斗酒

朱奎杰

話說高密大洼膠河北岸有一家老字號酒坊，名曰焦家酒坊。東家姓焦，名進學，年近五十，人稱老東家，祖傳釀酒手藝無人能比，品酒如神，更兼海量，人皆敬之。其子二十多歲，名傳久，已是漸承父業，人稱少東家。

這一年陰歷三月既望，來焦家酒坊買酒的人絡繹不絕，近晌午時客人漸稀。掌柜李來金邊干著活邊向外張望著，果然聽到了牲口脖子上的銅鈴聲由遠至近，來了一頭騾子。李掌柜趕快招呼伙計將早已準備好的兩大桶上好的酒抬了出去，那后生也將兩只空木桶卸了下來。這是新添進來的客戶，說話青島口音，每月十五必來沽酒一百斤，已有半年多的時間了。因為算不上大客戶，李掌柜也沒有過分注意。

后生在伙計的幫助下，將酒讓騾子馱了，復進店到柜臺前結了賬，轉身將要離去時，李掌柜不經意問了一句：“劉兄呀，這酒賣得可好？”像這樣的客戶大都是在本地開酒館或者做生意的。那后生邊走邊笑著說：“這些酒還不夠俺自家喝的，每月還要別家的酒添補著呢！”說完出門去了。李掌柜聽了吃了一驚，自忖道：“真能吹！什么樣的大戶人家喝這么多酒，就是我們家每月也喝不了二百斤酒。”恰巧少東家焦傳久先一步邁了進來，李掌柜和客人的話他都聽到了，也是深感詫異。少東家年輕好勝，喜歡廣交朋友，酒量甚大，周圍幾十里無人能敵。少東家不禁激發了興趣，便與李掌柜商議道：“李叔，真是個好主顧！喝這么多酒不知是真是假，何不請人家來咱家品酒？一則為咱酒坊揚名，二則我也好與他比試一下酒量。”那李掌柜本來也是個喜歡熱鬧的人，況且這賽酒盛事對酒坊的生意是有好處的，遂令一伙計快馬追上那姓劉的后生，轉達少東家的誠心邀請之意。

不想第二天中午，那姓劉的后生騎著馬真來了，向李掌柜呈上一封紅色信箋后作揖去了。展開信箋，卻是漂亮的二王風格的行書：

先生臺鑒：

承蒙抬舉，不勝感激。貴坊美酒，心馳神往。呈請定于孟夏朔日萬物并秀之時相會。

投壺限斝，分曹射覆，本是酒之雅事，如在下不勝酒力，愿倍價沽酒一年。

順頌

商祺

眨眼便是陰歷四月初一，焦少東家早幾天便請了村里的學塾趙先生、鄉紳王先生作陪，都是喝酒的雅士。中午時分，望見那姓劉的后生在前面騎著棗紅大馬，后面一后生牽著一輛寬敞華麗的綠呢馬車轎自東馳來。車上的人甚是禮貌，遠遠地便開門下了轎，拱手作著揖寒暄著快步走到跟前。來人有三十出頭，身材高大，聲音洪亮，濃眉朗目，著黑色厚綢棉長袍，一看就不是凡品。焦少東家趕緊將來人讓進客廳，酒菜早已備好。賓主入了座，焦少東家坐了主席，客人坐了主客的位置，趙先生坐了副陪，鄉紳王先生坐了邊陪，李掌柜打橫伺候著。來人自我介紹道：“在下姓柴名有，做小生意。小小禮物，不成敬意。”揮了一下手，那姓劉的后生趕緊托上兩匹綢緞，倒退著退了出去。焦少東家先向柴先生介紹了作陪的諸位，又說了若干仰慕之情，接著講道：“小賭怡情，更祝酒興。假若小弟酒量欠佳，愿送柴兄一年吃酒，以全柴兄倍價沽酒之義。”說罷，滿座皆哈哈大笑。

少東家和柴先生用了一斤的大碗，余者皆用了小瓷碗。數壇酒早已在炭火上煨了，李掌柜開了一壇，立時滿屋酒香。少東家第一碗一飲而盡，而那柴先生則端著碗瞇著眼，一口一口慢慢品嘗，最后仰起脖子將碗空了好長時間，直到碗里最后一滴酒落到口里，方才放下碗，咂嘴說道：“好酒！好酒！至少藏了五年。”隨后那柴先生酒滿杯干，少東家也是滿碗陪上，把個添酒的李掌柜忙得不亦樂乎。每壇酒是二十斤，不一會兒第二壇酒也打開了。少東家偷眼看了看柴先生的臉色，竟然不紅不紫，甚是坦然，不禁暗暗佩服，而自己氣喘面漲，暈暈乎乎了。正是著急之時，那柴先生突然起身說道：“焦家美酒真是有勁，幾碗酒讓我不勝棉袍了，我需去轎上換一件中衣。我先干了這一碗。”說罷端碗一飲而盡，轉身更衣去了。趙、王、李三人趕緊對少東家說道：“來者不善，少東家義氣，還是交朋友為上。”少東家點頭道：“此等雅人可遇不可求，再喝幾碗酒就作揖讓他。”轉眼柴先生復入了席，已換了一襲青色長袍，更是瀟灑風流。

其間早有人稟報了老東家，說是東海來了個酒仙與少東家對酒，少東家眼看不濟事了。老東家大驚，邊囑咐將埋在梨樹下十五年的一壇陳釀起出來，邊急急進了客廳，恰好柴先生剛換了袍子入席。老東家哈哈笑著向柴先生作揖道：“先生真酒仙也！犬子眼淺，不知山外有山，焦家已經輸了！柴先生如若不嫌老朽年衰，還請對飲幾杯，肯否？”

那柴先生離座對著老東家一揖到地，說道：“請前輩見諒！焦家美酒名聞天下，晚輩酒饞，與少東家飲酒助興，哪里有什么輸贏？要說贏，是焦家酒坊贏了，小的這一輩子喝定焦家酒了。再者，晚輩能敬老先生幾杯美酒，也是三生有幸！”

老東家請柴先生歸了座，令李掌柜將陳釀開了壇，那濃郁的酒香滿了客廳又溢到了門外，連外面的伙計們也都喊著“香”。老東家說道：“這十斤陳釀是我十五年前特別釀制的，一點水也沒摻，勁頭太大，需要摻著新酒喝才行。勝負已分，柴先生能喝多少就喝多少，不要與犬子一般見識。”李掌柜將酒慢慢倒入碗里，只倒了半碗，那酒在碗中凸著、抖擻著。李掌柜又將先前的酒摻到碗里，其他人都是小碗。老東家舉碗向柴先生示意，眾人皆端起碗慢慢喝下，喝一口叫一聲“好酒”，直至干了。那柴先生閉了眼搖著頭品咂酒，又接連喝了兩碗，眾人身上皆冒了熱氣，少東家、趙先生、王鄉紳、李掌柜皆停杯不能喝了。那柴先生喊道：“真好酒！如圍爐，如中仙。還是太熱，需要換了單衣再飲。還請前輩諒解！”起身去了車轎。一會兒歸席，再看，換了一身綠紗長袍，更是瀟灑倜儻，汗也解了。老東家大驚，心想真真遇到了酒仙，只好拼盡全力又喝了幾大碗。那柴先生只管雙手端著碗嘖嘖有聲地喝著，看看十斤陳釀又喝干了，方以手扶額說道：“醉了！醉了！”又站起來晃了兩晃，拱手對老東家說道：“甘愿倍價沽一年焦家美酒。果然如前輩所教，在下真要駕云回府了。哈！哈！哈！哈！”說完，轉身出門。老東家率領眾人趕緊追了出來，見那柴先生故意不上轎車，飛身上了棗紅大馬，老東家推開李掌柜，向柴先生拱手朗聲說道：“老朽著實佩服先生！釀酒靠誠實，生意靠誠信，焦家酒坊定當送先生一年佳釀！”

不想那柴先生翻身下了馬，對著車轎喊道：“大哥！二哥！還不趕快下來給前輩賠禮！”話音未落，車上又下來兩個柴先生，一個穿黑色棉袍，一個穿青色長袍，三人站一起，一齊向老東家施禮。原來是三胞胎兄弟！

選自《青島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