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二年秋我娘去世,這是我個人生活中的大事。回山東老家奔喪回來之后,我抑制不住對我娘的思念,陸陸續續寫下不少文字,這篇《養雞的故事》就是從這些文字里選擇出來的,只是做了一點兒藝術加工。最初我的想法是以文字的方式重建我娘的生活世界,但在寫作過程中,我才認識到這是一個多么艱巨乃至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即使親密如我和我娘,我們仍然存在著巨大的認識鴻溝,比如我沒有親歷我娘的前半生,那時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物像我姥姥、姥爺,在我出生前或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在我的記憶中留下的印象極少,我很難了解那時我娘的生活狀態。再比如盡管我親歷過我娘的后半生,但我自從考上大學離開家鄉之后,回家的時間越來越少,每年與我娘見面的時間不超過兩周,對她生活的了解也很不全面,至少不如生活在她身邊的我的哥哥姐姐了解得多。
更重要的是,我跟我娘生活的時代不同——我娘出生于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經歷過戰爭、饑荒和逃亡,而我則出生成長在改革開放新時期,正遇上我們國家蒸蒸日上的時期,我要了解我娘,需要穿過歷史的曲折和迷霧。我與我娘的生活觀念也不同,她是一個傳統的鄉村婦女,不識字,而我則是受新文化滋養長大的,一路讀到博士。當然這并不是說我娘沒有文化,但她的文化都是傳統的舊文化。我要了解她,就需要打破對舊文化的偏見,重新認識農歷,重新認識“迷信”,重新理解中國傳統文化,這對我來說也是一個巨大的挑戰。但這就是中國式現代化的獨特性,我們國家數十年來的飛速發展劇烈變化,讓后一代人的經驗與前一代人迥然不同,彼此之間很難互相理解。即使我面對最熟悉最親密的我娘,要想深入了解她的生活和內心世界,也需要巨大的耐心和專門的研究。
這篇小說就是我試圖接近我娘的生活世界的一種嘗試。養雞曾經是我娘的一種生活方式,也是小時候司空見慣的日常生活,但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們家、我們村里人不再養雞了?從什么時候開始,傳統的放養變成了產業化的養殖?在這簡單的問題背后,其實隱含著我們國家從農業國向工業國轉變的一個側面。這篇小說就是想從一個更宏觀的視角把握人類與雞等家禽的關系。說心里話,我還是更喜歡我娘養雞的方式。那時我們與雞鴨鵝、馬牛羊共同生活在一起,陽光和煦,時光緩慢,是多么令人懷念的日子,但我們可能永遠也回不去了。我們只能站在新文明的此岸,遙望我們曾經擁有的美好歲月。
責任編輯 練彩利
特邀編輯 張 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