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隨著數字經濟的勃興,數據作為信息的載體已成為國民經濟發展中必不可少的新型生產要素。為應對法律規范缺位給數字經濟發展帶來的不利影響,我國應盡快建立企業數據財產權制度。同時,為促進數據流通、維護公共利益、保護個人人格權益,應構建相應的財產權限制機制。企業數據與知識產權保護的客體具有一定相似性,知識產權法與企業數據賦權和權利限制的理念契合,借鑒知識產權法構建企業數據權利限制制度具有可行性。我國的數據立法應立足數據產業的發展現狀,在考慮數據特性的基礎上平衡各方利益,最終構建開放許可和合理使用制度對財產權進行適當限制。
關鍵詞:數據財產權;企業數據;權利限制;開放許可;合理使用
面對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新一輪的科技和產業發展進入關鍵時期,世界各國在數據產業發展的賽道上都鉚足勁頭,聚焦數據價值的挖掘和利用,爭搶數據產業建設和發展先機。早在2012年美國就發布了《大數據技術研究和發展計劃》,提出將通過大數據技術加強對數據資料的收集和分析,獲取更多數據信息以加速美國數據信息科學的發展,并進一步保證美國國家安全。近年來,我國也對數據產業的發展十分重視,2020年4月我國出臺的《中共中央 國務院關于構建更加完善的要素市場化配置體制機制的意見》將數據列為與土地、勞動力、資本等并列的生產要素,可見數據的重要性。2021年3月出臺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2035年遠景目標綱要》進一步提出了“數字中國”戰略,勾勒出我國數字經濟發展的藍圖。無論是數據產業的規模結構,還是數據產業對社會生產的深刻影響,都無不顯示著我國已邁入數據作為第五生產要素的嶄新時代。
數據產業發展在帶動數據科技和數據經濟騰飛的同時,給傳統產權制度帶來了挑戰。目前我國數據領域立法存在一定滯后,現行法律制度難以應對新興數據產業發展引發的諸多問題。尤其在企業數據領域,企業數據產權分配、流通交易、收益分配等問題無法得到妥善解決,企業數據潛能無法得到有效釋放,數據基礎體系的構建有待于進一步理論探討。
一、企業數據權利限制的基礎:數據財產權建立
(一)我國數據產權立法缺位
當前,隨著我國數據經濟快速發展,數據生產要素的巨大價值和潛能正在逐步釋放,數據產業已成為支撐我國經濟社會發展的優勢產業。但與此同時,在企業數據收集、存儲、使用、加工、流通、交易、利用等環節中,數據權屬尚無清晰界定,數據權屬不明嚴重制約著數據產業發展。以數據交易為例,數據確權是數據流通交易的基礎,因數據確權立法缺失,導致我國各地數據交易所交易額增速緩慢,企業數據流通障礙重重。
數據產權制度是數字經濟有序發展的前提,也是鼓勵權利主體有序參與數字經濟發展的關鍵支撐。《民法典》認可數據具有財產價值,但卻未明確賦予數據產權保護。《個人信息保護法》和《數據安全法》從保護個人信息權益、維護數據安全等角度對數據挖掘和流通等進行了規制,但是都未構建數據產權制度。由此可見,我國的法律規范只認可數據具有財產屬性,但未明確賦予數據相關主體財產權利。對于互聯網頻發的未經許可對企業數據進行抓取和挖掘行為,目前的司法實踐一般依據《反不正當競爭法》第二條進行規制,但《反不正當競爭法》本質上是一部行為規制法,僅以該法保護數據財產權益對數據產業的長遠發展來說并非一種周延的保護方式,其保護力度有限,不確定性和限制性明顯。相比之下,數據確權更有利于激勵數據收集加工,促進數據流通,強化數據保護,但數據權屬不清問題阻滯了數據產業的發展,亟需我國相關立法對數據確權問題給予正面回應。
(二)數據確權為當務之需
數據確權是數據產業發展的基礎,是高效發揮數據生產要素價值的前提,數據產業實踐與理論研究呼喚數據財產權制度的構建。
1.數據確權的理論實踐基礎
理論研究方面,目前國內學界關于數據財產化問題的探討,對數據賦權的正當性問題已基本達成了共識,對于賦權路徑的選擇、賦權方案的制定等尚存在不同觀點。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央全面深化改革委員會第二十六次會議上強調:“要建立數據產權制度,推進公共數據、企業數據、個人數據分類分級確權授權使用,建立數據資源持有權、數據加工使用權、數據產品經營權等分置的產權運行機制”。2022年12月我國對外公布了構建數據基礎制度體系的《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構建數據基礎制度更好發揮數據要素作用的意見》(即“數據二十條”),提出建立保障權益、合規使用的數據產權制度,為學術界探討數據賦權提供了基礎性的制度供給。目前,學術界對數據賦權方式存在較大爭議,在產權化的路徑擇取上,研究者存在較大分歧,競爭法說、新型財產權說和知識產權說等,難以形成共識。但整體來說,數據確權已具備深厚的理論土壤。
實踐中,數據產權制度缺位導致企業數據保護和流通秩序混亂。首先,在數據保護過程中,以用戶為競爭核心的企業等市場經濟主體因缺乏數據權利保護機制,選擇采取技術手段對所掌握的數據資源保密處理,數據利用主體多通過“網絡爬蟲”等違規技術獲取數據,數據侵權糾紛頻發。另外,在目前的企業數據侵權糾紛審判實務中,我國法院多援引《反不正當競爭法》第二條“一般條款”進行判案,無法對未經授權的數據流通、交易、利用等行為進行普遍規制,面臨對數據資源保護力度不足的困境。其次,數據產權分配、流通交易等法律制度缺失導致數據流通利用進程緩慢。現階段,我國數據資源化、資產化等過程尚未完成,數據作為資產或商品直接進行流通交易的依據不明,企業參與數據流通時因難以尋找明確法律規范而顧慮重重。數據產業實踐要求盡快構建企業數據新型財產權,以調整因數據財產的歸屬和流轉而產生的民事關系,規制數據的惡意收集、使用行為,為數據價值的實現創造制度基礎。
2.企業數據財產權的建立
數據區別于傳統的物權客體,具有流動性、非消耗性、非競爭性和非排他性等多重特征,難以融入物權、商業秘密、虛擬財產、知識產權等任一體系內。既有法律體制難以滿足數據經濟利益關系調整之需求,利用現有法律規范保護企業數據權益并不周全。因此,在私法領域賦予企業數據財產屬性,對其予以單獨規制與保護,在此基礎上進行財產權的法律構造,明確其權利內容,完善其流通規則,從而構建規范的財產權規則是最明智的做法。
值得注意的是,企業數據來源極為廣泛,企業數據中有自身生產的數據,但更多的是在生產經營活動中收集的數據,因此其財產權的構建涉及多方利益,只考慮企業一方利益進行制度設計顯然不符合社會公平正義,有必要通過巧妙制度構造平衡各方利益。
二、企業數據財產權限制的必要性
企業數據的經濟目的性和利益復雜性、價值釋放的依附性和漸進性、價值實現的流動性要求在數據財產權的構建中考慮多元主體的合法利益訴求,包括為經濟價值實現的數據流通共享需求、公共福祉實現需求、個人信息和隱私保護需求等。數據財產權的建立能夠為企業數據提供全面有效的保護,實現企業經濟利益激勵,但可能對數據流通、公共利益及個人信息和隱私保護產生不利影響。構建利益分配合理、保護理念明確、規則構建完備的數據財產權制度極為迫切,數據權利限制是數據財產權的立法重點。企業數據的權利限制制度應將利益平衡作為法理基礎,對私益與公益、本權與他權進行利益調整和結構安排,設有包括地域限制、時間限制、權能限制等在內的基本制度,本文主要討論數據的權能限制。企業數據權利限制的必要性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基于數據流通利用目的
在數據價值釋放過程中,數據流通扮演著極為重要的角色,企業數據必須流通利用才能發揮其最大價值。數據要素流通是指以某些信息系統中存儲的數據為流通對象,按照一定規則從供應方傳遞到需求方的過程。《數據安全法》第七條明確規定要促進數字經濟發展、“保障數據依法有序地自由流通”,可見數據安全保障尚需兼顧數據流通,企業數據的財產權保護亦應兼顧流通價值的實現。2022年底,我國“數據二十條”系統性布局了數據基礎制度體系的“四梁八柱”,加速了數據流通交易和數據要素市場發展,可見國家層面對數據流通的重視。
企業數據是數字經濟發展的基本要素,其流通利用對數字經濟創新發展起著關鍵作用。首先,與傳統的物權不同,數據的非競爭性、非消耗性、非排他性使其具備了公共物品屬性。與有形物存在損耗用竭風險不同的是,數據不會因為被使用而發生消耗或滅失,多次、重復的流通也不會對其價值造成減損。其次,要素流通是數據要素市場發展的基礎。從生產要素市場的建設規律來看,數據要素流通是充分實現數據要素價值、推動數據要素市場建設的基礎。數據相互之間的流動和聚合能夠產生更多交換價值,更有利于釋放數據所蘊涵的巨大社會與經濟效用。最后,數據財產權限制能夠有效促進企業數據流通利用。對企業數據財產權進行限制與一般意義的反壟斷、反不正當競爭具有內在的一致性,針對性的權利限制制度可以有效抑制甚至消除數據壟斷、數據欺詐、數據歧視等破壞競爭和公平交易、損害消費者利益的現象。通過限制數據權利,抑制數據壟斷,有利于規范數據流通市場,保護數據的公平競爭和交易,進而促進數據的高效流通。
(二)基于公共利益保護目的
公共利益是不特定多數人的利益,企業數據的制度構建和實踐應用應貫徹公共利益保護原則。企業數據財產權的公共利益保護強調用戶和消費者對公開數據信息的知情、獲取、使用,以及社會整體的數據信息傳播與再利用。對企業私人利益的保護要兼顧公眾對數據的獲取和利用,特別是在企業已經占有和控制多數數據資源的情況下,更應當強化數據的自由流動與廣泛使用,促進企業數據之上社會公共利益的實現。
數據作為生產要素之一,具有極高的戰略地位。“數據二十條”提出要充分實現數據要素價值、促進全體人民共享數字經濟發展紅利。在數字經濟時代,數據作為生產要素對國民經濟發展做出了很大貢獻,其天然的公共屬性必然要求數據財產權的建立應兼顧公共利益。從社會整體利益看,數據流動所產生的社會效益顯然高于數據不公開所產生的價值。成熟的數據財產權規則應在保護數據財產權的同時,協同實現公共利益。
(三)基于個人信息和隱私保護目的
數字經濟的發展不能越過個人信息和隱私保護的紅線,企業數據權利保護不能侵犯公民個人的人格權益。《民法典》《個人信息保護法》和《數據安全法》共同為個人信息和個人隱私提供了較為完整的法律保護。基于此,數據財產權的行使不能侵犯個人信息和隱私保護的邊界,比如平臺對于個人信息的收集和處理,需要征得自然人或其監護人的同意,否則將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從企業數據的生成過程來看,企業數據承載的信息與自然人人格利益密切相關,用戶人格利益保護可能與企業數據財產權發生沖突。企業數據的原始數據資源涉及用戶個人身份隱私、語言表達、消費習慣等內容,并且這種數據資源是海量的。此時,對企業數據的賦權保護不能以損害個人權益為代價,與人像照片著作權人利用照片、受照片所承載肖像權的限制之邏輯類似,企業數據權利人處分其數據財產權時必須首先尊重公民個人的人格權益。因此,權利人對企業數據財產權的行使,應受到所承載的個人信息和隱私權益的限制,以個人信息和隱私的保護為優先。
三、他山之石:借鑒知識產權法律制度構建企業數據權利限制制度的可行性
企業數據權與知識產權相似,數據財產權制度與知識產權激勵理論和利益平衡理念高度契合,因此借鑒知識產權法建立企業數據權利限制制度具備可行性。
(一)企業數據財產權與知識產權的相似性
與傳統物權相比,企業數據權客體與知識產權客體都具有財產價值,都表現出一定程度的非競爭性和非排他性,且其權利實現都不發生對權利客體的有形的占有、權利處分都不發生有形交付的轉移、權利利用都不發生有形的物質損耗。
其一,企業數據與知識產權客體都具有財產價值。知識產權客體經濟價值屬性明顯,以著作權為例,其包含復制權、發行權、廣播權、信息網絡傳播權等十三項財產性權利,這些權利都能通過財產化的方式實現,從而保障作者的經濟利益。企業數據權客體同樣具有重要的財產價值。作為生產要素存在的企業數據,基于其可用性的特點而具有較強的變現能力,可以實現從知識到財產的轉化。可見,企業數據和知識產權的客體均可通過價值變現為權利人帶來可觀的經濟收益。
其二,企業數據與知識產權客體都表現出一定的非競爭性和非排他性。一主體對知識產品的利用與消費并不影響其他主體對該知識產品的使用。此外,知識產品非排他性明顯,不同主體可以分別同時占有相同的知識產權產品。與之類似,企業數據也表現出一定的非競爭性和非排他性。企業數據權利主體數量的增加或使用方式的改變都不會減損企業數據的效用,且對于企業數據而言,數據公開后其最初持有者往往無法排除他人對該數據的使用。大數據時代,低廉的邊際成本導致企業數據的非排他性特征尤為突出。
其三,企業數據權與知識產權都不發生對權利客體的有形占有。作為知識產權客體的智力成果,本質上是一種無形的、非物質的信息,是人類智力創造活動的產物。企業數據本質上是0和1字符串形式下的一系列代碼,通過二進制模擬形態被存儲于特定數字化設備之中,供計算機識別與處理。企業數據與智力成果都不存在實物形態,需依附一定媒介才能客觀表現,且真正體現其價值的都不是其外在媒介,而是其內在的無形信息,所以企業數據權和知識產權都不能實現對權利客體的客觀占有,它們的占有都是無形的、抽象的。
其四,對企業數據權與知識產權的處分都不發生對客體的有形交付。知識產權客體承載于有形或無形介質上并可以被復制,權利人對知識產權的處分在客觀上只是轉移了承載智力成果的有形或無形介質,并不對智力成果本身進行移轉。企業數據追根溯源是存儲于計算機設備中的無形代碼,且可以通過一定技術手段被無限復制。企業數據財產權的處分無需借助任何物質載體,只需通過網絡系統進行傳輸即可完成對相關數據的交付,這種處分也具有無形性。
其五,企業數據權與知識產權的利用都不發生物質損耗。知識產權的流轉并不損耗知識產品本身的價值,相反,知識產品被接觸學習的次數越多,越能被充分利用,社會福利越能得到增加。與之類似,企業數據復制使用的邊際成本很低,使用過程中數據非但不會被消耗,反而能產生更多數據,且只有經過反復開發利用,數據的價值才能得到充分釋放。
(二)企業數據財產權保護與知識產權激勵理論的契合
企業數據保護與知識產權保護兼具激勵導向。知識產權制度通過賦予創新者一定權利,保護其創新利益,阻止他人未經許可的利用,具有保護智力成果、激勵創新的功能。這種制度激勵有助于實現技術與經濟進步,促進文化事業繁榮,增進社會公共福祉。與此激勵理論相契合,建立企業數據財產權基于對企業等市場經濟主體深度開發原始數據資源的鼓勵。企業數據是一種新型財產,它蘊藏著難以估量的巨大價值,其價值的實現需要企業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資金,只有獲取的回報和收益符合合理預期,企業才會有繼續投入數據開發的動力。正因如此,“數據二十條”指出要“保障其投入的勞動和其他要素貢獻獲得合理回報”,并提出建立保障權益、合規使用的數據產權制度。由此可見,通過賦予創新主體知識產權從而促進智力成果的產生與賦予企業數據權利從而激勵企業生產與創造數據的理念相契合。企業數據財產權制度具有激勵企業進行數據挖掘和深度開發的功能,且能夠使其對數據交易的合規性有所信賴,繼而激勵其不斷投資于企業原始數據的收集和衍生數據的生產與更新。
(三)企業數據財產權限制與知識產權利益平衡理念的一致性
企業數據財產權限制與知識產權利益平衡理念的一致性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不同主體之間的利益平衡,二是權利人私人利益與公共利益之間的平衡。
首先,數據財產權與知識產權都秉持私法中對不同主體財產利益進行平衡的原則。知識產品的創造者、傳播者和利用者因參與了知識產品的創造、傳播和利用與知識產品產生了利益關聯。知識產品通過傳播與利用而產生了更大價值,可以說,沒有傳播者和利用者,知識產品創造者的經濟利益就難以實現,三者之間是平等的、相互依存的關系。知識產權法的制度構造對知識產品創造者、傳播者、利用者之間的利益分配不斷地進行著動態調試與平衡。例如我國著作權制度中,表演權歸著作權人,表演者權由表演者享有,且表演者權產生的前提在于著作權人將其作品的表演權許可給表演者行使。這種權利的配置方式既激勵了藝術作品的傳播,又保護了著作權人的利益。就企業數據而言,由于其本身具有流動性、來源具有多樣性,數據產品的生產、收集和使用涉及廣泛的利益主體,如何平衡數據生產方、收集方、使用方等不同主體的利益訴求是數據財產權益分配必須考慮的問題。建立企業數據財產權限制機制是當前構建數據基礎制度體系的關鍵一環。由于數據要素的特殊性,個人、企業、社會等相關主體都有著不同利益訴求,數據財產權的建立應在激勵數據投資的同時,打破數據壟斷,促進數據在企業間以及企業與政府等不同主體之間的流通共享。
其次,企業數據財產權與知識產權都有在私益與公益之間平衡的需要。知識產權制度體現了權利人利益與公共利益平衡的安排,知識產權各專門法的立法目的在于私權保護,但也都兼顧公共利益實現的目標。如在著作權法中,通過賦予著作權人權利,保護其對作品享有的財產利益和人身利益,又通過合理使用和法定許可等制度限制著作權人利益,確保社會公眾在涉及私人使用和公共利益等的特定情形下自由利用作品;《專利法》賦予權利人專有權的同時,也規定了基于規制濫用、防止壟斷、公共健康等目的的強制許可制度。同樣地,數據作為新型生產要素,是數字經濟有序發展的基礎,數據生產力的崛起正對經濟社會發展產生重大深刻影響,因此數據帶有一定的公共性和社會性,數據的產權化理應承擔起實現公共價值,保護公共利益的責任。企業數據財產權公共價值的實現必須使公共利益保護滲透、融入其權利內容,從而構成對權利的必要限制,防止因企業數據財產權濫用而擠占公共利益保護的空間。
四、制度確立:構建企業數據權利限制制度
為促進數據流通、維護公共利益、保護公民個人信息和隱私,應立足我國數據產業的發展現狀,在考慮數據特性的基礎上借鑒知識產權法律制度,構建開放許可、合理使用的制度對企業數據權進行限制。
(一)企業數據開放許可
盤活企業數據價值的第一要務是打破企業之間的數據壁壘,促進企業與其他主體,特別是與其他企業之間的數據交換。著作權的法定許可在限制著作權人許可權的同時,為其保留了獲得合理報酬的權利,既提高了特定情形下作品的利用效率,也尊重了著作權人的智力勞動。專利開放許可制度通過建立全國統一公開透明的交易平臺,使專利交易變得方便快捷,通過限制專利的排他性來提高交易的簡便性,實現提高專利轉化率的目的。為防止權利人壟斷數據資源,促進數據市場中企業良性競爭和數據資源價值實現,可借鑒著作權法定許可和專利開放許可制度,結合企業數據的自身特點,構建企業數據開放許可制度。
1.企業數據開放許可的界定
企業數據開放許可是指除涉及商業秘密、個人信息和隱私外,企業應將日常生產經營活動中所生成和收集的數據提交國家開放許可數據庫,并向國家數據行政部門提交關于開放許可數據內容、許可使用費支付方式、標準的聲明,由國家數據行政部門進行公告,任何單位和個人獲悉公告內容后,只要向數據權人發出同意其開放許可條件的書面通知,并按要求支付許可費后,即可獲得對相關數據的使用權。企業數據的開放許可實際上是普通許可的一種特殊形態,通過讓渡許可權,以半強制的方式要求企業將部分數據進行開放。數據的開放許可實際上縮短了數據普通許可的周期,促進了數據資源整合和安全共享,在保障企業經濟效益的同時推進數據的高效流通和利用,盡可能使企業數據發揮其最大價值。
2.企業數據開放許可的具體設計
(1)企業數據開放許可的對象
企業數據開放許可的對象是除涉及商業秘密、個人信息和個人隱私以外的所有企業數據。商業秘密具有秘密性和保密性,在數字經濟時代,商業秘密可以輕松通過代碼形式儲存在云端服務器,比如合同、圖紙、源代碼、配方、程序等商業秘密均可實現“云”存儲。若數據開放許可制度設計不考慮商業秘密保護,將涉及商業秘密的數據強制開放,將會極大地損害企業的市場競爭能力,造成市場秩序的混亂。但企業若自愿將包含商業秘密的數據進行開放,則允許企業在開放許可聲明中加入商業秘密保護條款。
另外,將涉及個人信息和隱私數據排除在外是基于對開放許可效率和隱私權保護的考慮。首先,《民法典》第一千零三十五條規定了個人信息的處理原則和條件,個人信息的收集、存儲、使用、加工、傳輸、提供、公開等都要“征得該自然人或者其監護人同意,但是法律、行政法規另有規定的除外”。依照此規定,企業需一一征得自然人同意后才能對數據進行處理。數據開放許可的設計初衷是防止數據壟斷、促進數據高效流通,高效是數據開放許可所必須考慮的價值目標,個人信息保護要求下的數據處理可能消耗企業大量的時間,因而涉及個人信息的數據不具備高效開放的條件;其次,個人信息與隱私存在交叉重合關系,部分個人信息可能屬于個人隱私。部分企業數據因承載個人隱私而關涉人格尊嚴,隱私權是憲法規定的公民基本權利,隱私權只具有消極防御功能,沒有積極利用權能,對隱私的許可使用會出現違反法律、行政法規的強制性規定或者違背公序良俗的后果。因此,企業數據開放許可的范圍必須將個人信息和隱私排除在外。當然,企業可以將經過脫敏處理的個人信息主動進行開放許可,并在開放許可聲明中設置“不侵犯個人隱私”的聲明條款,作為對隱私權保護的保證。
(2)企業數據開放許可的平臺
企業數據的開放許可必須有一個負責組織的“中介機構”,承擔連接數據供應方與需求方信息對接和許可監管工作。目前,我國的數據交易平臺建設已經初具規模,據國家工業信息安全發展研究中心發布的《2022年數據交易平臺發展白皮書》顯示,截至2022年8月,全國已成立40家數據交易機構,華東、華南、華中為主要聚集地。我國的大數據交易平臺可以簡單分為政府主導和平臺主導兩種類型,其中政府主導建設的大數據交易平臺主要有貴陽大數據交易所、西咸新區大數據交易所、東湖大數據交易中心、華東江蘇大數據交易平臺、上海數據交易中心、哈爾濱數據交易中心等。目前政府主導建設的數據交易所已具備相對成熟完備的交易和管理機制,且這類數據交易所由政府主導建立,安全性較高,尤其是便于政府監管,因此由政府主導的大數據交易平臺承擔開放許可中介平臺的角色是最為合適的。
(3)開放許可費的支付方式和定價
企業數據開放許可應當是有償的。開放許可鼓勵政府、企業、個人深入開發原始數據,在付費前提下使用企業數據可以提高企業落實該制度的積極性,有利于開放許可制度推行落地,數據的開放許可理應遵循“誰利用、誰付費”的原則。目前,在政務數據領域中,我國已經有地方政務數據開放的相關實踐,但很快遇到開放瓶頸,主要原因是政務免費開放數據的實際成本得不到補償,造成數據庫的供給嚴重不足,因此一些學者也開始了有償開放政務數據的模式探索。公共屬性更為明顯的政務數據尚難以推行無償開放,企業數據理應有償開放。
許可費的支付方式和定價標準由參與開放許可的交易雙方自行協商。交易雙方可以采用一次性付費、提成支付、入門費附加提成支付、先使用后付費等支付方式,也可以采用其他更有利于交易安全和雙方利益的方式。許可費的定價受到數據利用收益、許可期、許可期內的市場增長率、許可費的支付方式等因素影響,交易雙方在自行定價的基礎上應盡量參考同行業同期許可金額和費率。為保證交易公平和安全,企業數據許可費的支付方式和定價標準需在平臺公布,由平臺以合理、公允為原則對支付方案和定價方案進行監督,任何主體都可以查詢并有權對不符合市場標準的方案進行投訴。
(二)企業數據合理使用
企業數據財產權在保護數據財產的同時,也要協同保護公共利益,增進公共福祉。在特定的情況下通過合理限制數據財產權的排他性,使企業數據財產權制度安排達到私人權利與公共利益保護之間的相對平衡。我國著作權合理使用制度就體現了權利人利益與社會公眾利益保護的動態平衡。《著作權法》第二十四條合理使用制度糅合國際通則“三步檢驗法”和美國“四要素標準”,形成開放性列舉輔以概括性原則的立法體例。著作權法的宗旨不僅在于保護權利人利益,還在于促進文化和科學事業進步與繁榮,鼓勵文學、藝術和科學作品不斷涌現與傳播。基于知識產權與企業數據的相似性,著作權合理使用制度可以參照適用于企業數據合理使用的制度構建。
1.企業數據合理使用的界定
企業數據的合理使用是指在一定條件下,允許他人不經企業數據權人同意而無償使用其未開放許可的數據。企業數據合理使用需滿足“三步限定規則”:第一,合理使用只能在符合法定的特殊情形下進行;第二,合理使用不得侵犯個人隱私權;第三,不得影響有關數據的正常使用,也不得不合理地損害數據權人的合法權益。滿足上述條件,即可不經企業數據權人的同意,免費使用其未開放數據。企業數據的合理使用是基于數據公共使用的需要而確立的無償強制使用規則,是個體私權保護服從于公眾基本權利保障的重要體現,通過對數據權人利益的“小”限制,推進公眾知情權的“大”保障。
2.企業數據合理使用的具體設計
(1)合理使用的法定情形
企業數據的開放許可制度要求企業將涉及商業秘密、個人信息和隱私以外的數據向社會公眾開放,基本上能夠滿足各主體對企業數據的利用需求。但是,在教育學習、科學研究、國家機關公務所必須等特殊情形下,受到財產權保護的相關企業數據事關教育事業發展和科學研究進步、事關國家公共衛生安全、事關國家機關法定職能行使、事關公民知情權保護等,因此須針對這些數據設置合理使用的例外。這些法定例外情形包括:教育學習和科學研究所必需的數據;國家應對突發公共衛生事件所必需的數據;國家機關行使公務所必需的數據;為公共利益實施新聞報道、輿論監督所必需的數據;其他具備公共屬性且為保障社會運轉、增進文化福祉、維護國家安全等所必需的數據。
(2)合理使用不得侵犯個人隱私權
企業數據的合理使用不得侵犯公民的個人隱私。《民法典》第九百九十九條規定“為公共利益實施新聞報道、輿論監督等行為的,可以合理使用個人信息”,但卻沒有對隱私權合理使用的任何規定。相關法律法規對隱私權保護的強度遠高于個人信息,這是因為隱私權是一項人格權,而個人信息權益只是一種受到法律保護的利益,并非絕對權,也不是人格權。合理使用制度設計必須協調個人信息保護與隱私權保護之間的關系,即使是在合理使用的法定情形下,也不能以侵犯個人隱私為代價,但是可以使用個人信息。
綜上,企業數據財產權應為促進數據流通、維護公共利益、保護個人信息和隱私而進行適當限制。為促進數據流通而構建企業數據開放許可制度,為保護公共利益而建立企業數據合理使用制度,但都須以尊重個人隱私為前提。
五、結語
數據權利限制的復雜性根源于數據之上多元化的利益沖突形態,考慮到企業數據權的復雜利益交織,借鑒知識產權法構建企業數據的開放許可和合理使用制度共同構成對企業數據權利限制機制最為適宜。隨著數字化時代的發展,數字經濟已成為全球經濟社會發展的重要引擎,當前國際競爭的焦點已轉向數據資源。在此背景下,我國應更加重視數據產業的發展,盡快做好謀劃準備,以構建企業數據財產權及其限制制度為抓手,健全數據法律體系,為數據產業發展提供良好制度環境和土壤,為我國數據產業長足發展打下良好制度基礎。
Limitations of Enterprise Data Rights Under the Empowerment Model
Abstract: With the boom of digital economy, data as the carrier of information has become an indispensable new production factor in the development of national economy. In order to deal with the negative impact of the absence of legal norms on the development of digital economy, China should establish the property rights system of enterprise data as soon as possible. At the same time, in order to promote the circulation of data, safeguard the public interest and protect the rights and interests of individuals, the corresponding property rights restriction mechanism should be built. Enterprise data and the object of intellectual property protection have certain similarities, and intellectual property law is consistent with the concept of enterprise data empowerment and right limitation, so it is feasible to build enterprise data right limitation system based on intellectual property law. China’s data legislation should be based on the development status of the data industry, balance the interests of all parties on the basis of considering the characteristics of data, and finally build an open license and fair use system to appropriately restrict property rights.
Keywords: Enterprise Data Rights; Limitation of Rights; Open License; Fair U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