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的年,是從辦年貨開始的。孩子們最高興了,平常不讓吃的零食、不能玩的游戲,過年期間都可以盡情地試一試。大人們卻很“矛盾”,他們一邊說現在的孩子真幸福,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穿什么穿什么,一邊又在感慨:“現在過年沒有以前有意思了!”生活條件好了,可這年味怎么就變“淡”了呢?
鄉下的年(節選)
文/丁立梅
鄉下的年,是極為隆重的。
從進入臘月起,人們便開始著手為年忙活。老人們搬出老皇歷,坐在太陽下,瞇縫著眼睛翻,哪天宜婚嫁,哪天祭神,哪天祭祖,一點不含糊。村莊變得既莊嚴又神秘。
蒸籠取出來了。井水里清洗,大太陽下一溜排開了暴曬。孩子們望著蒸籠,一遍一遍問,什么時候蒸饅頭啊?什么時候做年糕啊?大人答,快了,快了。這等待的過程真叫熬人。
終于盼到家里蒸饅頭了。廚房里煙霧彌漫。門前早就攤開幾張篾席,一蒸籠一蒸籠的饅頭,晾在上面。孩子們跳著進進出出,敞開肚皮吃,直吃到饅頭堵到嗓子眼。門前不時有人走過,一臉的笑嘻嘻。不管平日關系是親是疏,這時候,定要被主家拖住,歇上一腳,嘗一嘗饅頭的味道。

河里的魚,開始往岸上取了。一河兩岸圍滿觀看的人。魚在河里撲騰。魚在漁網里撲騰。魚在岸上撲騰。翻著白身子。人們的眼光,追著魚轉,心里跳動著熱騰騰的歡喜。多大的鯤子啊,往年沒見過這么大的呢,人們驚奇著。往年真沒見過嗎?未必。可人們就是愿意相信,今年的,就是比去年的好。
河岸上撒滿被漁網帶上來的冰碴碴,太陽照著,鉆石一樣發著光。孩子們不怕冷,抓了冰碴碴玩,衣服鞋子,都是濕的。大人們這個時候最寬容了,頂多是呵斥兩聲,讓回家換衣換鞋。卻不打。臘月皇天的,不作興打孩子的,這是鄉下的規矩。孩子們逢了赦,越發的“無法無天”起來,偷了人家掛在屋檐下的年貨———風干的雞,去野地里用柴火烤了吃。被發現了,也還是得到寬容,過年嘛!過年就該讓孩子們野野的。
家里的年貨,一樣一樣備齊了,雞鴨魚肉,紅棗湯圓,還有孩子們吃的糖和云片糕。糖和云片糕被大人們藏起來,不到年三十的晚上,是絕不會拿出來的。孩子們雖饞,倒也沉得住氣,看得見的甜就在那里,不急,不急。
豬啊羊啊跟著一起過年,豬圈羊圈上貼上橫批:六畜興旺。
零碎的票子已備下了,那是給賣唱的人的。年三十一過,唱道情打竹板的就要上門來了。自編自譜的曲兒,一男一女,或是一個男人,倚著門唱:東來金,西來銀,主家財寶滿屋堆。聲音閃著金屬的光芒。到那時,年的氣氛,達到高潮。
【摘編自《小扇輕搖的時光:丁立梅純美青春散文》(中國致公出版社)】
日歷(節選)
文/馮驥才
我喜歡用日歷,不用月歷。為什么?
厚厚一本日歷是整整一年的日子。每扯下一頁,它新的一頁———光亮而開闊的一天便笑嘻嘻地等著我去填滿。我喜歡日歷每一頁后邊的“明天”的未知,還隱含著一種希望。
每年元月元日,我都把一本新日歷掛在墻上。隨手一翻,光溜溜的紙頁花花綠綠滑過手心,散著油墨的芬芳。這一剎那我心頭十分快活。我居然有這么大把大把的日子!我可以做多少事情!前邊的日子就像一個個空間,生機勃勃,寬闊無邊,迎面而來。我發現時間也是一種空間。歷史不是一種空間嗎?人的一生不是一個漫長又巨大的空間嗎?一個個“明天”,不就像是一間間空屋子嗎?那就要看你把什么東西搬進來??墒?,時間的空間是無形的,觸摸不到的。凡是使用過的日子,立即就會消失,抓也抓不住,而且了無痕跡。也許正是這樣,我們便會感受到歲月的匆匆與虛無。
【摘編自《馮驥才散文》(人民文學出版社)】
幾個春節一段人生(節選)
文/梁曉聲
中國人過春節的內容和方式,分明正變化著。在鄉村,傳統的習俗仍被加以珍惜,不同程度上被保留著。在城市,春節的傳統習俗,正受到日新月異的現代生活方式和生活質量的沖擊,甚至已經發生了徹底的變化。
依我想來,我們中國人大可不必為春節傳統內容的瓦解而感傷,從某種角度看,不妨也認為是生活觀念的解放。只要春節還放一年中最長的節假,春節就永遠是我們中國人“總把新桃換舊符”的春節。畢竟,親情是春節最高質量的標志。親情是在我們內心里的,不是寫在日歷上的。
一個人,只要是中國人,無論他或她多么了不起,多么有作為,一旦到了晚年,一旦陷入對往事的回憶,春節必定會伴著流逝的心情帶給自己某些欲說還休的惆悵。因為春節是溫馨的,是歡悅的。那惆悵即使綿綿,亦必包含著溫馨,包含著歡悅啊!
哪怕僅僅為了我們以后回憶的滋味是美好的,讓我們過好每一次春節吧!
我以為,事實上若我們能對春節保持一份“平平淡談才是真”的好心情,那么,我們中國人的每一次春節,便都會是人生中難忘的回憶。
【摘編自《梁曉聲說東北》(人民文學出版社)】
年味究竟是什么味?它是對聯上散發的墨汁味、爆竹炸裂后的火藥味、廚房里的煙火味……年味真的淡了嗎?大人們覺得年味淡了,或許是因為他們熟悉的過年“儀式”變得越來越簡單了。他們如此感慨,或許只是在懷念過去,感嘆時間的飛逝罷了,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