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心插柳的頂崗實習

我所在的師范大學有個傳統：大三下學期時統一安排師范生到各中小學參加頂崗實習。當時學校提供了兩種選擇，一種是在市區的中學實習，另一種則是去省內一些條件較差的縣中頂崗。

這兩種實習的區別和定位也非常明確。市區的中學條件好，教學水平也高，去那里實習，我們這種實習生基本不會有上課的機會，主要是跟著學校的老師們聽課并給他們打下手，比如批改作業、盯守自習、監督考試等。因此，一些決定考研或者是不準備當老師的學生就會選擇去市區的中學實習。另一種實習就是“真刀實槍”的頂崗了。這些縣中特別歡迎我們這種重點大學的師范生，因為這些學校條件較差，留不住人才，教師常常處于缺口狀態。

立志要考研的我自然選擇了市區的中學。那時，我已經在市區的中學實習一周了，然而有一天，意外發生了——我跟一起實習的好朋友鬧了別扭，彼此之間“冷戰”了好幾天，誰也不愿讓步。出于不想和她碰面的心理，我一氣之下就跟輔導員提出補錄去縣中頂崗。

那時，縣城里的中學都安排滿了，輔導員打電話告訴我說，其他地方的學校倒是有空缺，就是條件比較艱苦。但當時的我去意已決，心想：艱苦就艱苦吧，反正忍忍就過去了。就這樣，我坐上了來接我的面包車。

面包車駛過一條又一條高速公路，然后是走省道，穿過了一條條隧道，翻過了一座座山，終于在塵土飛揚中到達了目的地。此時夜幕已至，炊煙裊裊升起，面包車最后停在了一個鐵門面前。我難受地想著：這下有苦日子受了。我打開車門，正準備下車，抬頭一看，只見一個略顯滄桑的中年男人帶著一群衣著樸素的男男女女在熱情地等待著我。正當我不知所措之際，他們已經七手八腳地幫我把行李搬了下來。后來我才知道，那個中年男人就是這所學校的校長。

是的，受寵若驚的我就是被這種質樸給打動了，把路途中的不快情緒全都拋之腦后了。但是，現實遠比我想象的還要殘酷。這是村子里唯一的小學，條件很是艱苦，教室里的桌椅板凳都經不起搖晃，感覺隨時會散架。外面的寒風凜冽刺骨，可屋子里卻沒有暖氣。午飯過后，孩子們就用凍得紅腫開裂的小手在冷水管下沖洗碗筷……

看著這一幕幕場景，我心生不忍。貧窮是個殘忍的怪獸，在這個偏遠的小山村里興風作浪。而讀書是目前唯一的武器，只有靠它才能避免被怪獸吞噬的命運。聽著孩子們稚嫩的讀書聲，望著他們對知識渴求的眼神，我的心里波濤洶涌。

那段日子，我給孩子們描繪外面世界的廣闊和五彩繽紛，從歷史的長河里淘洗著一個又一個動人的故事，讓他們從那些偉大人物的傳記中汲取奮斗不屈的力量。我帶著孩子們一起登上小山坡，教他們用色彩去描繪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一起成立了“星星”詩社，一起做了各種手工……

無論我說什么，孩子們都給足我面子。他們用手托著小腦袋，眼睛眨都不眨地望著我，紅彤彤的小臉上不時揚起笑容。他們的熱忱與耐心極大地激發了我的教學熱情，讓原本笨拙的我找到了作為一名教師的尊嚴和榮耀。

充實而快樂的日子就像一幕人間短劇，離別的演出已經急不可耐地登上舞臺。我不敢告別，不想讓孩子們看到我不舍的淚水。可在那個薄霧繚繞的清晨，學校門口已經整整齊齊地站好了兩排隊伍。“老師，你讓我們知道了原來世界那么大。”“老師，原來知識那么美。”“老師，不要哭，我們會好好努力的。”“老師，你在城市里等著我們。”“老師……”

原本這次山村之行只是我一氣之下的逃避，沒想到卻陰差陽錯地改變了我人生的航向，讓我義無反顧地加入了教師的隊伍。這個世界有一些東西珍貴而稀缺，有一些美好需要被點亮和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