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家莊，我的襁褓

浴羊池

呂家莊還有一個小名叫紅星五隊。與她毗鄰的東邊是四十隊，西邊是永進五隊，三個村子之間有兩道沙梁隔著，仿佛天定的邊界線。只要從沙梁那邊過來的人和牲畜，都使我感到驚奇。他們村人的高矮、長相包括走路姿勢和我們村的人一樣，只不過他們村羊群中的小羊叫聲有些老聲老氣，發不出我們村小羊們嬌滴滴的“咩咩”聲。我以為兩道沙梁之間的呂家莊就是整個世界。

村子西南角上，有個用土墻夯起來的圈子，中間有一道深深的地槽，這個奇怪的土槽叫“浴羊池”。春天放學早的時候我們幾個男孩子常常趴在圈子邊上往里看，能看到碗大的癩蛤蟆浮在水面，一動不動。膽大的鐵娃和三娃一土塊遠遠扔下去，蛤蟆們“咕咚”一下不見了，只留下水面一圈一圈的漣漪，一股死水漚得發臭的味道飄了過來，我們四散而逃。不遠處幾座墳堆上長滿了荒草，聽大人們講，其中一座墳里埋著的少年就是掉進浴羊池旁邊的大水洼里淹死的。

我們去浴羊池的事，要是被在田地里干活的鄰居告狀給大人們，晚飯前后少不了挨一頓打。“讓你還去浴羊池，去不去了？”往往話音未落，笤帚疙瘩已經落在頭上。挨了好幾次打后才知道，浴羊池顧名思義是給羊洗澡的水池。羊要定期在撒有藥粉的水池里走一遭，這樣可以殺死皮膚上的寄生蟲和皮膚病菌。多年后，我們已經居住在縣城了，可是萬惡的草鱉子（蜱蟲）仍然將在草坪上玩耍的女兒，還有田野里掐苜蓿的我叮咬，頭上都起了包，淋巴發炎，不得不打針消炎才算了事。每每回憶起來，都心有余悸，多么想回到呂家莊的浴羊池里泡泡。

幾處蟲子叮咬的疤痕……故鄉總是以特別的方式給你留下烙印。無論多久，無論多遠，千絲萬縷的臍帶中的血脈，仍未剪斷。

口里人

在呂家莊一百多戶人家里，果然姓呂的占了一半還多。據他們自己講，是祖輩逃荒來到了新疆，至于從哪逃荒來的，眾口不一。有的說是河南，有的說是甘肅……不管從哪里來，他們都已自稱是新疆人。村里人，不管大人還是孩子都以姓呂沾沾自喜，因為這里是呂家莊。

“媽，今天黃毛又罵我……”

“要不你就不吭氣，要不你就去對打，打到她不敢罵為止。”

“打不過黃毛的，她高我一頭，還有一大群哥哥，我只有兩個姐姐。再說了不止她一個人挑釁我。”

回到家，我們和父母自然而然地講起河南方言。

二娃家是四川人，他們姐弟三人回到家里講四川方言，把“鞋子”叫“孩子”。我常常給二娃講故事，講得最多的是一個解放軍叔叔正要過河，一個四川女人在河邊哭著喊“哎呀我的孩子掉水里了”，解放軍叔叔在淺淺的水里撈起一只鞋，她歡天喜地地說“謝謝”。二娃一聽這個故事就要攆著打我。我們都是口里人，二娃的拳頭從來都是狠狠舉起，輕輕落下。

在呂家莊，口里人家的房前屋后綠樹成蔭，莊稼長勢賽過鄰居。口里人的孩子也做事勤奮，學習用功。口里人總想要用自己的表現來融入呂家莊，融入新疆。

放電影的來了

上小學二年級之前，我沒有離開過呂家莊。即使上了二年級，我也是從一個村子去到另一個村子。在呂家莊南邊橫亙著一片荒野，一眼望不到頭。望到頭的地方，是紅星八隊，西溝村小學就在紅星八隊。幾排高大的馬脊背房子，還有修剪很整齊的小榆樹和幾棵四個人合抱不過來的大榆樹，一個拖拉機巨大的齒輪掛在木樁上。“當當當……”在清脆的小鐵錘敲打聲中，我們上課下課，放學上學，日出日落，從蓬頭稚子到懵懂少年。

一條小路已經被踩得瓷瓷實實。大大小小的呂家莊的孩子們早上背著書包，走在這塊荒地里，像撒在荒野中的許多粒種子。一場雨過后，都要生根發芽，拼命汲取養分，想長得再茁壯些，好準備在這貧瘠的土壤上開花成材。

整個童年的記憶里，最興奮的莫過于放電影的來了。村子主干道上淌土杠冒，縈繞在身邊的是家家戶戶燒柴煮飯的味道，是羊群過后混合著腥臊和青草的味道。突然，一股來自工業的、陌生而又熟悉的汽油味撲鼻而來！啊，是那么爽口爽心，那是放電影的人騎著摩托車來了。一看到放電影的人，我們都瘋了，追著摩托車飛奔疾呼：放電影啦放電影啦……電影里放的什么我都不記得了，只記得趕緊回家催促媽媽炒瓜子，趕緊催促姐姐抱板凳，早早去文化室前面的土場子上占據有利位置。

月亮是那么亮，媽媽懷里抱著的孩子是這么沉，炒煳的瓜子讓孩子們的嘴頭烏黑發亮。媽媽抱得好累，大的自顧自走在前頭，二的拽著衣襟也要抱抱。懷里的孩子，睡夢中囈語：媽，汽油味咋那么好聞，我想喝汽油呢……

尕 娃

尕娃死了。噩耗傳來的傍晚，大雨滂沱。

日子稍微好一點之后，村子里的人們紛紛離開舊莊子，在呂家莊的西南面接連蓋起新房子。所謂新房子，是用脫好的土塊一塊一塊壘起來的。以前的舊房子都是用土墻夯起來的，年代久了。

我們姐妹三人在很小的時候就跟隨父母一起脫土塊。有脫土塊用的模具，大概25厘米長、15厘米寬、10厘米高的長方體木框，將摻著麥秸的泥巴和好后，抱起一團，扔進模子，用手抹平，一個土塊就成形，再脫去模具，讓土塊曬干就可以使用了。有時候為了擦汗，或者拍死臉上的一只蚊子，糊得滿臉是泥。我望著姐姐們的大花臉哈哈大笑，大姐順手在我額頭上抹了一把，我正要惱羞成怒，二姐說：“咦，你像一只小老虎，頭上有個‘王’字呢！”我破涕為笑。

尕娃家也全家總動員，老少齊上陣。我們兩家似乎在暗暗較勁，看誰家先住進新房子。尕娃家三個孩子中，有兩個是男孩，體力活他家占優勢。

新房建成，一前一后。我們兩家是村子上最早栽種葡萄樹的人家。遠親不如近鄰，近鄰不如對門。早上下地干活，我們兩家的毛驢車并排走著，兩家孩子愉快地交換著下地干活帶的食物。有一次，因為一個甜瓜，我們臭掉（鬧翻）了，罵仗罵得不可開交。往往罵仗這種事，女性更勝一籌，何止一籌。尕娃在最關鍵的時候站出來了，先是責怪了他的姐姐，后又賠給我們一個大甜瓜，我們才算住口，悻悻地回了家，雖勝猶敗。村子里那么多小伙伴，有勇無謀的居多，單這件事就讓我對尕娃刮目相看。

后來上學，參加工作，一晃離開呂家莊二十多年，斷斷續續得知尕娃一直單著，是留在呂家莊為數不多的青壯年中的一個。我知道，他是在替我們，替許許多多個從呂家莊出走的人們守著最后的家園。

尕娃，你走了，誰還替我們守著呂家莊呢？你是眾多“留守兒童”中的一個。而我們，何曾不是那兩道沙梁之間走出來的在風中舉步維艱的流浪兒呢？

沙包那邊的來客

天上云兒一朵朵，地上孩子一個個。

呂家莊東西兩邊的沙梁，是我們的樂園、天堂。光著腳丫，從高高的沙梁頂上滑下去。這天然的滑梯，沒有危險，磨不破褲子，讓我們樂此不疲。

女孩子們天生就是母親、妻子，最擅長的就是打掃房間，烹飪菜肴。于是，在沙梁頂上，我們用沙子堆起了“城堡”。經過我們的手，“城堡”里每一個房間的設施都是那么豪華，那么齊全。

一陣微風吹過，從沙梁那邊來了四個陌生少年，一大一小，中間兩個年齡相仿。他們說毛驢丟了，在得到我們否定的答案后，徑直走了。也許找驢心切，八只腳從我們的“城堡”上硬生生地踩了過去，“鍋臺”塌了，“沙發”毀了，一桌招待客人的“酒席”被那個方頭小子一腳下去踩得面目全非……

“沖啊！消滅毀了我們城堡的活土匪……”怎么打起來的，都忘光光了。

方頭被我揚起的沙子瞇了眼，胳膊上也被我抓破。他哭著坐在沙梁頂上喊媽媽，似乎還哭他家的毛驢……

吃晚飯的時候，聽大人們閑談，紅星七隊褚家的四個娃娃來我們隊上找驢，也不知道找到了沒有。二姐邀功似的說：“他們欺負我們，小妹把一個方頭男娃打哭了，沙子揚了他一臉。”媽媽邊盛飯邊數落：“惹禍精，他要是瞎了，把你賠給他們家！”

一語成讖。許多年后，鄰村那四個找驢的少年，都成了我的親戚，實在親戚。有多實在——方頭成了我的丈夫。

“爸，你和我大伯、二伯，還有我尕叔，最終找到驢了嗎？”

“哪是去找驢，是給你找媽去了！”

一墻之隔

馬老大、馬老二、馬老三。墻頭那邊又傳來嬰兒墜地的呱呱聲，那鉚足勁的響亮，說明又是個兒子。老馬叔叔斜斜地靠在窗欞下面的墻根上，垂頭喪氣地卷起一根莫合煙。墻頭這邊，媽媽生了我，又是個賠錢貨。隱隱約約記得大人言語的戲謔間，想把我和馬老四對換，而且老馬叔叔也早有此意。

是換了幾天之后，各自舍不得又換了回去，還是僅有想法卻未付諸實際行動，又或者是父母良心發現顧及我那顆幼小的玻璃心……現在不得而知了。盡管如此，我也恨過爸爸媽媽。老馬叔叔家那一群排著號的馬駒子中最小的那匹，是不是也像我這么在乎，這么愛記仇呢？

尕明明家的苜蓿地里，一大群孩子你追我趕。一邊掐苜蓿，一邊瘋了似的打鬧。一塊空中飛來的瓦塊端端地砸在我腦袋左拐拐上，我拿手一摸，鮮血直往外冒。那還了得，我“哇哇”大哭，疼痛不已還不忘尋找兇手，只見馬老四一溜煙竄走了。夜深了，我媽和馬老四的媽媽才在院墻外面的苞米稈堆里找到了熟睡的他。

我的頭上至今有一塊比指甲蓋大的地方沒有長頭發，偶爾風吹，不小心露了出來，紅溜溜一片。這枚傷記，無論走到天涯海角，都貼身帶著。只有那些胡亂刮的風，才愛揭別人的傷疤。一個旋兒，又刮到了別處，無所顧忌。你要守著內心的秩序，不亂，不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