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和天空一樣平整（組詩）

◎ 金小杰

[報刊亭]

樹很老了，人也老了

每天出攤都比太陽更早一點

小鐵皮房的柜臺上

還放著二十多年前的玻璃罐

賣糖，賣水

賣得最多的還是香煙

身后，樹比人茂盛

老兩口慢慢地放下門板

一天挨過一天

仿佛留在昨天，仿佛躲進桃源

[水泥廠]

很多年了

幾幢小樓站在坡上

燒石頭，燒落日

鍋爐工的頭發從黑燒到白

再往東十里，是火葬場

也有樓，也有火焰

也會有車，拉石頭一樣

送完最后的一程

大火熄滅，推出來的

都細，都沉默，都蒼白

都一樣

[休 息]

終于停下來了

停下來的還有炙熱的暑氣

雇主喋喋不休的嘮叨

一同停的，還有早晨五時

大門開合撞擊的悶響

這四四方方的病房里

除了白，還是白

像極打工間隙，頭頂的云彩

終于可以睡一覺了

這個年過半百，在深夜

易被月光驚醒的女人，第一次

睡成了故障遲鈍的機器

這一睡，把她出嫁三十多年

操勞的一萬多個日子

都打上了補丁，做上了標記

[出 港]

收攏起所有的風，所有的雪

撣去落了一身的薄塵和月光

把舊事擰成繩，結成串

晾在海風游逛的地方

吹得久了，會有鹽

掉落。剩下的部分搖搖晃晃

被太陽反復地喚醒

晾得再久一點

可以邀兩三個好友小聚

取下其中的一段，佐酒下飯

這樣的日子，海浪慵懶

不遠處，幾艘游輪依次鳴笛

緩慢而堅定地出港

[雪落在故鄉]

大地和天空一樣平整

除了樹，只剩炊煙

揣測云朵的高度

雪壓向村莊，羊群騷動

潔白的事物并不一定溫暖

火炕上，一燈如豆

趴窗欞的小女孩移到炕沿

接過繡花針，為另一個孩子

縫補一生的船帆

窗外，這是我熟悉的村莊

雪一層層地落，一層層地化

人和雪一樣，會落回故鄉

落回窗前、屋檐

落回到一方熟悉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