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爺夫人早逝,不曾留下兒女。早先鎮(zhèn)里還有熱心腸的婦女,張羅著給他介紹對象,但他挑挑揀揀,愣是沒相中一個。一晃幾十年過去,他還是孤身生活。
金爺?shù)奶觐^手藝純正,不論老少,剃頭修面、剪鼻毛、掏耳朵、按頭敲肩頸,一樣不少。金爺還講究,單是準(zhǔn)備的敷面毛巾就有五六條。每日打烊后,再晚也要洗凈燙軟,看著都清爽。
金爺常常忙得顧不上做飯,鄰居孫大志就吩咐老婆每次做飯時多放一把米,飯熟了,讓兒子孫健端給金爺吃。后來金爺與孫大志協(xié)商,每月給孫大志家十幾元錢、二十斤糧票,算是請孫大志老婆幫自己做飯。孫大志有三女一子,家境困難,能有這份額外收益,自然高興,當(dāng)即滿口應(yīng)承下來。孫健天天給金爺送飯,爺孫倆相處得十分融洽。空閑時,金爺就給孫健講古談今,使孫健自小就熟知了江湖百態(tài),步入社會后靈活通變,很少吃虧。
時光轉(zhuǎn)眼間走過了幾十個春秋。其間金爺老家政府部門曾發(fā)函要他回去接收查抄的財物。鎮(zhèn)子上都盛傳金爺回北京后就不回來了。半年后,金爺又悄然回到鎮(zhèn)子,重新開門迎客。見眾人滿臉疑惑,金爺笑著說: “就一點兒浮財,不值幾個錢,京城米貴呀。老家也沒啥親人了,江堰鎮(zhèn)就是我的家。在這兒生活了幾十年,鄉(xiāng)親們也沒把我當(dāng)外人。思來想去的,覺得還是回來自在,你們說是吧?”
卻說這年初夏,孫大志在地里收麥插秧,頂著大太陽忙了半個月,結(jié)果傷了眼睛,雙眼赤紅,怕見亮光。醫(yī)生說是火毒激的,給了兩瓶眼藥水,讓他回家滴眼,好好休息。金爺看到孫大志紅腫的雙眼,當(dāng)即從里屋取出一副眼鏡,讓孫健拿去給他爹,說是戴上能治火毒。孫大志見是一副舊的老式眼鏡,撇著嘴戴上,卻感覺清涼一片,甚是舒適。不幾日,眼中火毒消失,恢復(fù)正常。
這天晚飯,孫大志和金爺喝了幾杯酒,取出眼鏡還給金爺,說: “您這眼鏡還真是神奇,戴著就舒服,有啥說道吧?”金爺小心地接過眼鏡,笑道: “這是我祖父傳下來的宮中寶貝,鏡架是上好的黃花梨木,掐嵌純金絲,鏡片是天然水晶石磨制的。不論大暑烈日曬,還是隆冬大雪天,戴上它保你眼睛清涼無虞,還能治火毒。老古董啊,金貴著嘞。”
一席話,聽得孫大志撟舌難言。旁邊的孫健眼中露出濃烈的羨色,看看金爺蒼發(fā)橘皮臉,旋即笑著舉杯說: “金爺爺!為您的寶貝喝一個。”金爺高興地一飲而盡。
金爺年屆古稀,不再經(jīng)營剃頭店,拿著積蓄享受夕陽紅生活。只是他多年勞作,也患上了高血壓、高血脂等老年病。醫(yī)生開了藥,叮囑孫大志一家注意照護(hù)老爺子,還特別教了他們簡單的救治方法。
兩家是近鄰,只隔著一堵墻。還是孫健想得周到62aDF0LFgGQwpOYSwxyygl5E5JH7d1r7cELsInpK4Lw=,給金爺臥室床頭處裝了一個報警按鈕,警鈴裝在自家堂屋,說是金爺有事,摁一下按鈕,自家就知道,能迅速過來查看。大家都夸他心眼兒活,金爺也樂得合不攏嘴。
又是一個夏日。金爺戴著老眼鏡,在清河堤上與幾個老友下棋,臨近晌午,就說回家。太陽有點兒毒,金爺出了一身汗,匆匆進(jìn)屋。他接一盆溫水端到臥室,想擦擦身子,將水盆放到地上,抬頭卻感到一陣心悸,撲倒在地。他情知不妙,勉強(qiáng)爬近床前,摁了一下警鈴,便昏迷過去。
孫健正好一個人在家里玩手機(jī),聽到響聲,忙起身,走到門口,卻似又想起什么停下腳步,猶豫不決地扭著身子;良久,又咬牙坐下。過了半小時,孫健才來到金爺家,走進(jìn)臥室,見金爺躺在地上,叫道: “金爺爺!金爺爺!”
不見金爺應(yīng)答,孫健疾步上前,先取了金爺?shù)睦涎坨R裝進(jìn)口袋,又翻遍金爺?shù)墓褡印⒆雷印⑾渥樱窗l(fā)現(xiàn)有價值的東西。他探探金爺鼻孔,感覺不到鼻息,才慌忙大呼,喚來鄉(xiāng)鄰,又打120叫救護(hù)車。待醫(yī)生趕過來救治,已然來不及。醫(yī)生說: “金爺是心臟性猝死,發(fā)現(xiàn)得早,搶救及時還有救。但很遺憾錯過了黃金時間。”
過后律師找到孫健說,金爺留有遺書,把房子贈予他,還有幾件玉雕、古瓷,加上那副老眼鏡等。律師讓孫健看過遺書、房產(chǎn)過戶協(xié)議,驗過箱中器物,請他簽字接收,忍不住說:“孫先生真是好人有好報啊,金老爺子贈給你的都是價值不菲的老古董,好好珍惜。”
孫健暈乎乎地簽字,接過金爺?shù)馁浧贰O健抬頭看著金爺?shù)倪z像,總覺得金爺和藹的眼神里,有一絲失望、痛苦的神色。他不禁羞愧難當(dāng),忍不住跪倒在靈前,呼一聲: “金爺爺!”號啕大哭起來。
【作者簡介】李培竹,湖北竹溪人。作品散見于多家報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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