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沙掩埋

一

父親曾說我不是個好鳥。

現(xiàn)在，這只鳥就站在父親侍弄了一輩子的瓦屋前。準確地說，是站在六七百米開外的小河邊。河水接近干涸，中間低洼處還有水在艱難流動，像老人的尿，細細的、黃黃的，帶著特有的臊味。

我脫鞋脫襪，把腳插入黃沙中。我小時候就愛這么干。沙子松軟，略帶倔強，被踩在腳下很不甘心，不斷施展渾身解數(shù)，在腳心腳掌腳丫子里奮力反抗。一種撓癢癢的快感，減輕了我旅途的疲勞。

暮色漸起，看不清天的態(tài)度，是開心還是陰郁，只看到滿院的蒼老和孤單。院里的房子呈“7”字形，橫的三間是堂屋，豎的兩間是偏房。無房處是圍墻，面南方向設(shè)院門。父親在院子合龍后，就撒手歸西了。他臨死前曾說，他努力一輩子就是想給我們一個安穩(wěn)的家?？上f的這話只有我一個人聽到。他的另一個兒子根本沒回來。

回望鄉(xiāng)村，人丁興旺的好景不長，很多人家隨著腰包的鼓脹都搬走了。村前的曬谷場，已長滿荊棘雜樹。每年都有人砍掉當(dāng)柴燒，每年都旺旺地長。與野蠻生長的雜樹不同，老房子日益衰敗，稀稀拉拉地倔強挺立著，勉強維持著昔日的尊嚴。

白狐伸出舌頭，喘著粗氣，它順著我的目光確定我在看那瓦屋時，便不安地嗚咽起來，并咬住我的褲腿往后拖。這狗東西，見慣了高樓大廈和城市的繁華，回到鄉(xiāng)村居然裹足不前、膽小害怕。它不讓我過去，可那是生我養(yǎng)我的家啊。我回來，就是要仔仔細細地看看它。

是的，父親就是這樣說的。

我夢見父親蹲在門口，雙眼直直地望著前方。他的胡子很長，一張口說話，唾沫濺到上面，便凝結(jié)成一個個小水珠，晶瑩剔透，在夕陽照射下閃閃發(fā)光。他說：“我在等你們回來，看看這房子，看看這些老墻?！蔽页嗄_從河邊跑上來，帶著兩腳的黃沙，站到父親身邊。父親卻不開門，他說：“我在等你們回來，看看這房子，看看這些老墻。”父親對我視而不見，嘴里翻來覆去說著同樣的話。

我明白，他在等一個人。他是想等這個人回來，再領(lǐng)我們一起進去?？晌覜]有耐心，一把推開房門，屋內(nèi)黑乎乎一片，像一口直通地獄的暗井。我一腳踏空，就要墜入深淵。危急中，是父親一把抓住我的后衣領(lǐng)，嚇得我出了一身冷汗。

說實話，我不迷信，但我相信天地間有許多事情是科學(xué)無法解釋的。比如我一連三天夢到同一個情景，都是父親蹲在門口，在等我回去，看看那房子，看看那老墻。

這像個魔咒，攪得我無法安眠。一上床，閉上雙眼，就是父親那長長的胡子、那唾沫凝結(jié)成的小水珠。我被折騰得精疲力竭，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醒著還是在夢中。

我決定回老家一趟。辦好請假手續(xù)，就給柴叔打個電話，讓他幫忙收拾一下屋子。

父母去世后，老家的房屋便委托柴叔管理，換瓦撿漏，清理雜草，打掃衛(wèi)生。沒人住的房屋容易壞，人就是房屋的神。神不在，房屋很快就會塌架。有柴叔照應(yīng)，老屋在風(fēng)雨侵蝕中挺直了脊梁。每逢過年過節(jié)，b3b19fa1cfa029e47ef7826a9d486fe89a0aa21aa1ab803bac7ab4c3d08f7dbc柴叔都會將屋里屋外徹底清潔一遍，過年還貼上紅彤彤的對聯(lián)。那一刻，老屋像新郎官一樣，精神抖擻，容光煥發(fā)。

聽到我要回去小住幾日，柴叔很是開心。他說：“房屋都保持得很干凈，就是電一時無法接通，只能用蠟燭?！?/p>

我說：“這個好??！更有小時候的味道?！蔽亿s緊從微信中轉(zhuǎn)給他五百元錢。柴叔也不客氣，直接收下了。

放下電話，我如釋重負，輕盈得有種想飄的感覺。當(dāng)晚，我睡得極為踏實，被尿意憋醒時還聽到自己打呼嚕的聲音。

駕車狂奔，我一路上都在想著那個夢。要是父親真的蹲在門口怎么辦？我陷入虛幻世界，不由得打了個寒戰(zhàn)。也真巧了，緊趕慢趕，快到家時，竟然臨近傍晚，我仿佛看到父親胡子上的水珠，在夕陽的照射下閃閃發(fā)光。

不知道為什么，好像有股神奇的力量，讓我把車停在省道旁。省道距離村子五六公里，有條小路蜿蜒相連。我跳下車，帶著白狐，一人一狗，翻過丘陵，穿過田野，順著昔日村前那條小河，摸到了自己的根。

此時，父親的那房屋就在我眼前，我卻不敢再前進。人也莫名其妙地哆嗦起來，有點興奮，有點兒害怕。我努力回想夢中的情景，并精心將它復(fù)原?？墒堑鹊饺展怆[匿，天色如同刷了漆一般黑暗，我緊盯著的門口，仍舊沒有出現(xiàn)父親蹲著的身影。

有風(fēng)吹來，陰森森的涼。猶如地底冒出的寒氣，圍繞著我轉(zhuǎn)了三圈，腿彎高的荒草也隨之搖晃。我不由得汗毛倒豎，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白狐對著風(fēng)圈汪汪大叫，藍色的眼睛充滿恐懼，抖抖索索著躲進我的雙腿中間。

我拍拍它的腦袋，說：“別怕別怕，我們到家了?！?/p>

在狗面前，我一定要給它壯膽。

二

用力一推，院門就開了。

門軸多年未上油，發(fā)出刺耳的嘎嘎聲，把白狐嚇得掉頭就跑。這狗東西，沒想到膽子竟然比老鼠還小。堂屋竟點著蠟燭，這是我沒想到的。也許是柴叔掐著指頭計算好的。我心中頓時生起一絲溫暖，驅(qū)趕走了進門的膽寒。

白色的蠟燭正在供桌上燃燒?；鹈缬鲲L(fēng)，左右搖擺，上躥下跳。朦朧的房間里還是我多年熟悉的景象。雖然離開家鄉(xiāng)十多年，但家的每一寸肌理，都印在我腦中。就像我熟悉女友小卉的身體一樣，哪怕閉著眼睛，任她如何扭捏躲閃，都會被我準確無誤地拿捏住爆點。

靠后墻是棗木做的供桌，歷經(jīng)兩代，還堅挺著、不朽不壞。左右兩邊的山墻，貼滿獎狀。一邊是天福的，一邊是我的。這么多年了，一直保存著。那是爹媽的驕傲。當(dāng)年糨糊熬得像強力膠，獎狀與墻壁已融為一體?？赐晡业模倏刺旄５?，他比我多五張。不得不服，天福成績就是比我好。

此時，我的心情好極了，可是低頭的一瞬間，我嚇得呆若木雞，差點尿褲子。幸虧有口氣在，否則我的魂魄怕是再也無法回來。

緊依著獎狀的下面，坐著一個人。因燭光所限，那人脖子以下的身體全被黑暗包裹著，像披了一件黑色斗篷。所以我一進來，根本沒看到他。不僅如此，他還戴著黑色大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留下一雙無神的眼睛，不聲不響地看著我。

這造型，這環(huán)境，如鬼魅一般，不嚇死人才怪。

我拍拍胸脯，讓自己平靜平靜，鼓足力量問：“誰？”

那人并不起身，懶懶地回答：“我?！?/p>

“媽的，你是誰？”無論有多好的涵養(yǎng)，此時都會暴粗口。

那人不溫不火，不亢不卑道：“天驥?！?/p>

“天驥？我哥，天福？”

“不，是天驥?！?/p>

這口氣，不帶一點兒感情，搞不清他是喜還是哀。這確實是天福的特點，也是我不喜歡他的原因之一。為進一步證實他是我哥天福，我湊上前想看個仔細。沒想到他卻說：“我剛從貝城回來，患了流感，請你離遠點兒?！?/p>

這話嚇了我一跳。近來，流感肆虐，隨時能看到憂心忡忡的“口罩臉”，讓城市鄉(xiāng)村都為之變色。我趕緊摸出口罩戴上。他黑我白，兄弟倆，黑白分明。我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盯著他看。他也盯著我看。

天福的坐姿和以前一樣，背挺立，屁股與大腿成直角；小腿并攏，與地面成直角。這種“雙直角”坐姿我試過，又累又裝逼。他剛來我家時不是這樣的，自從他改名為天驥后，就變成了這爹不疼娘不愛、高人一等的臭模樣。

提到天福改名，必須要提到我父親。我們村都管父親叫爹。

我爹叫嚴子陵。這很容易讓人想到東漢那位拒官不做，躲到富春江釣魚的小老頭。我爹識些字，在鄉(xiāng)村算是喝過墨水的人，他一生都想當(dāng)官，連做夢都看見有人給他抬轎子?？涩F(xiàn)實很打臉，他一直都是掄著镢頭在土里刨食的人。或許是沾了名字的光，我爹討了兩個老婆。第一個老婆死于難產(chǎn)，沒給我爹留下一兒半女。第二個老婆就是我媽。我媽來時，帶著一個九歲的小男孩。這孩子話不多，看人時眼神怪怪的。我爹那時正處于生理饑渴期，雙臂一摟，就把小男孩和我媽收留了。

既然小男孩來到嚴家，我爹就給他起名天福。意思很明白，天賜下來的福氣。僅過一年，我便出生了。我爹有了自己的親生兒子，干農(nóng)活兒的勁頭倍增。他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拼了老命也要給兒子起一院房子。”這是當(dāng)時農(nóng)村男青年娶媳婦的關(guān)鍵資本。每聽到我爹說這話，天福就在一旁翻白眼。

我能讀懂天福的眼神，因為我能快速回憶起三歲左右的情形。那時我是他的影子。天福放學(xué)后，無論是割草還是放牛，都要帶上我。他教我認字，教我數(shù)數(shù)。我指著書本上一個筆畫較多的字問他：“念什么？”他盯著字，不回答我。他越不回答，我越要問。我有種勝利的自豪感。剛好爹從旁邊走過，他也看到那個字，抬手就給天福一巴掌，說：“你這笨蛋，‘爹’都不認得嗎？養(yǎng)條狗都比你強?！钡吆?，天福就翻著白眼望著他。白眼里有光，這引起我很大的好奇。

可有一次，天福翻出的白眼里竟然有火。那是一個晴朗的下午，天福帶我在院里玩響炮。響炮是用泥巴捏成一個手掌大小的窩窩，反手用力摔在地上，窩窩里面的空氣受到擠壓，伴隨一聲悶響，把底部頂出一個洞。這個洞越大，對手補償給你的泥巴就越多，泥巴最多者就算勝出。

我倆玩得不亦樂乎。忽聽到母親從屋內(nèi)傳出呻吟聲，有點兒壓抑，又有點兒興奮。我小小的心臟頓時劇烈跳動起來。天福按住我，讓我別動，他進去看看。可我哪里聽他的？學(xué)著他的樣，躡手躡腳走到房門口。門上有縫隙，透過縫隙，我和天福都看到我爹光著屁股騎在母親身上。天福很是生氣，到院里操起一根竹竿，就朝父親頭上打去，幾下竟將竹竿打壞了。父親舒口長氣，完成了最后動作，忙抓起床單系在腰上。他下床沒有穿鞋，飛起一腳，將天福踹到門外。

我爹罵道：“孽障，雜種?！?/p>

我看到爹的臉上、脖子上、胸脯上，都被劈開的竹子劃出道道血痕，也跟著罵：“孽障，雜種?！?/p>

母親出來了，一聲不吭，把天福緊緊摟在懷里。天福看著我爹，翻出的白眼里冒出的都是火。爹哆嗦了一下，輕輕對我們說：“滾！”

天福改名是在十八歲那年。那時他考上了地區(qū)衛(wèi)校，畢業(yè)后是國家人，包分配，吃皇糧。我們一家人都為他高興。我爹更是把他當(dāng)成我學(xué)習(xí)的榜樣。我爹常說：“你要好好讀書，將來超過他?！钡谝粚W(xué)期放假，天?；貋砗?，就坐在堂屋中間，準確地說，就是坐在今晚這個位置。他對我們說，他要改名。

爹看著他，媽看著他，我也看著他。他坐得筆直筆直的，兩條腿也并得緊緊的。也就在那時，我得知這就是“雙直角”坐姿。

我爹問：“你想改什么名？”

他答道：“天驥?！?/p>

我爹又問：“天吉，老天爺很吉祥嗎？”

天福一字一句地解釋：“是‘驥’。左邊一個馬，右邊一個冀。”這句話，如同外面刮過的北風(fēng)，冰冷冰冷的，不帶一點兒感情色彩。

爹沒應(yīng)話，媽的眼睛濕潤了，說：“他爹，別再問啦，兒大不由爺啊。”

三

不知是剛才驚嚇過度，還是因為身心憔悴而導(dǎo)致腦供血不足，面對天福，我總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他像影子一樣貼在那里，怪異得不合乎一點兒章法。

今晚真是怪異。我本是受爹的召喚，回來看看這房子，看看這些老墻。沒想到遠在貝城的我哥先回來，并且是一聲不吭地回來了。我越發(fā)感覺腦袋昏昏沉沉的，像有一條躍上岸的魚，鉆進我的神經(jīng)系統(tǒng)里，拼命掙扎，想拼個你死我活。

白狐悄悄鉆進來，沖著天福一陣狂吠。這狗東西，在我最需要的時候跑得無影無蹤，這會兒又來逞能。我呵斥白狐，并踢了它一腳，白狐很委屈地趴下來。

天福說：“狗比人好，你可不能虧待它?！碧旄：孟裰牢业男乃家粯?。而我不想慣著天福，反嗆著問：“狗好在哪里？好在它不會說話？好在它換個主人就忘了家？”

我就是想和天福吵架。自從他端上鐵飯碗后就很少回家。即便回來，對我也是不理不睬。爹說他忘恩負義，變心了。這話我記得很牢。所以只要見到他，我就會產(chǎn)生這種想法。剛開始爹還向著我。后來爹卻有意護著天福，說是我不對。我到現(xiàn)在也不明白，爹的態(tài)度是如何轉(zhuǎn)變的。

爹死時，媽哭著給天福打電話。天福卻說很忙。媽說：“你不是忙，你是在記仇。在嚴家，不是你爹苦扒苦做，你哪有錢去讀書？那年你腰椎受傷，痛得滿地打滾，是你爹冒著雨、赤著腳，背著你去醫(yī)院。地上的玻璃碴子劃破你爹的腿，你爹咬著牙，不肯停下來，血水灑了一路。為人，要講點恩德?！?/p>

說句實話，我至今回憶起這段場景時，都會感到鼻子發(fā)酸?？商旄Ｒ琅f冷冰冰地回答：“真的，我很忙。”

爹躺在床上，他很想看天福一眼?？上Ｍ酱?，失望越大。爹費力地搖搖頭說：“是我對不住孩子?！边@話一說出口，我和媽都愣住了。爹說完，長嘆一聲，合上雙眼。

雖然我爹不是天福的親爹，但臨死前，天福還讓我爹如此難過，我一直不能原諒他。

夜?jié)u涼，冷風(fēng)入侵，蠟燭在悄悄落淚。

天福緩緩地說：“我知道，在你心中，一直恨我。我也一直想找個機會和你說說。這次能回來，感謝爹的托夢。要不我真的很忙，回不來。”

爹的托夢？難道天福和我夢到了同樣的情景？我想問他，天福已果斷地點點頭。

天福緩緩地說：“你和父親都一樣，容易感情用事。一個人也好，一個家也罷，要想人丁興旺，要想持續(xù)發(fā)展，不僅靠親情靠感情，更要靠理智。理智，懂嗎？貝城這些年病人多，我是醫(yī)生，每天連軸轉(zhuǎn)，累得想死都沒機會。好在現(xiàn)在情況緩解了，我才能安安靜靜回來，了卻我的心愿?！?/p>

天福說話，常常夾著套話官話，我從來不愛聽。但這次卻有一股神奇的力量，迫使我聽了進去，并且狂躁的內(nèi)心慢慢平復(fù)下來。

天福說：“這些年，我反思過自己，確實有些地方做得不對。不過那時我年輕，年輕人犯了錯誤，我不求上蒼原諒，只求爹媽能夠原諒。”天福說到這里，語氣明顯低沉下去，我能感受到他內(nèi)心在劇烈地懺悔。

爹死后的第二年，媽也病倒了。我從南方趕回，整日守在她身邊。媽不昏睡的時候，就讓我搬把躺椅把她移到院內(nèi)。她要看看這片天、這片地，還有門前的小河。那時，河水比現(xiàn)在豐滿。河水嘩嘩地流淌，偶有小魚躍出水面，濺出叮當(dāng)聲響。媽默默地看著，一看就是半天。若不細看她睜著的眼睛，還以為她睡著了。我揣測媽的心事，小聲說：“要不，打個電話，讓他回來？”

媽的眼皮明顯往上一跳，旋即便搖搖頭說：“不?！迸まD(zhuǎn)臉，媽將眼淚流在了枕頭上。我還是悄悄撥通了天福的電話。天福二話不說，立即放下手中的活計往回趕。

沒買到機票，他就開車連夜往回趕。千里之遙，為避免犯困，他報銷了兩罐辣椒醬，以致他一張口，整個屋子里都充滿了辣椒味。可惜媽沒聞到，更沒看到他痛哭流涕的臉。安葬期間，天福除了哭，就是木著臉，跟個假人一樣，不和任何人說話。他看我時，眼神特別狠毒，本是橢圓的眼圈，竟吊成三角形，里面泛著白光，冒著火。我明白，他恨我。恨我不早點兒通知他回來，恨我沒頭沒腦，恨我不是個好鳥。

四

夜風(fēng)漸濃，屋內(nèi)有一股發(fā)霉的味道。不知是屋子老了，還是山野老了。僅剩一截的蠟燭抵擋不住夜風(fēng)的侵襲，不甘心地搖曳幾下，徹底熄滅了。

屋內(nèi)陷入黑暗之中。我想起身點蠟燭，順便活動一下坐久的屁股。我很佩服天福，他一坐下來，就可以一種姿勢保持一動不動。我不行，沒那個耐心，也沒那個必要。

天福說：“不用再點蠟燭了，我和你說點事就走?！?/p>

“就走？”

“是的。其實自從你離開家后，我經(jīng)常回來的。年紀越大越感覺到家的重要性。我是悄悄地回，悄悄地走，不打擾任何人?？纯次覀兊睦衔?，想想你，想想我，再給父母燒些紙錢，說說話，就很滿足了?！?/p>

“你會想我？”從天?？谥新牭竭@話，我有點兒詫異。自我學(xué)著爹的腔調(diào)罵他孽障、雜種后，天福再也沒有照顧我。上小學(xué)那時，有一次我被同桌追著打，跑到他跟前，本以為找到堅實的靠山，沒想到他瞄都不瞄我一眼。我踢他罵他再咬他，把他手背咬出了血，他還是沒有出手相助。我這種“自家人打自家人”的壯舉，嚇得追打我的同桌不知所措。他看看不聲不響的天福，乖乖地退了回去。多年后，我那同桌對我說，如果我當(dāng)時拿那狠勁對付他，他立馬就會認慫，舉手投降，我也會成為學(xué)校名人?？上В抑粫@樣對付我哥哥。

爹聽說天福不保護我，感到很生氣，黑著臉訓(xùn)斥他：“我不是你親爹，難道他也不是你親弟？”媽聽到這話，一臉的憋屈。她這兩個兒子，不知給她添了多少痛楚?，F(xiàn)在我回味起來，爹這話確實說重了。

天福繼續(xù)說：“你的心胸和爹一樣，看起來很大，其實很小。你不要反駁，你當(dāng)前干的事就是最好的佐證。比如對待小卉，你從不關(guān)心她的健康，而是關(guān)心她能否給你生一個兒子。所以你享受著她的身體，卻一直不肯結(jié)婚?！?/p>

聽到這兒，我心中咯噔一聲，像皇帝的新裝被小男孩扯下，光著屁股站在大街上。我簡直懷疑天福在我身邊安插了眼線。我倆多少年不聯(lián)系了，我的心事他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天福喘口氣，說話聲音明顯放緩：“還有白狐，是小卉最心愛的寶貝。它第一次見你時，你只顧抱住小卉親熱。它護主心切，咬了你一口，所以你對一直懷恨在心。要不是看在小卉的面上，它對你再忠誠，你都隨時可能煲了它?！?/p>

我趕緊打斷天福的話，生怕他又爆出什么黑色猛料。我說：“我不想聽你這些玄幻小說，我承認自己不好，可你對爹又是什么態(tài)度？”

天福思索片刻，沒有直接問答，而是反問我：“你覺得柴叔怎么樣？”

柴叔與爹同一個爺爺，是沒出五服的堂兄弟，比爹小十多歲，少年駝背，既膽小又愛占些小便宜，人本性卻不壞。柴叔長相不咋地，但娶到的柴嬸比較漂亮，在鄰村有一枝花的美譽。

天福說：“你還記不記得那年我腰椎受傷，爹冒雨背我去醫(yī)院的事？”

我當(dāng)然記得，耿耿不能釋懷。

天福說：“有一次我從衛(wèi)?；貋淼郊姨煲押谕?。所幸，我?guī)Я藢W(xué)校給的手電筒。路過村前曬谷場時，我聽到草堆里有吭哧吭哧的聲響，時而壓抑，時而興奮。你明白，這種聲音對我來說刻骨銘心。我本不想多管閑事，可是雙腿雙手卻不聽使喚?？刂撇蛔∥业能|體，就扒開草堆。在手電筒的照射下，我看到了兩張熟悉的臉。我嚇壞了，轉(zhuǎn)身就跑?？蓻]跑出幾步，腰上挨了重重的一腳，痛得我基本上是爬著回去的。媽問我咋了，爹在我身邊，擰著眉頭，也很關(guān)心。我說不小心跌倒了，爹的眉頭才慢慢舒展開。

“第二天，我整根骨頭錯位，痛得我撕心裂肺。爹自告奮勇，冒雨背著我去醫(yī)院，并且一直都守在我身邊，很耐心地照顧我，直到兩天后把我送到車站?！?/p>

天福這段回憶，說起來不帶一點兒感情色彩，就好比村前小河的水，帶著特有的臊味，自然流淌，而我卻聽出一層冷汗。我雖心存疑慮，但這時候?qū)@疑慮一點兒都自信不起來。

天福說：“夜已深，你要睡了，我也要走了。我只求你一件事，偏房的老柜子后面卡住一個小人兒，明天你去把它解下來，埋在小河邊的沙堆里。待時來運轉(zhuǎn)，山川秀麗，河水豐盈，這小人兒就會流進大江大河，與世界融為一體。弟弟，今后這個家要靠你繼承了，哥哥最后送你一句話：家也好，人也好，只有恪守正道，才能形成磁場效應(yīng)。只有自己人看得起自己人，真心愛著自己人，才能讓外人信服。弟弟，切記，切記?！?/p>

天福鬼魅般、教條式的語言我沒聽進去。但久違多年的哥哥弟弟，從他嘴里說出，確實讓我深受感動。說句連我自己都不相信的話，黑暗中，我的目光竟然能穿透黑色的口罩，看到他臉上露出嬰兒般的微笑。

五

我是被白狐又抓又叫搞醒的。

天已放亮，我竟然在堂屋的椅子上睡了一夜。腦袋還有些昏沉，眼皮也有些鼓脹?；貞涀蛲淼囊磺?，好像夢幻一般。我揉揉又澀又僵的雙眼，對面椅子空空地看著我，天福已不見蹤影。

白狐把手機推到我手邊，竟有一個貝城的電話打來十多次。昨天手機調(diào)成靜音，難怪白狐替我著急。望著如此密集的電話，一種不祥之感立馬涌上心頭。我回撥過去，傳來一個女人極其傷心的哭泣聲。

女人說：“我知道你們兄弟有隔閡，現(xiàn)在好了，你哥走了，所有的恩怨都勾銷了。我想告訴你的是，你哥走之前，一直發(fā)高燒、抽搐，還說胡話。昨天他說了一夜，嘴唇都磨出泡，攔都攔不住。仔細一聽，隱隱約約說的都是你們的家事。東一句，西一句，沒有完整的意思。最后時刻，他還在喊你的名字，讓你切記切記。”

女人喘口氣，繼續(xù)說：“你可能不知道，在他心中，一直都以你們家為重。他生前多次說過，那是根！”

女人幾度哽咽，太過傷心，不得不掛了電話。

這一番話，擊得我如同圍著石磨轉(zhuǎn)了一夜的驢，徹底蒙圈。

我不敢相信這是真的，總以為是別人打錯了。忙重撥過去，可惜無法接通。再打，再打，竟關(guān)機了。剎那間，我熱血沸騰，像《九陽真經(jīng)》里的劍氣，渾身亂竄。若不發(fā)泄，就有一種要暴斃而亡的撕裂感。我起身將屋里屋外找個遍，然后跑向小河，跑向昔日的曬谷場，在灌木叢中踩出踩進，驚得野鳥撲棱棱亂飛。我的衣服我的臉，還有我的胳膊我的手，被荊棘劃破，被枝條戳傷，滲出片片血紅。血流得越多，我內(nèi)心越安穩(wěn)。找了半天，沒見到一絲天福的蹤影。

白狐也跟著我，累得氣喘吁吁。它望著我通紅的雙眼，用舌頭舔舔我的褲角，發(fā)出嗚嗚的哀求。我明白，它很害怕我控制不住情緒，在一瞬間變?yōu)樗耐悺?/p>

回到小院，我的眼睛落在偏房老柜子上。這是媽嫁給爹時，唯一的嫁妝。柜子同樣是棗木做的，兩扇門，上下兩層，銅環(huán)拉扣，面有圍沿。原本是母親的衣櫥，到嚴家后，放進廚房當(dāng)了碗柜。此時，柜子已蓬頭垢面，破舊不堪。

我自幼不相信鬼神，此刻卻對著柜子拜了又拜，并祈禱一切都不是真的。我閉上眼睛，伸出雙臂，顫抖著移開柜子。

奇跡真的出現(xiàn)了。老柜子后面那塊木板上，中間有個凹槽，槽內(nèi)卡住一個小人兒。木頭做的小人兒，正襟危坐，圓臉大眼，栩栩如生，煞是好看。那坐姿很像天福的“雙直角”。我把小人兒從凹槽中摳下來，仔細擦拭干凈，小人兒的雙眼顯得更加明亮。底盤上刻有兩個字：天驥。我舉著小人兒，與他對視，不經(jīng)意間一搖晃，小人兒竟從腰部折斷。要不是中間有銅絲串聯(lián)，小人兒就徹底斷為兩截。

突然，一切變得清晰起來。

剎那間，我淚流滿面。

按照天驥的吩咐（是的，此時我誠心誠意地稱他為天驥，當(dāng)然也是我的哥哥），我把小人兒埋在小河的沙丘里。坑挖得很深，但挖來挖去都還是細沙。白狐也搖著尾巴幫忙挖。忽地，我就想起前段時間，極其流行的一首網(wǎng)紅歌曲：“在什么樣的花園里面挖呀挖呀挖，種什么樣的種子開什么樣的花；在特別大的花園里面挖呀挖呀挖，種特別大的種子開特別大的花……”

隨著腦海中的音樂響起，我把細沙握在手中，握得越緊，細沙從指縫中流得越快。我反復(fù)地抓起，反復(fù)地握緊，細沙反復(fù)地流下、流下，慢慢蓋住了小人兒的腿、小人兒的腰、小人兒的臉。

最后與河床連為一體，化成一片金黃。

【作者簡介】肖建國，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惠城區(qū)作家協(xié)會主席。部分小說被《小說選刊》《小說月報》《北京文學(xué)·中篇小說月報》轉(zhuǎn)載，曾獲小小說金麻雀獎等獎項。

責(zé)任編輯 藍雅萍

特邀編輯 張 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