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語筆記（組詩）

閱讀

閱讀鳥鳴，暴露出早晨的行蹤。

閱讀信，暴露出愛情的偏旁和部首。

閱讀塵埃，暴露出低處的身影。

閱讀酒，暴露出一粒糧食的脾氣。

閱讀故事，暴露出說書人的半邊臉。

閱讀博物館，暴露出事件的真相。

現在，我閱讀自己，

卻無法暴露自己。

長期以來，我擅于練習鳥步，習慣收攏雙翅，

終于長成一只會用人的語言說話的鳥，

身披鳥衣，隱入山林。

似鳥非鳥，似人非人，我已不能

我已不能完全將自己辨認。

窗戶

目光，被一個“口”吐出很遠，

窗外，幾棵水杉披一身綠

開始奔跑起來。

窗下，有一條小路，也被吐出很遠，

但我知道，如果有人將它追蹤，

小路會沿途返回。

窗戶是一個老實人的嘴巴，寡言少語。

月光下，軸心嘎吱作響，

它體內的骨頭出現了新的裂紋。

在鄉下，愛如此簡單樸素。

它是枯寂的凝視

——那個被風雨鏤空的部分。

個園

一根“竹”被劈兩半，就是兩個“個”；

很多根“竹”被劈開，就有無數個“個”。

而個園的意義在于，它不是要將一個整體分開，

而是要把無數個體聚攏起來。

窗外，那么多的“個”在搖擺，

但，它們始終抱成一團。

它們很團結，團結成一個集體。

那么多的“個”從沒走散。

拐角處，旗袍女在流水中寫下許多“個”字，

哦，她咋成了個園里落單的“個”？

她離開個園的時候，月色發白，星眼昏花。

我聽見夜鶯喋喋不休，幾塊疊石在磨牙。

鍋

那時候，我會經常踮起腳尖，

圍著灶臺轉，渴望鍋能給我帶來飽腹。

揭開鍋蓋，它的肚皮大到夸張，

但和我的胃一樣空。

鐵鍋聽不見鐵的叫聲，

但鐵能感覺出，自己的骨頭

在一天天生銹。

某日，鍋底終于被銹出了

一個窟窿——又一個“空”產生。

很多年過去了，鍋一直在為自己

這個“空”背鍋。

某日，鍋和我相互對視，

忽然都有一種

久違了的饑餓感。

我們都在復習過去某個時光。

枯石

你向一塊石頭，討要堅強。這可能是錯的。

它有自己的難處，和看不見的內傷。

如果你改變主意，向石頭索取一瓢水。

那可能也是虛妄。

生活在人世，它已干枯多年。

現在，它只是一個舊詞，被我拿來造句。

它依靠一張紙活著。

文字越壘越高。紙上的江山

缺一個汪洋。

雪

我們會反復寫雪，仿佛從它潔白的

膚質下筆，就能探究出雪背后

不為人知的秘密。

然而，這是徒勞的。筆墨如夜漆黑，

雪卻更加的白。一支不著調的筆

奈何不了清白之人。

如果一個人走在雪地太久，

他會容易迷路。他需要閃電將他攙扶。

動物的腳印留下模糊的提示，

卻暴露了春天送來的消息。

懷抱大雪的人喜歡向雪原深處摸索。

他奔跑的身體，像亂飛的雪一樣，

輕易就被風吹起。

燈光下，一個等待靈感的詩人，

趴在白紙上打起瞌睡。

紙上，雪越下越大。突然，他被驚醒。

——他利用雪，完成了

一首詩寫作的過程。

季風，現居江蘇淮安。曾獲首屆卞之琳詩歌獎首獎、首屆聞捷詩歌獎等，著有詩集《老鄉》《一個人和他的村莊》《黑眼睛》《運河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