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詩寫作中的動詞

詩人高旭旺在談到現代詩寫作時，提出要多用動詞，用好動詞。他說同樣是詩句，“風吹動樹葉”就不如“風從樹枝上落下來”新穎。讓我不由得想起賈島的古詩《題李凝幽居》中“僧敲月下門”的故事，想起賈島在動詞“敲”和“推”之間的抉擇。一個“敲”字讓整個詩句鮮活起來，成為千古絕句。現代詩的寫作，動詞也同樣是詩的靈魂，詩的血液。

首先看一下劉年的詩《王村》：

過些年，我會回到王村的后山

種一廂辣椒，一廂漿果，一廂韭菜

喜歡土地的誠實，鋤頭的簡單，四季的守信

累了，就去石崖上坐一坐

那里可以看到深青的酉水

我會迎風流淚

有時候，是因為吃了生椒

有時候，是因為看久了落日

有一次，是因為看到你，提著拉桿箱

下了船，在碼頭上問路

這首詩的第一個動詞是“我會回到王村的后山”的“回”，這個“回”字是一個鋪墊，接下來同樣是鋪墊的“種一廂辣椒，一廂漿果，一廂韭菜”中的“種”字，就會讓讀者感到動詞鋪墊中的愉悅。詩人在第二節，用“迎”風流淚、“吃”了生椒、“看”久了落日，最后落在“看”到你，“‘提’著拉桿箱/‘下’了船，在碼頭上‘問’路”。詩人通過看似平淡，實則剜心的動詞，讓詩拉傷著讀者。

再看劉年的另一首詩《黃河頌》：

源頭的廟里，只有一個喇嘛

每次撿牛糞，都會摟起袈裟，赤腳蹚過黃河

低頭飲水的牦牛

角，一致指向巴顏喀拉雪山

星宿海的藏女，有時，會舀起魚，有時，會舀起一些星星

魚倒回水里，星星裝進木桶，背回帳篷

詩人在這首詩的前兩節，同樣用動詞作為鋪墊。每次“撿”牛糞，都會“摟起”袈裟，赤腳“蹚過”黃河，這些鋪墊的動詞像小說中的情節，等待著高潮的來臨。“星宿海的藏女，有時，會舀起魚，有時，會舀起一些星星/魚倒回水里，星星裝進木桶，背回帳篷”，看這里面動詞的運用，“舀起”魚，會“舀起”一些星星，和魚“倒回”水里，星星“裝進”木桶，“背回”帳篷，一系列絕妙的動詞，成就了詩的神秘。

詩人余秀華在《我愛你》中寫道：

巴巴地活著，每天打水，煮飯，按時吃藥

陽光好的時候就把自己放進去，像放一塊陳皮

茶葉輪換著喝：菊花，茉莉，玫瑰，檸檬

這些美好的事物仿佛把我往春天的路上帶

所以我一次次按住內心的雪

它們過于潔白過于接近春天

在干凈的院子里讀你的詩歌，這人間情事

恍惚如突然飛過的麻雀兒

而光陰皎潔，我不適宜肝腸寸斷

如果給你寄一本書，我不會寄給你詩歌

我要給你一本關于植物，關于莊稼的

告訴你稻子和稗子的區別

告訴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膽的

春天

詩人這首詩中“陽光好的時候就把自己放進去，像放一塊陳皮”，這個“放”自己的寫法，讓人耳目一新。“這些美好的事物仿佛把我往春天的路上帶”，一個“帶”字，將讀者一步步帶入。接下來是“我一次次按住內心的雪”里的“按”字，讓人感到按住的內心的清冷像雪一樣。詩人在結尾四句詩里“如果給你寄一本書，我不會寄給你詩歌/我要給你一本關于植物，關于莊稼的/告訴你稻子和稗子的區別//告訴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膽的/春天”，通過“給”和“告訴”，讓讀者看到稻子和稗子的區別和一棵稗子提心吊膽的春天。詩人將自己比作頑強的稗子，又用“告訴”這個動詞，表達了詩人“我愛你”的真摯。

看看詩人張二棍的《入林記》：

輕輕走動，腳下

依然傳來枯枝裂開的聲音

北風迎面，心無旁騖地吹著

傾覆的鳥巢，倒扣在雪地上

我把它翻過來，細細的茅草交織著

依稀還是唐朝的布局，里面

有讓人傷感的潔凈

我折身返回的時候

那叢荊棘，拽了一下我的衣服

像是無助的挽留。我記得剛剛

入林時，也有一株荊棘，企圖攔住我

它們都有一張相似的

謎一樣的臉

它們都長在這里

過完渴望被認識的一生

這首詩里面有兩個動詞，提升了詩的空間。第一個動詞是“北風迎面，心無旁騖地吹著”中的“吹著”，這個“吹著”是用“心”“吹著”，而且是“心無旁騖”地“吹著”。再一個動詞就是“那叢荊棘，拽了一下我的衣服”中的“拽”字，這個“拽”字是植物“荊棘”在“拽”。 “傾覆的鳥巢，倒扣在雪地上/ 我把它翻過來，細細的茅草交織著/依稀還是唐朝的布局，里面/有讓人傷感的潔凈”，倒“扣”在雪地上的鳥巢，“翻”過來，是唐朝的布局和讓人傷感的潔凈。這個“扣”是“扣”的現代，而“翻”卻是“翻”的詩歌的歷史。

再讀魯迅文學獎獲得者、詩人李元勝的詩歌《我想和你虛度時光》：

我想和你虛度時光，比如低頭看魚

比如把茶杯留在桌子上，離開

浪費它們好看的陰影

我還想連落日一起浪費，比如散步

一直消磨到星光滿天

我還要浪費風起的時候

坐在走廊發呆，直到你眼中烏云

全部被吹到窗外

……

詩人在這首詩里，大量用動詞“虛度”，來反襯事物的美好。同時，將相近的動詞“浪費”“消磨”一起，吊打詩的語句，給讀者重新觀看語言的視角。“我想和你虛度時光”“浪費它們好看的陰影”“一直消磨到星光滿天”，這些動詞的運用，加深了詩句的深邃、反比的美感。

愛爾蘭詩人、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葉芝的詩《當你老了》是這樣寫的：

當你老了，頭白了，睡意昏沉，

爐火旁打盹，請取下這部詩歌，

慢慢讀，回想你過去眼神的柔和，

回想它們昔日濃重的陰影；

多少人愛你青春歡暢的時辰，

愛慕你的美麗，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個人愛你那朝圣者的靈魂，

愛你衰老了的臉上痛苦的皺紋；

垂下頭來，在紅光閃耀的爐子旁，

凄然地輕輕訴說那愛情的消逝，

在頭頂的山上它緩緩踱著步子，

在一群星星中間隱藏著臉龐。

詩人在這里面的動詞，看似平淡，卻讓人感到平淡中的深刻。比如，“請取下這部詩歌，/慢慢讀，回想你過去眼神的柔和，/回想它們昔日濃重的陰影”中的“取下”“慢慢讀”“回想”，這些充滿張力的動詞，將后面的語句無限拉伸。同樣，“多少人愛你青春歡暢的時辰，/愛慕你的美麗，假意或真心，/只有一個人愛你那朝圣者的靈魂，/愛你衰老了的臉上痛苦的皺紋”，這幾句詩里只有一個動詞，就是“愛”。而這種愛，只能“凄然地輕輕訴說那愛情的消逝”。

阿·托爾斯泰說：“在藝術語言中，最重要的是動詞，這是很明白的，因為全部生活就是運動。要是你找到了準確的動作，那你就可以安心地繼續寫你的句子。”陳敬容的《哲人與貓》，“雨鎖住了黃昏的窗， 讓白日靜靜凋殘吧”中，“鎖”這個動詞形象地點化了大雨的滂沱。古典詩詞中很講究作為詩眼的動詞，如李白《菩薩蠻》中“平林漠漠煙如織，寒山一帶傷心碧”；王維《山居秋暝》中“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織”“照”“流”等動詞，形象地表達了詩人內心世界和對自然界靈動的描寫。現代詩中動詞的運用，就像“一個人從馬上爬下來”“從馬上跳下來”“從馬上飛躍下來”和“從馬上啪嚓地跌下來”——這些用不同的動詞來描寫相似的動作，而詩句的張力就不言而喻了。

［欄目編輯：馬 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