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葉樹

越怕出事越有事。高小葉被辭退了。

一

我跟高鵬約定在市井火鍋見面。我是距離下班還有半個小時，微信與他約定的。他比我早到。帶著寒氣，闖入飄浮著香辣味的小店。老板熱情地叫我二姐夫。我說兩個人就在外間吧。老板說，坐雅間好說話。碩大的桌子，我和高鵬對角線坐著。他說，就咱倆？我說，這個點約人吃飯不禮貌，誰沒個飯局。底鍋中辣。合我倆口味。新鮮鴨血滑入鍋底的瞬間，激起的熱氣帶著辣椒的香味直抵天花板。白酒綿軟，喝下第一口，我說，高小葉的事，他和你說了沒有。高鵬說，說了。報修客戶喝多了，先罵街的，高小葉是放下電話罵的。我掃過鄙視的眼神，想到，沒有文化真可怕。我知道高鵬是在袒護高小葉。

我不等他說完，大聲回應：那是國企，坐席懟罵客戶是大忌。況且歐總給我打電話說是第三次了。我感覺自己的聲調(diào)高了，忙伸出胳膊，將玻璃杯與他的酒杯啪地碰出了聲響，酒杯，他的在上，我的在下。高鵬長我三歲，酒杯往低處端是禮數(shù)。其實，準確地說，高鵬是我老叔的同班同學。現(xiàn)在都在城里混了，我倆說成是同學的關系，介紹起來簡單。彼此關系始終不錯。他當過村長，就干了一屆，沒干好，村子里的人議論紛紛。說高鵬愛喝酒，懷疑是公款吃喝。高鵬可是個冤大頭，他上任那年賬面上只有五十八塊錢。自己從家里掏錢給村里辦事花了一萬多。老婆和他鬧了好多回。高鵬自嘲說，錢花了，酒喝了，可還交了朋友呢，花錢不見得是壞事。

村長當不了了。可窩在家里種地也不是事呀，會讓人瞧不起。高鵬有廚師的底子，他軟磨硬泡，當局長的表兄給他們夫妻安排在一個公司食堂做飯，今年是第三個年頭了，一個月一萬塊的工資，另外，食材都由他采購，多少還能有點外快。當然，高鵬是不承認的。大兒子結(jié)婚了，住在村子里，他和老婆吃住在公司，周六日休息。村子里的人羨慕說高鵬有兩下子，有門路。聽著順耳，高鵬自是樂得屁顛屁顛的。好賴算是半個城里人吧。

門推開了。老板端著辣炒海蟹腿，滿臉堆笑。二姐夫，贈送個菜。今天血壓有點高就不敬酒了。我站起來，客套地說，好，這是你的手藝吧，一定不錯。老板笑笑退了出去。火鍋的熱氣籠罩了整個房間，鉆進衣服里。窗外的招牌燈閃爍不斷，聽見外面嘈雜聲，是有客人來了。市井火鍋是我的一個小弟和別人合伙開的，開業(yè)時間沒有超過三個月，試營業(yè)時天天爆滿，因為經(jīng)濟賬目，小弟撤股了，客人像沙中水，嘩啦沒人了。想必都是小弟拉的客人。喜歡吃麻辣這口，偶爾我還是來捧場。心里不免琢磨，兄弟明算賬，有了錢的交易，弟兄就不好做了。

別只顧吃，高小葉的事咋整呀？高鵬臉龐黝黑，算盤珠子一樣大的眼睛瞪得溜圓，細密的頭發(fā)緊貼著頭皮，臉上疙疙瘩瘩，胖嘟嘟的。我嚼著煮熟的豬腸子，一股油水滋溜滑入喉嚨。五塊錢一小段，值，好吃。我心里有譜，不急。

花錢辦事。不怕花錢。高鵬有點著急。畢竟二兒子高小葉是他的命根子，一直寵慣著。關鍵是高小葉沒有出實習期就要被辭退了，好說不好聽。我瞧瞧對面的高鵬，知道他的心事。

我約你出來就是為這事。歐總說了，工作是保不住了，肯定要辭退。他昨晚和他在一家私企當老總的大學同學吃飯，談起那家企業(yè)正招工，明天下午報名結(jié)束。每個月四千元工資，管吃住，五險一金，安全巡視員，工作不累。憑他和同學的關系，將來容易提拔。我一口氣說完是怕高鵬著急。

來，喝酒。高鵬陰轉(zhuǎn)晴的臉上擠出絲絲的笑。

工資不高?？梢膊荒芑乩霞已?，街坊鄰居的笑話。剛畢業(yè)就失業(yè)。我問問他。高鵬好像有點猶豫。可高鵬偏偏是愛臉面的人。當初，我說托人讓高小葉進鋼廠，每月七八千的工資。他說，不去，大學畢業(yè)去車間干活，說起來，不好聽。我覺得他不務實。

啤酒是灌風的。白酒不夠啤酒找嘛。

微醺的我極力地吃著螃蟹腿，面醬放多了，辣度不夠。但我堅持吃完，人家老板的心意，別浪費了。

出租車說到就到，我倆爭著掃碼付錢。

就八塊錢，搶啥。飯費你結(jié)了賬，車錢我付。高鵬豪橫。

二

夜色稀薄，大風刮走了樹葉、灰塵和空氣中的物質(zhì)。裹著風急忙進屋，一直在接聽電話。高小葉說明天給我回話。我知道高鵬爺倆要合計合計。

電話又響了。我看看時間是二十三點零五分。歐總說話不磨嘰，明天高小葉要是想去，抓緊網(wǎng)上報名，周末就面試。

說起歐總，安徽人，從縣局一直干到我們省城的公司，跨省來到北方的大城市，小我八歲，我佩服他的為人處世，始終認為他是個實在人。其實，和他認識是通過河北一個縣局辦公室秘書介紹的。我和這個秘書是在為期一個月的培訓班結(jié)識的，最后成了磕頭哥們兒。歐總和他也是十幾年前在培訓班認識的，一直沒有斷聯(lián)系。

窗外的風猛烈著，卷起的沙粒拍打著玻璃窗。

翻個身，繼續(xù)刷抖音，抖音視頻是個萬花筒，啥都有。多少有點上癮了。突然一條微信擠進來。點開。是高小葉發(fā)來的：我明天報名。我沒有回復，放下手機。眼睛疼，閉著眼。外面的風聲聽得真真切切。

高小葉大學讀的三本，學費高，高鵬沒少花錢。精致的身材，遺傳了高鵬的基因，大大的眼睛，皮膚偏黑，消瘦的臉，帥氣，是那種人見人愛的帥哥兒。自己的兒子體重超過二百斤，早他一年畢業(yè)，也是歐總給安排的工作。為了減肥，我們父子間形成了一道屏障隔閡著，始終無法打通，以致自己曾經(jīng)抑郁過。他很多崗位面試通不過，攪得家里不安寧。胖與瘦的反差，形成一種假象，使我對高小葉產(chǎn)生了特殊的偏愛，有酒局，我都帶著他，活潑、機靈、會說話。他常在我家里住，幫著干些澆花、搬東西的小活兒。高鵬自是將高小葉找工作的事，全盤托給了我。好在有歐總這個哥們兒。我和歐總是一個系統(tǒng)的，只是他在省公司，他給找的工作也都是第三方委托工作。找工作有多難，我可知道。逢進必考。高小葉參加過公務員、事業(yè)編的考試，屢試屢敗。只好走這條路了。

外面?zhèn)鱽眈R達的聲音，已經(jīng)是凌晨，閉上眼，睡吧。

三

細長的過道里飄拂著燒烤的味道，濃烈得誘人。只能容納四個人的房間里，我和外甥噴著酒氣，在等高鵬。晚上都有酒局。我們約定晚十點在于亮燒烤見面。竄進來一股寒氣，高鵬臉上掛著興奮，大聲地說著酒局上發(fā)生的故事。常溫的啤酒在北方的冬季也是哇涼哇涼的。咕咚咕咚的聲音從高鵬的喉管傳出。眼睛迷離，略顯疲憊。

你給歐總打電話，咱去感謝感謝他。高鵬酒后的嗓門更高了。我打過電話，歐總在北京，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咋說是欠了歐總一個人情。

高鵬瞪著通紅的眼說，人家給咱辦事了，趕緊答謝，買點東西。

我心里咯噔，心想人家都是高工資的主兒，買東西，買不好，人家不稀罕，不如給倆錢。

外甥負責倒酒，并不摻和我們的事。

我伸出兩個指頭。歐總和他的同學一人一個。第一份工作是歐總給找的，咱孩子不爭臉，辭退了，本身就給歐總丟了磕磣，人家又馬上給高小葉安置工作。我不想欠人情。我說完，看見高鵬的臉拉得好長。

工資太低，養(yǎng)家都費勁，恐怕他干不長。高鵬陰著臉嘟囔。

我有些煩，大聲說，之前問好你們，去不去你們自己拿主意的。明顯高鵬是舍不得花錢了。

突然，高鵬掏出手機，同樣大聲說，在哪里呢？也掙不到錢，明天回來吧，這個班不上了。我知道電話是打給高小葉的，我陌生地瞧著眼前的高鵬。

這酒不喝了。高鵬煩躁地站起身。

你走吧，我還想喝會兒。強壓著怒火，我沒有挪動屁股。

老板不合時宜地端著烤好的鴿子迎進來，和高鵬撞個滿懷。

羽絨服的前襟沾滿油污，高鵬沒有理會，風一樣地甩手沖了出去。一股涼風從骨頭縫鉆到心里，打個冷戰(zhàn)。

外甥斟滿酒，我和他誰也不說話，一杯一杯的涼啤酒灌進肚子，和肚子里的白酒攪在一起。

您別著急，一提到錢就急眼了。辦事花錢，這是常理的事。

我不接外甥的話茬。

身體里的液體在翻滾，起身。

外甥去了他大姨家。我走在空曠的大街上，偶爾從身邊飛馳的汽車仿佛也帶著暴躁，汽車屁股冒出的白煙被寒冷的風撕扯成一條白線。將脖子縮進衣領，裹著顫抖的心，知道門燈最亮的門口就是家了。

寒冷的風已經(jīng)將枝頭搖晃得光禿禿的，沒有一片樹葉。

躺在被窩里，自己想不明白。平時十個酒局八個是高鵬結(jié)賬，大大咧咧的，好像不把錢當回事。今個兒咋說翻臉就翻臉了。在我的意識里，托人辦事，花錢了事。高鵬不出這個錢，我自己也要兜底，要不下次沒法和歐總張口說話呀。錢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知道人情呀。高鵬是把我扔到空地了。

四

那是第二天下午的事情，部門專責把材料寫得亂七八糟，害得我改了大半天。年輕人沒有上進心，干工作就是湊合。要是談論起周末去哪里玩耍，個個可來勁兒了。我感覺，我這個主任干得憋屈。主任干專責的活兒，沒有個體系。

煙霧和惆悵籠罩著我的時候，高鵬的微信來了。

弟，昨天喝多了，見諒。我就是大破嘴的人，這么多年，你還不了解。錢我轉(zhuǎn)給你，你看著辦。

第二條微信是轉(zhuǎn)賬，是我說的數(shù)目。

我沒有回復，但心里多少有了些寬慰。

夜色深了，忙乎一天渾身乏力，躺在床上卻沒有睡意。隔著玻璃窗，能看到外面空蕩蕩的，如同自己空蕩蕩的心。我在猶豫，高鵬給轉(zhuǎn)過來的錢收還是不收。渾身燥熱，說不出的那種，也許自己更年期了。

叔，我上班挺好的。我爸喝多了又氣你了吧。他這個人，喝了酒就沒有把門的，胡說八道的，別生氣。

高小葉的微信，讓我平靜了許多。隨手收了高鵬轉(zhuǎn)過來的錢，并沒有回復任何信息。

現(xiàn)在找工作不容易，都是求人辦事，你要是能干就要干好，將來會有前途。

我還是囑咐了一番高小葉，高小葉發(fā)過來OK。

叔，你放心，我知道，等你老了，我給你養(yǎng)老。

高小葉發(fā)來的微信還沒有看完。

忽然，歐總的微信頂了進來。

老哥，這段時間比較忙，你說吃飯的事，改時間再聚。給高小葉找工作的事情，你別太放在心上，我和我同學的關系不錯，再說是私企，只要小孩子好好干就行。別多想。不早了，睡吧。

我這才想起，白天發(fā)微信，邀請歐總一起吃頓飯，想表示表示。

我回了個握手的圖片。

關燈，睡了。

五

我是最后一個到的。滿屋子的煙氣。高鵬臉上開著倭瓜花，眼角的皺紋遮住了半個眼睛，將我讓到了主座的位置。我說，這么多比我年齡大的，我坐外面。好像在座的人統(tǒng)一了思想，將我推到了里面。小城離大海近，自然上了一桌的海鮮。高鵬知道這是我最得意的，想必他用心了。他也知道我喜歡吃蔬菜，兩道綠瑩瑩的素炒菜，點綴得有點情趣。

酒局散了的時候，高鵬給我遞個眼神。我假裝拉不上衣服的拉鏈，滯留在屋子里。他去外面送客人。酒沒少喝，螃蟹和海蝦剩了好多，安靜地躺在盤子里。他帶著冷風進來，關上了房門。由于皮膚黝黑，看不出來他的臉紅不紅，他沒喝多。

咱哥倆，再來兩瓶啤酒。我看你沒喝好，比我們少喝了一杯白酒。

他說著打開啤酒，把酒杯倒?jié)M。

和上次涮火鍋一樣，我倆對角線坐著。

看得出，我能參加這個酒局，高鵬特別高興。因為之前他約我五次，我都拒絕了。也許我是小心眼的人，也許他覺得那次事后，我在躲著他。

啤酒比白酒好下咽。他瞧著我開始喋喋不休。

高小葉在省城上班，將來面臨著買房。大兒子在農(nóng)村老家置辦的房子不錯，可和省城的房子沒法比。我這陣子睡不好覺，擔心到時候大兒媳有意見。我和你嫂子打工掙的錢有數(shù)?，F(xiàn)在的工作也不知道能不能干長久？

高鵬的眼睛里含滿了憂慮，那雙眼睛布滿血絲。這是我很少看見的，平時他不笑不說話。

知道掙錢辛苦，那你為什么總是搶著結(jié)賬，哪一個不比你有錢。我就是覺得，高鵬胡吃海喝花錢像流水，干正事就摳門。我端起酒杯，自己干了，其實喝酒不喝到這個份上，我也不想揭短。

高鵬黝黑的臉上泛了紅，還在一杯一杯地往肚子里灌。忽然，我發(fā)現(xiàn)他坑坑洼洼的臉上掛著晶瑩。

他長舒一口氣，喃喃地說，我是一個打工的，他們不是教師就是公務員，說白了，都是掙工資的。我能夠和他們混在一起，肩膀不一般齊，我不經(jīng)常請他們吃飯，誰和我做哥們。況且，他們喝酒經(jīng)常喊著我。有苦肚子里咽吧。

我再次感到眼前的高鵬很陌生，不懂得他內(nèi)心里裝的心思。點燃香煙，似乎瞬間讓我頓悟了許多。想起酒局上，有人說的一句話：你被人利用是說明你還有價值。忽然覺得，社會是現(xiàn)實的社會。說人現(xiàn)實，其實，這個社會才現(xiàn)實。

我催促著回家，生怕他喝多了。夜色中干冷的空氣攪得鼻孔刺癢，看著他騎著電動車歪歪扭扭地走了。我把飯費賬結(jié)完，迎著刺骨的風，朝著門燈最亮的家奔去。

進屋，暖和透了，忙著給高小葉轉(zhuǎn)賬，告訴他，把這個錢轉(zhuǎn)給高鵬。囑咐他，不要問為什么。窗外的樹晃動著身子，在干冷的風里。這樹的名字叫紅葉樹，是最早的景觀樹。和現(xiàn)在的梧桐樹、槐樹等大型景觀樹相比，顯得可憐巴巴的。是我親手栽的，時間長了，有了感情。朋友幾次想替我更換，我都堅持留下了。我在窗里，它在窗外，也許這就是一種陪伴。偶爾地給它澆水施肥，我知道它也在努力地生長，想留下更多的綠蔭。忽然覺得，人與人的交往簡單些、再簡單些多好。

閉上眼睛，朦朧中，高鵬好像幻化成一株不起眼的紅葉樹望著窗內(nèi)。

我好像對他說，來年開春給你施肥、澆水。

這種樸素的、純粹的、干干凈凈的陪伴，也許是世間最寶貴的。

迷迷糊糊，睡著了。

作者簡介：

李曉楠，男，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電力作家協(xié)會會員、天津市作家協(xié)會全委會委員，天津文學院第十屆簽約作家。參加魯迅文學院首屆電力作家高研班，曾在《小說選刊》《短篇小說》《天津文學》《奔流》《脊梁》《黃河》《延河》《青海湖》《佛山文藝》《參花》《小說月刊》《百柳》《湛江文學》等報刊發(fā)表作品二百多萬字。出版長篇小說《尋找》等五部作品集。曾獲“中國鄉(xiāng)土文學獎”、全國梁斌小說獎等五十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