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故鄉書（組詩）

◎王亦北

[雪地上的婚禮]

當愛情回歸一種意象

當我回歸你

在舉世的紅色里

所有的日常全部后退

直到，大雪從遠方趕來

雪落在紅雙喜上，落在剛染紅的唇上，落在整座山谷

后來，每當我想起愛情

就像想起一則古老的寓言

[雪地里的祖先]

我已經叫不出他們的名字

甚至，那些在雪地里沉默的尸骨

也早已無法辨認

我踏著父輩的腳印

撿拾起身前身后人的全部的命運

靠一支火柴

悉數用一把草紙點燃

幾千年后

當雪停的時候

在未朽的白骨里

一位老農，叼著經年的銅煙桿

歪坐在田坎上

細細地打量前世

[雪夜，嗩吶與故鄉]

沒有一種聲音甘愿被大雪掩埋

沒有一個人甘愿無休止地下墜

雪花一樣地下墜

他要呼喊，他要怒號，他要悲喜交加，他要涕泗橫流

他要

雪夜一樣茫茫的蒼穹

他懷抱那支比他的骨頭還要堅硬的嗩吶

如數吐出

積攢了半生的積雪和焰火

風雪簌簌，在嗚咽的河流里

融化過，比一生還長的流浪

[大 姨]

在大巴山褶皺的最深處

一個女人，身高1 米46，腳長6.8 寸

每天六趟往返于學校和她家的兩層小樓

一趟2.5 公里，步數4500 余步

18 年前，從大兒子把第一個兒媳婦領進家門開始

我的大姨，就迅速打開余生

把所有的年月裝進了一天

18 年里，兩個兒媳的肚皮縮了又鼓

大姨的日子被無限切割

孕婦一截，產婦一截，幼兒一截，家務一截，農事一截

還有，

千里之外的小妹，撒嬌似的央告著

“想吃老家的豬肉了”

大姨去集市上背回兩頭豬崽，把她的夜色又往深里裁掉一截

在遼闊的夜色里，大姨的黑發一層層落下

雪從她的身體里長出來

蓋住了昨天的遲暮

當太陽升起，大姨從學校返回

再次回到她的原點

——喂豬，種地，鋤草，翻曬去年的黃豆

偶爾，正對門檻的那面高墻上耗盡電量的時鐘也會同她開個玩笑

在時間無法抵達的地方

大姨縮回草叢

用命運擁抱命運

從那以后

每當我想起大姨

無數的女人就從古老的舊紙堆里

列隊朝我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