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師

傅強俯身揮動榔頭，敲擊船板上的洋釘，遠處傳來丁山湖“叮叮當當”的回響，回響聲中，傅強禁不住想起最受村人尊敬，命運卻十分悲慘的父親。

父親傅明堂是鄉衛生院院長，在丁山河村威望高，村里人不管生病還是頭疼腦熱，都會找他。只要他問診，基本上手到病除。黃梅天剛過，丁山河村遭受百年一遇的特大洪水，那天正是6月30日，后來村民稱“6·30”特大洪水。村莊、道路淹沒在洪水中，村里最大的農業區是丁山農田區，有八百多畝農田，是全村上萬人的口糧，假如被洪水沖垮，明年村民得鬧饑荒。

暴發洪水那天傅明堂失蹤了。當時傅強帶著伙伴在屋后的小樹林用南瓜紅蕊釣蛤蟆。當聽到父親失蹤的消息時，他臉色蒼白，手中的鉤竿丟了。屋內傳來母親歇斯底里的哭喊聲，傅強踩著路面的水流奔進家門，母親蹣跚兩步，倒在水流中，哽咽過去。

傅強是家里的獨苗，性格很獨特，到了上學年齡，同伴去讀書，傅強就是不去學校，傅明堂將他強行帶到學校，下午老師來說傅強不見了。

傅明堂見寶貝兒子逃學，他沿著農田尋找。在丁山湖，他看到兒子戲水，還來回游泳，傅明堂仿佛看到自己少年的影子，但是自己是個勤奮、聽話的孩子，苦學醫學，繼承祖傳的醫術，成為受人尊重的醫生。

在逃學、追學的反復循環中，傅明堂做出了讓步，傅強不上學也行，但是必須跟他學醫，他們傅家的醫術總得傳承下去，造福鄉里百姓。

傅強仰游湖中心，他想，學醫與讀書有區別嗎？還不是死記硬背。他扯著嗓子喊：“我不要讀書，更不要學醫。”

傅明堂心想，這次自己絕不讓步，關系到孩子的未來和醫學的傳承。他坐在門檻上等候兒子，陽光漸漸地消失，天黑壓壓一片，傅強還沒有回來。傅強母親在屋內責備：“你不要嚇到他，他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想活了。”

傅明堂見老婆說話也有道理，如果兒子出了意外，整個家都會毀了。

傅明堂失蹤半個月后，洪水初退去，村委會主任帶著村民把沙袋一只一只搬移。當到大壩下端時，發現了傅明堂的遺體，他雙手朝上拼命支撐，像是頂天立地的守門神。

失去父親后，傅強如丟了魂魄似的，每天呆呆地站在道地上的枇杷樹下，看太陽升起來，又看太陽落山，連續三天。母親急煞了，丈夫剛走，如果兒子腦子出問題，怎么辦啊？

那天，藍天白云，白鷺翩飛天空。傅強站在桑樹下，望著丁山湖百舟競航、波瀾壯闊的景象，他突然說：“肚子餓了。”母親就去燒片兒川，傅強吃了一碗又要一碗，連續吃了三大碗面。吃光面，傅強用舌頭舔了碗一圈兒，一抹嘴巴，說：“我要學船匠手藝。”

船匠手藝是非常難學的，村里幾個青年人都想學，但是半途而廢。而船匠師傅很少收徒弟，要收就收天資聰慧、動手能力強的小伙子。

丁山河村有兩名船匠師傅，手藝遠近聞名，一位是凌龍，一位是丁祥。

母親引著傅強去凌龍家，凌師傅讓座泡茶，熱情招待。母親想凌師傅是念舊情的，早年他的手被榔頭砸成粉碎性骨折，以為不能當船匠，是傅明堂用祖傳獨家秘方治愈。

母親說讓傅強來學藝，凌師傅捋住下巴烏黑的胡須，突然哈哈大笑。

凌師傅對傅強的壞名聲早有耳聞，他不學無術，逃學已是家常便飯，祖傳醫學不學，怎么能潛下心來學船匠手藝，多半是心血來潮，如果半途而廢，會毀了自己的名譽。傅家對自己有恩，但又不能直截了當回絕。凌師傅看了看傅強母子，給他們續了茶水。

天有點悶熱，知了叫喊聲不絕。凌師傅坐下，站起來；又坐下，站起來。

母親懇求地望著凌師傅，而凌師傅避開了她的目光，忽然想到婉拒的點子。他說：“傅嫂，這段時間我有點忙，沒有心思收徒弟。”

母親站起來借機說：“那就過段時間吧。”

她去拉傅強，傅強卻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

傅強不想離開，母親就得陪兒子。凌師傅也像早有準備，聊起家長里短。到晚上十二點，傅強沒有離開的意思，凌師傅真的急了，他明天還要出工，這種消耗戰打不起。

凌師傅退一步說：“年輕人，只要有心，沒有學不會的手藝。”

月光從樹縫中透出來，傅強就牽著母親的手，離開了凌家，他想明天還要來，直到凌師傅答應收徒。

次日早晨，凌師傅在丁山湖壩上張望新船，越張望越焦急，汗水如淚珠滾落。他辛苦打造的那條木船不見了。有人說風刮跑了，有人說賊偷走了。凌師傅帶著家人跑遍丁山湖的角角落落，就是尋找不到船。

凌師傅耷拉著腦袋，有氣無力地進了家門。丟失船就得賠錢，不是小數目，要半年的薪水，家里吃什么呢？傅強從門縫中閃進來，說：“我去找。”

“你要多少報酬？”

“我不要報酬，只要跟你學船匠手藝。”

凌師傅眼睛一眨不眨，連連點頭。

三天之后，傅強將一條木船劃到凌師傅家的河埠頭。凌師傅看了看，船的面貌完全變了，船上多了幾處疤痕，但是他一眼辨認出是丟失的船。這船他太熟悉了，每一塊板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凌師傅說話算數。傅強第一天上班，凌師傅指著王二送來修繕的濕漉漉的舊木船，要他擦除青苔和污垢。傅強找來一口破網，當成擦布，從船頭開始，一點一點擦向船尾。火紅日光的照耀下，傅強眼睛睜不開了，他閉上雙眼擦。擦船，一連擦了半個月，傅強從不認為委屈。母親看到，她不干了，兒子是來學手藝的，擦個破船又能學到啥，無非身上多曬破幾塊皮。

母親拖住他說：“兒子，我們不學了，回家。”

傅強呵呵笑了，說：“我喜歡擦船，很有味道。”

母親驚詫地看著兒子，感覺兒子成長了。

在樹蔭下，凌龍乘涼，突然喊來傅強問道：“你擦船手上有感覺嗎？”

傅強伸出長滿繭的手，不知所措。

凌龍說：“還沒有擦出感覺，再擦半個月。”

傅強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露出虎牙笑了。

船匠的活兒很多，主要從刨、劈、割、敲等環節開始學習。凌龍帶著傅強到修船現場，腳下是木卷、木屑、木根。凌龍刨了一根又一根木頭，傅強聚精會神地瞧。凌龍扔給他一根木頭，要他刨光滑，刨到連蒼蠅也沾不上。傅強刨了半天，木頭光潔了，讓師傅看，凌龍直搖頭。連續幾天就是刨木料，刨著刨著，手順起來，木料也光滑了，他用手指一擦，滑得溜冰場似的。

凌師傅臉上笑開了花，讓傅強學劈木頭。劈木頭需要臂力，傅強認為這是自己的強項。他力氣大，速度快，但是凌師傅看到直皺眉頭。

傅強不解，自己從小劈柴火，劈木頭有天賦，劈得又狠又準，但是凌師傅怎么會不喜歡？

傅強擦了擦手，撣了撣衣服上的木屑，問道：“師傅，我劈木頭哪里不對勁兒？”

凌師傅拎起斧頭，目光閃爍地說：“沒有。”

傅強不相信，師傅每次看到自己劈木頭總皺眉頭，他為何不說呢？

傅強來到丁山湖的北角，遠遠聽到打船聲，看見船匠丁祥赤膊打船，丁祥手下也有一位徒弟，跑來跑去當助手。此刻，丁祥正在劈木頭，動作與自己相符，也是左撇子。

傅強用榔頭砸麻絲、敲釘子，凌師傅看到后會痛苦地閉上雙眼，傅強不知道自己哪個地方做錯了，用詢問的目光看著凌師傅，凌師傅直搖頭。

有一回，傅強的榔頭敲在右拇指上，傅強猛一抽搐，疼痛得掉下眼淚。

凌師傅搶過來榔頭，摘了一片桑葉，用桑汁涂在傅強的傷口上，并用桑葉纏繞包扎，傅強蹲下身子，吸溜吸溜地痛苦呻吟。

過了幾天，傅強來到修船現場，右拇指帶著紫色的疤痕。凌師傅說：“我提個要求。”

傅強傻乎乎地望著凌師傅。

“以后你不要用左手，用右手。”說完，凌龍用右手舉起斧頭，做了一個標準的動作。

傅強伸了伸右手，心想自己從小到大一直用左手，右手能行嗎？

傅強就試著用右手，幾天下來，劈、敲等活兒做得笨手笨腳，除了腿上、手臂上增了多處敲傷外，一整天下來，幾乎沒有勞動成果。傅強非常糾結，如果用左手可能讓師傅不開心，但是用右手更不行，難以做出活兒。

那天，凌師傅檢查他干過的活兒，臉就沉下來了。傅強心想，還得用左手，自己三歲拿筷子開始，左手用了十七八年了，要改變不太可能。

凌師傅很忙，一連接到幾條木船的修繕業務，都得夏天完成，凌師傅盼他能分擔工作量。

凌師傅交給傅強一個新任務，打造船頭，傅強很賣力，兩三天就打好一個船頭。船頭又尖又小，傅強從小對船太了解了，船頭尖而小，航行快，而且精致美觀。

凌師傅看到后火冒三丈，一腳踢翻了船頭，厲聲罵道：“他媽的，你這是跟誰學的。”

傅強茫然地看著他。

“你說跟老子學打造船，卻學著丁祥老鬼的技術，你看看，船頭又小又尖。”

“師傅，你的船頭呢？”

“船頭要大氣、方正，顯得美觀大方。”

傅強站著，大氣不敢喘。

“你是不是經常去丁祥老鬼那里？”

傅強低下了頭。

“你既然不學我的技術，我們師徒關系到此為止。”

“我是誠心跟師傅學習的。”

“給我滾。”凌龍眼里噴著火焰，扭著頭，從傅強身邊穿過。

傅強望著凌師傅走遠，想起了父親，父親為了丁山河村幾百畝農田，跳入洪水中犧牲，與父親相比，這點挫折是小巫見大巫。轉身眺望廣闊的丁山湖，他深知自己喜歡打船行當，現在學了皮毛，師傅不要他了，他該怎么辦呢？

傅強回家倒頭就睡。天黑前，母親來了三次喊他吃飯，傅強當作聽不見，直到母親掀起被子，傅強瞇著眼睛說：“我要睡覺。”

母親說：“睡覺也不能餓著肚子。”

傅強轉身面朝墻，流淚抽搐……當母親得知兒子被凌師傅退回來，反而笑了。傅強生氣了，說：“我沒有師傅了，你有什么開心的？”

“兒子能堅持自己的主見，當媽的很滿意。”

傅強也被母親說得感動，他從竹床上蹦起，看著母親，心想下一步怎么辦呢。

母親說：“明天我們去找丁祥師傅。”

次日晨曦初現，傅強就到丁祥家中，提出拜他為師的請求。

丁祥師傅雖有一個徒弟，但是天資平平。他見傅強身強力壯，腦袋靈活，是學藝的好苗子，內心很想收了他。傅強這樣優秀的小伙子，凌龍為何要趕走，不符合常規啊。丁師傅想到另外一個可能，傅強是否受凌龍指示，是來偷學船匠手藝的。

丁祥想到此處，淡淡地說：“我有徒弟，暫時也不考慮收徒弟。”

這話像一盆冷水潑到傅強火熱的心頭。他的目光散淡，母親卻客氣地告辭。當他們走出丁家的那一刻，母親說：“凡事不會一帆風順。”

傅強仿佛望見父親傅明堂在丁山湖的岸上，揮動著手臂，吆喝他去讀書，他才知道這種好時光已一去不復回。

傅強經常去丁山湖畔觀看各種船型、結構。有時傅強站在船里試船的靈活性、沉重性，他對船有一種天生的喜愛，一見到船什么煩惱就消失了。

傅強暗中觀察丁祥師傅的生活習慣。丁祥師傅吃飯前總要喝點小酒，他自斟自飲，看著遠處航行的木船，會莫名其妙地笑出聲。

傅強拎了兩瓶二鍋頭，坐在丁師傅對面，往丁師傅杯里倒酒，丁師傅故意推讓一下，然后笑瞇瞇地看著傅強倒酒。

連續半個月，在丁山湖畔，傅強陪丁師傅喝酒、聊天。

那天，丁師傅說：“你一個大男人，整天不干事不成，你來我這里打工吧。”

傅強說：“我要拜你為師。”

“你來了，看看也就學會了，我不收能行嗎？”

不用拜師儀式，傅強成了丁師傅的弟子，更是得力干將。每日天剛亮，傅強就拎斧頭到場地。天黑了不見五指，他才姍姍離開。一晃半年過去，傅強學到了不少打船技術。丁師傅漸漸放手，讓他獨立完成活兒。

傅強舉起一塊長長的木板，緊貼著另外一塊板鑲嵌。這種拼板法，他在凌師傅那里學過，從船尾開始，傅強操作起來輕車熟路。丁師傅看見收住腳步，面色漸漸發青。

傅強也不知道哪里惹丁師傅不開心，上前請教。丁師傅說：“我跟你說過，拼板嵌板是從船頭開始，你忘了我的話。”

陽光正照頭頂，丁師傅派傅強到小廣場上打麻絲。傅強在石坑中倒入麻油、麻絲、石灰，然后用粗大的木榔頭敲擊。半炷香時辰，傅強拎著麻絲，一臉喜氣地跑到丁師傅面前，丁師傅看了看桶里的麻絲，一屁股坐在竹椅上，唉聲嘆氣。

傅強不知道錯在哪里，傻乎乎地豎著。

丁師傅彎腰用食指戳了戳麻絲，語重心長地說：“太濕了，不能用啊。”

傅強說：“凌師傅打的就是這種濕度的麻絲。”

“我是我，老凌是老凌。”

傅強伸了伸舌頭，紅著臉低下頭。

夕陽西下，丁師傅讓傅強敲洋釘，傅強興沖沖過去，騎在木船上，“叮當、叮當”敲了兩顆洋釘。丁師傅跑過來喊停。傅強看了看打入船板的洋釘，不深不淺，不斜不偏，幾乎完美。傅強抬頭又看見丁師傅鐵青的臉。

丁師傅說：“敲洋釘是從右邊開始的，你卻從左邊開始。”

傅強心想，從左邊還是右邊，結果是一樣的，丁師傅是不是固執。

丁師傅像看穿了他的小心思，說：“你認識不到自己的錯誤。”

傅強后退兩步，絆住一塊船板，踉蹌一下，跌坐在地上。

“你明天不用再來了，除非……”

傅強站起身，大聲問道：“除非什么啊？”

“除非你忘記從老凌那里學來的東西。”

傅強愣住，學來的東西怎么能夠忘記啊。傅強回去一路思考，跨進門檻，看到了倚在墻上的劃楫，他要嘗試能不能忘記。傅強背著劃楫跳進小船，劃動了小船到達丁山湖心。假如能忘記劃船，就能忘記凌師傅教的手藝。他無意識地劃船，小船就不聽話了，在湖心蕩秋千，他只得重新開始，有意識地劃船。

想忘就是忘不了。他非常痛苦，原來許多東西永遠不能忘記。

傅強回到家，母親知道原委后，趕到丁家，懇求丁師傅收回決定，讓傅強歸隊。

丁師傅站在窗口，也沒有見傅強母親的意愿。他想新收的徒弟是一張白紙，教起來也容易，可是傅強是一張畫過各種東西的紙，在原有內容上涂改，這張紙就會亂七八糟，看不清楚。

母親回到家中，兒子傅強不見了。她到修船場，又到桑樹林，還是沒找到他。母親想到了丁山湖碼頭，她隱隱約約有點害怕，上個月，王二就是跳入丁山湖自殺的。母親臉部痙攣，她飛跑到丁山湖，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有一個影子，是男人的影子。她奔過去，是兒子，她緊緊地抱住兒子說：“你不能做傻事。”

傅強淚如雨下說：“我來吹湖風的。”

“你有話跟阿媽說，不能瞞不能藏。”

傅強眺望夜色茫茫的湖水說：“做點事情為何這么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