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亞的詩

帶手電筒的男人

她告訴我，她的父親已經腦梗、腦萎縮

外加吃不下東西。她告訴我，她妹妹說

明天開始就給他插胃管。她說她已經簽字

她在臥室門口，看著我說

她父親可能已經不懂得如何吞咽

只有插胃管，才能給他

補充生命的營養

我想起很多年前，她告訴過我的一幕

那個家里唯一的男人，帶著手電筒

拿著一根木棍。穿過田野，和妻子一起

帶孩子趕往縣里的醫院

而我第一次看到他，是到她的家里做客

他出來給我開門

頭頂的頭發有些稀疏，穿一件淺色襯衫

身體看上去有些

健碩

她告訴我年輕的時候他經常去河邊挑水

在院子里劈柴

現在，那個曾經呵護她的男人

已經每況愈下

一只白色的水鳥，在河邊飛起

流逝的時間

就這樣消失在我們的臉和臉以及手與手之間

他手里的兩只燈泡

他郵購了一些大螺口燈泡。晚上從菜鳥驛站

拿到時

穿黑色圓領衫，手里拿著一根煙的小伙子

就要準備下班

夜風中他穿過幽暗的花園，想起給他發短信的

一位朋友。想起過去的一天

散步時枝條低垂下來的一棵無名樹

以及三角梅

現在他帶著那個快遞盒子，從電梯

回到自己的房間，他迫不及待地拿出裁紙刀

切開盒子上的封口膠

他拿著兩只燈泡，走向書房的時候

那兩個缺失燈泡的插口

正等待更多的亮光，照亮他上身赤裸的肉體

與密集在書頁上的一首詩

晨光

晨光籠罩著我。隨時間漸漸明亮的光線

如同涌來的一只只鳥兒，和一大塊

上帝給的蛋糕

我待會兒將會起床，疊好凌亂的毛毯、毛巾被

整理好被夢壓扁的枕頭

書架上的時鐘，黑色刻度的時間

是房間最凌厲的存在

搭在椅子上的衣服，在一夜之后

會重新套上身體

我的手腳此刻平躺在床板和席子之上

我的肉體等待另一次擁抱與行走

我想到我喜歡的一個女孩，想到手和手

心靈和心靈，以及嘴唇與嘴唇的親吻

壓抑著狂喜，獻出你的全部吧

在籠罩你的晨光面前，寫下你無言的贊美

日子

日子是有腳的，它獨自從樓梯上來

一步一步

來到你的門前

你聽到鈴聲，穿上拖鞋出來

打開門的瞬間，你

看到一個人，正低垂雙手

穿一件白色的棉布襯衣

如同久違的朋友

又一次

站在你的門口

出門

他準備出門

去坐一列動車

天色仍然明亮，只是

傍晚，很快就會

降臨

門口那里，放著他的拉桿箱

黑色的雙肩包

塞進了兩本小說

波拉尼奧的《屎風暴》，在另一本集子里

現在。他的妻子在衛生間

搓洗一對襪子

他從外地過來的妹妹，在餐桌邊

哼唱一首歌

他坐在燈光明亮的書房

看一本書

他知道，待會兒出門時

夜色會如同一只

貓

從墻頭

跳落到他寫作與生活的房間

黑色的貓

一大早起來，下樓，穿過花園，在臺階

遇見一只黑貓，它猶豫地

看著我，如同一股神秘的水流，匍匐在地上

我朝它叫喚一聲，它仿佛得到了命令

也或者，遇到可以寵愛它的人（停下腳步

蹲下身，用手去捋黑貓的皮毛）

瞬間滾到地上，露出柔軟的腹部，像一截爛泥

藍色的、深邃的目光看著我，只是我

不是它期待的那種人

我看著它，叫喚了一聲，然后走下臺階

穿過小區的道路，去往停車場，轉眼消失在

早上漸漸明亮的晨光里

在陽臺遙望破碎的蒼穹

我赤裸著上身

靠在陽臺的金屬欄桿，沐浴著晚風，抬頭

看向頭頂

大塊移動的云，構成邊緣破碎的天空

它們跟隨風一起

向北，飄向小雞村、北湖和安吉

在又一個日子即將結束之前，我尋找

事物之間的聯系，人與人之間

最寶貴的那種呼應與回音，然而這一切

對于此刻的我

幾近于

無

在頭頂漆黑的宇宙，一顆微弱的藍星

滑向蒼穹的最深處

我孤獨的心，如同懸掛的鐘擺

撞向午夜的某個

刻度

插曲

早晨起床前下了第一場大雨

中間早餐時第二場大雨

突然而至

我的妻子站在廚房的窗口前跟我說

“雨，又下了”

我，看著外面的綠色樹葉

沒有吭聲，因為和雨聲相比，話語其實是

多余的

第三場大雨到來時，我正在寫一篇小說

“多痛快啊，那些從天而降

由烏云幻化為物質的

液體”

而我小說里的主角馬里奧，正和我一起

在一條熟悉的街道

奔跑

我只是，在雨下來的時候

想著以前的事情（一段記憶，一枚口袋里

堅硬的硬幣）

妻子在廚房忙碌時，我只是埋頭干著我的工作

暴雨又一次下來時我只是把它

當今天的

插曲

他帶著妻子去建筑工地

他戴著一頂安全帽，駕駛著一輛

電動車，他的身后

坐著他的妻子，她也戴了一頂安全帽

穿一件黑色外衣

他們身邊，是一群騎電動車過江打工的民工

那個男人，雙手抓著電動車的把手

注視著前方

他的妻子有時會轉過身，或把抱在一起的手臂

放在胸前。那個男人

一大早帶著他的妻子出門

準備去工地打工

他沉默著，在拐彎兒的十字路口

等待綠燈亮起

這是新一天的早晨，路邊的紫花羊蹄甲

開著兩種顏色的鮮花

但他們，并沒有更多的時間去欣賞

那個男人，可能想著自己的妻子

會成為好幫手

他的妻子，也許會下意識地想著

今晚飯桌上的

晚餐

語言如同魔術師的詩人

前面的塔在發光。山的輪廓在夜色中

如同蹲伏在大地的一頭巨獸

河面有風，有星星點點的浪漫與愜意

鐵船用馬達的力量切開河道，緊接著在船尾

吐出泡沫般的浪花

我們在船頂上讀詩，在椅子上看打扮漂亮的

女演員唱歌。或者彈奏

兩邊的樓房正上演燈光秀，被霓虹燈描畫出輪 廓的大橋

越過我們的頭頂。一樓的船艙

有荔枝、香蕉、點心

與其他飲料。好客的東道主希望每個人

往空中伸手，就可以抓到一把

可以留下來的詩

那個行動有點不便的詩人，來自這條河的下游

他沒有上到船頂。在我們被

零星的星光簇擁，被河面上吹來的風包圍時

他幾乎是一個人，享用了

大廳里暫時的安靜，和敲擊他心靈的

虛空

早晨。讀佩索阿

手機里存有不少人的電話，他翻看那些名字

幾乎找不到可以給某個人

打電話的欲望，那些名字

僅僅只是一種存在，而非傾訴的對象

僅僅作為緊急狀態下的聯系人

而不會去打擾

他知道自己，幾乎不會在往后的生命里

撥打那些號碼

電話接通后，他會覺得尷尬

或無話可說

在這個世界，他只是偶爾和幾個朋友

或家人聯系

他翻看那些號碼，然后關閉手機

他聽著窗外的動靜

聽著那些雨、那些樹枝間的鳥叫

他知道他們彼此，是不同的類型和種族

除了想象，想象

他們沒有任何對話的可能

他終于承認，人是一種孤獨的動物

他轉身返回房間

在看不見的氣流中，他保持住自己

身處孤獨時的那種強大

如何成為一個合格的電工

他坐在椅子上，抱著一把木吉他

在告別演出的舞臺

跟聽眾說——

如何成為一名合格的電工

就好像他，遇到了一次意外的電路跳閘

一個線路出了問題的開關

幾只壞了的燈具，一個徹底沒電的插座

然后他，翻來覆去

束手無策

而我仿佛看到，他后來去抽屜里拿了一把螺絲批

一支電筆，他找來另一個燈泡

他跑去總開關那里

檢查電閘

他后來，打電話給物業

很快，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電工，帶著工具袋

出現在他家門口

后來，演出散場了

后來，他家里的電路故障

已經全部修理完畢，音樂響起時，掌聲再次

出現，明亮也如同往常

覆蓋了他的房間

去朋友家看宋代的山水畫

那天晚上我去朋友家喝茶，中間我們一起看宋 代的山水畫

那些畫，畫得可真好啊

我想象著自己，慢慢進入到那些畫面中

要么，正行走在一條去找朋友喝酒的路上

要么在江上釣魚，駕著一葉扁舟

要么一個人，坐在靠河邊的一座屋內

聽著風，吃著茶

要么正一個人，騎著馬

沿著有柳樹、槐花的堤岸

跨過一座橋

釣魚。或給一個朋友

他在巴黎留學一年，在疫情期間暫時回到

出生的鄉下，他開始學畫畫

每天一幅（這是他給自己定的計劃）

有一天晚上，他畫了一幅人物畫——

他戴著一頂帽子，拿著魚竿

手里抓著一條魚

正咧嘴笑著

魚竿在空中，拉出一條線

這是一個多么美好的瞬間啊

我的朋友想象自己抓到了一條魚

我看著那幅畫

感覺到同樣的事情，正發生在我們的身上

那條魚，在他手中掙扎著

散發腥氣

他笑著完成一件事，他終于在操蛋的生活中

抓到了屬于自己的那條魚

殺死那些蟲子

有一些討厭的蟲子，我殺死了它們

比如澆水時，爬出泥土的黑殼蟲，一些

沙子一樣大小的咖啡色幼蟲，還有深夜

跑出櫥柜的蟑螂，暴雨來臨前

帶翅膀的飛蟻

我殺死它們，幾乎是順理成章，我在水龍頭下

洗手，清除罪惡。除了上帝

沒人知道我那幾個殺死它們的動作

我在行走的人群中

如同什么都沒有

發生

而就在此時，鳥兒在窗外歡快地鳴叫

知了在樹葉后面高歌

幼小的蝸牛，在花盆的泥土里

爬行

夏天。和傍晚的湖泊

那天他在辦公室忙碌。他面前是通長玻璃窗

從三樓的窗口，可以看見樓下的榕樹、汽車

電驢、樓房、候車亭

以及筆直的棕櫚

那張有些破損的沙發，擺在窗口前面

他有時坐上去

有時站起來

在這個過程中，他感覺到周圍的空氣

如同瀝青，正熱得

發燙

那個下午沒有一只鳥，出現在他的視野里

他只是在辦公室，不停地

忙碌著

后來時鐘的指針過了傍晚六點

后來天色暗下來的傍晚七點十五分

他騎著一輛藍色的共享單車

如同一陣風，穿過了一座橋

和一個巨大的

不停閃爍的湖泊

最近的生活

驅車回老家，第一天，祭拜祖先、叔叔和嬸嬸

夜宿洪爐村

第二天一早，沒聽到雞鳴

早餐后和親戚上山，祭拜爺爺、奶奶、伯母

和骨灰準備安葬的伯父

午飯后開車回南寧，晚上轉高鐵去梧州

第三天早餐后，去佛山和廣州

第四日下午，高鐵返回

南寧

在日復一日東奔西走的忙碌中

我的靈魂沉默著

它仿佛是我的助手，又仿佛是忠實的手腳

接受了我平凡、混亂與毫無

光彩的生活

海報

一場在茶空間舉行的小說與詩歌討論會

來了不少朋友

他們面對面，坐在長桌兩邊

談論自己的寫作

兩個朋友帶來的孩子，正在一邊玩耍

汽車與電單車駛過面前的

那條街道

花擺在另一張案臺，在燈光的照射下

用鮮艷的顏色

點綴著今日

路過門口的一個男人，看到一張手寫的海報

標題為

“生活作為文學的發動機”

他看了一會兒

然后若有所思地離開

【作者簡介】非亞，廣西梧州人，詩人，建筑師，小說寫作者。一九九一年曾和朋友一起創辦詩歌民刊《自行車》，并主辦至今。著有詩集《倒立》《戲劇》《我到處找詩》，小說集《四短篇》。曾獲《詩探索》年度詩人獎。

責任編輯 練彩利

特邀編輯 張 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