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字美化和書法藝術

［摘 要］漢字是記錄語言的工具，負擔著數十億人用書面語溝通、傳遞信息的任務，承載著中華民族的悠久文化、燦爛文明。漢字歷經五千年的發展演變，字形多樣、形體優美，在發揮實用性、追求自然美化的群體審美意識作用下，不斷優化漢字的結構和運筆，不斷追求和諧、均衡、自然之美。在字體演變的過程中，書法家立足于自然美化后豐厚的漢字土壤，增加個性化的藝術加工與創造，完成藝術美化的過程。書法藝術既以漢字為基礎，也為漢字增添了審美內容，豐富了漢字的文化內涵。書法作為我國獨具特色的傳統藝術，不僅具有審美性能，也是了解民族深厚情感和獨特精神世界的重要手段，是賡續文脈的美好方式。

［關" 鍵" 詞］漢字；演變；美化；書法藝術

漢字是世界上唯一從未中斷的表意文字，是今人串聯起我國歷史文明的鑰匙。書法藝術是在漢字之上生發的藝術門類，它的發展伴隨著漢字形體演進的過程。漢字字體的演變歷經上古時期到漢末，這里的字體是指“漢字在長期書寫過程中，經過演變形成的相對固定的式樣特征和體態風格的大類別”［1］，也就是字體發展過程中形成的甲骨文、金文、大篆、小篆、隸書、草書、楷書和行書，字體的類別主要依據字形和筆畫形態進行區分。

漢字的象形特點能讓人直接進入字的含義中。西方文字經歷了文字畫的階段，將人的語言表達通過對外界事物的觀察直接轉化為圖案，如連環畫一般直觀、形象地傳遞信息，具有敘事性，再逐漸發展為圖詞對應、組合使用。漢字也源于圖畫，但又區別于其他民族文字的起源過程。至今，漢字起源并未發現文字畫現象，到甲骨文出現已是一形一字，相互區分且相對穩定。字形結構和風格特征是認識漢字的兩個重要方面。觀察不同時期的漢字，需要著重把握、對比字形和風格的異同，字的外形結構是分析、理解和運用漢字的重要基礎，字體風格是了解漢字發展歷史、辨識考證和書寫表達的需要。

漢字的精神性是在社會、文化、載體和工具等因素的綜合作用下產生的。甲骨文是我國目前發現的最早的系統性文字，于晚清的王懿榮發現甲骨片上的契刻文字才完成甲骨文的身份揭曉。根據甲骨文的成熟度，包括字形的區分度、關聯度和穩定性等可知，自文字產生到甲骨文成熟期間應有較長的一段文字起源發展的過程。從出土陶器上的刻畫符號可進行一定的關聯性推測，但是諸多陶符并不能確保其具備文字的語言記錄功能，無法判斷與音義的關系，可能僅作為一種記錄符號。因此，這些符號不能稱為文字，文字研究者稱甲骨文之前出現的與文字形成有關聯的符號等現象為“前文字現象”。直到甲骨文的出現，確定了其符合文字定義［2］，才成為漢字發展的開端。

漢字的發展過程劃分為古文字階段和今文字階段，古文字階段自甲骨文到秦小篆，期間出現的金文、簡帛文字等皆屬于古文字演變過程中的字體類型。在這個階段，字的式樣特征和體態風格受到甲骨文象形造字法的影響，各種字體豐富多變，并在造型上保有不同程度的象形特點，圖畫意味較為明顯。另外，在形態塑造上多以長短不一、曲直多變的線條表現，如希臘雕塑般給人以“高貴的單純和靜穆的偉大”［3］相近的藝術感受。甲骨文的美之單純意在甲骨似玉質的特點引發漢民族長久以來對以玉為載體的美好德行的向往的文化體認，觀者能夠借助物與文字產生交互作用，感受契刻的文字線條、造型輪廓之美。靜穆是指美不激起過分強烈的情感，內心情感能夠得到放松、安置，從而獲得一種永恒的存在感。這一特點也以古文字階段的字體表現得更為突出。

從甲骨文到楷書的發展歷程，字體的演進和書體的不斷豐富，既滿足了漢字實用的便利性需要，亦是漢字逐漸完成美化的過程，這個過程反映了人類在長期實踐活動中對美的認識和感受的外化表現。漢字的美化過程包含追求形式美的自然美化和展現豐富精神世界的藝術美化兩個層次。

一、自然美化是漢字形式美的社會化共識的體現過程

在人類創造美的實踐活動中，逐漸發展了人對各種形式元素（形體、線條、空間、節奏、色彩等）由弱漸強的敏感，并逐漸掌握這些元素各自的特點，在審美體驗和運用中獲得愉悅。自然美化是漢字在空間內構造形體時，社會群體穩定且較一致的審美意識、判斷作用下形成的形式美感。從商代到魏晉，以多種文字載體所記錄的文辭內容偏重書面語言的實用性，書法的視覺形式語言是伴隨而來的，也是書法作品自然美化的過程。

（一）工具表現力的精微和豐富性。

書法作品的重要組成部分是毛筆書寫漢字，即對漢字筆畫的表現。世界上多數書寫工具能夠輕松完成書寫的“線條的推移”［4］軌跡，且工具與書寫載體的著力點較少，線條表現較為簡單，而毛筆的錐形筆頭在進行平面推移的同時，亦能作垂直空間的提按以及曲線推移和提按相結合的復雜使轉，使轉動作的發生與筆毫接觸面的受力狀況緊密相關，豐富的用筆技法產生的前提是獸毫筆頭所具備的柔軟且富有彈性的特點，毛筆的基本運動看似簡單，筆毫發生的任何細微差別都會影響線條的質感，而對線質的感知是進入作品欣賞的重要切入口。

在經典的作品面前，人們稍加注意就能夠抓住各個字的形狀大小和相互之間的位置關系，最難捉摸和準確還原的是筆毫短時間內的翻轉挪移，不僅是隱藏在線條內部的細微變化，也包含筆鋒落紙前在空中完成的表現筆勢的豐富動作。“唯筆軟則奇怪生焉”，毛筆筆鋒在書寫中時刻發生著變化，提按頓挫造成豐富的點畫形態借助靜態的點畫難以窮究書寫的至理要道也是讓書法充滿神秘性、魅力無窮的原因之一，而毛筆本身在書寫表現上的優勢為書法線條的豐富性、復雜性提供了重要前提。

（二）形式上的單純統一

單純統一是較基礎的形式法則之一。這一法則在古文字階段更為突出，如早期的甲骨文，亦稱書契文字，除少數墨書外多為契刻而成，字體穿插錯落，大小變化較為豐富，結體工整端嚴且筆畫單純統一，可以看出時人對字體已有較高的把控能力。甲骨文呈現的特點一方面是受到材料和契刻方式的影響，另一方面是人們在制作文字內容時形成的書法形式語言的感受基礎具有一定的統一性。

單純統一性體現在漢字部件布局的調整上，將部件按照對稱平衡原則組織成字，改變或調整一些結構部件的形態和位置。在完成單字的美化構形后，就需要處理漢字之間的關系，合理安排整體的布局，要避免狀如算子的簡單排布，為體現章法的自然豐富性，在統一的由右至左、由上至下的內容推進中處理字的大小、欹側、輕重等矛盾關系及各種比例的協調、美化問題。

二、藝術美化是書法家的個性化藝術創造，是藝術家的主觀情感表達

魏晉之后，書法作品的題材日趨復雜，書寫者有意識地關注作品的形式語言，創作心理發生變化，從較多關注語言內容轉變為逐漸注重作品的形式語言。在不同時代背景的差異化影響之下，書法作品的線條、內部空間細節、節奏等元素的有意識創造，造就了不同時期、不同藝術風格的出現。在此部分，我們探討的是各時期的主流字體。

（一）字法

字法是對漢字筆畫擺布位置和字內空間分割的方法。毛筆在宣紙上用線切割出來的空間，分為字內空間和字外空間，我們在此著重探討筆畫的位置關系。在藝術創作中，單字的表現受制于漢字原本構形的影響，但在筆畫位置相對固定的前提下，不能隨意拆解組合，書法家對漢字在一定區間內作個性化處理，形成具有規律且個性面貌較為強烈的筆畫組合方式，得到各自不同的字形輪廓。漢字在自然美化的過程中，字形朝著均衡穩定的方向改變，線條排疊均勻有序，從而造成單字內部各空間相對一致，形成較為端正大方、穩定和諧的樣式，這些特征是人的社會性表征在文化活動中的一種反映，是人們早期社會化生存不斷改善、升級過程中群體性審美判斷的自覺追求與表現。書法中的正體書呈現出的秩序性筆畫排疊，就是自然美化的結果。

篆書、楷書和隸書中空間均衡的特點使書寫創作在字法和空間規律的影響下多了些理性把控，因此，其抒情和表現力方面要弱于行草書。行草書筆畫的減省和筆勢的牽絲連帶打破了空間的勻停，節奏變化較為豐富，書寫者可通過改變字形的方式來表現個性，同一字體相同的字在不同書家的審美意識影響下可能呈現不同的造型、字內空間。

整體上看，單字筆畫合成的總體趨向有向外發散和向內集聚兩種，形成內緊外松和內松外緊的視覺感受。唐代歐陽詢和顏真卿為使用上述造型方法的楷書代表書家，加之與歐、顏體單字對應的字距分散、集聚兩種布局方式綜合產生了不同的藝術風格。在此兩極之間，根據書家的需要，做不同審美傾向下的偏離、取舍和協調，形成各具風格的個性化空間布局，字結構形成的塊面（外界多邊形）形狀大小不一，也由此產生多個方向的動勢和張力。書家對漢字內外空間的不同表現，讓書法藝術史上產生風格各異的作品，也反映出書法為藝術創作提供的諸多可能。

（二）筆墨

筆法是控制毛筆，用手臂、腕、指的運動書寫出具有審美性的高品質線條的方法。借助作品中點畫的形狀、質感來認識理解筆法，并借以推測書寫場景，包括使用的工具、筆毫的運動變化和書寫時手腕動作的配合。紙面上呈現的線條是一系列復雜細微動作的最終結果。線條的豐富和觀賞性由筆法所決定，書寫者需要熟練掌握毛筆的性能，促使手臂各關節協調配合，才能創造出富有內涵且有表現力的筆畫。《書譜》中“一畫之間，變起伏于鋒杪；一點之內，殊衄挫于毫芒”［5］指出筆鋒在起伏跳躍、頓折中塑造優美點畫，實現心手雙暢。好的作品點畫表現細致精微，書家對毛筆在瞬時的筆鋒狀態以及用筆力量的輕重、墨的濃淡等有較強的把控能力，因此能寫出高質量且富有生命力的筆畫，而這也是書法品評需要把握的要素之一。

在書法中將水墨調和，呈現出水墨淋漓的多層次墨色的手法稱為墨法。書法“無色而具繪畫之燦爛”，“無色”區別于繪畫的繽紛色彩，并非真的無色，而是一種天真樸素的色彩，在實際書寫中能有“墨分五色”的表現力。墨法的表現與書寫載體密不可分，隨著材料的更新，墨色的豐富性逐漸顯示出來。早期骨、簡、帛、麻、加工紙等載體上字的墨色對比不強烈，直至生宣的出現，水墨在生宣上滲化出干、濕、濃、淡、焦多種墨色，如中國畫般氤氳豐富，呈現出的層次和虛實感為作品增添了更加豐富的內涵。

當今大量的高清碑帖印刷品無疑為書法學習提供了諸多便利，但印刷的弊端也顯而易見，字形輪廓的強化和墨色層次的壓縮，造成了線條質量表現的不準確，從而使作品喪失了一些味道和意蘊。少數高質量的仿真印刷較為接近作品的原貌，正確反" "映細節、氣息，但大多數印刷與作品相差甚遠，模糊視覺觀感，甚至造成對作品的混淆與誤讀。印刷的無序將字帖隨意放大縮小、調色、美化，忽視作品本來的氣息，只追求視覺上的好看和沖擊力，給觀者造成的虛假第一印象在腦中揮之不去。因此，把握作品的墨韻需要走進博物館近距離觀看原作或觀摩仿真印刷品，把握在自然書寫時隨著筆鋒流動而產生的細微墨色變化，感受作品真正的意蘊綿長。

（三）章法

“章法是指一件書法作品中各種視覺因素的組織”［6］，即通過線條、筆墨來塑造字的形體，同時經營這些元素在整幅作品中的排布，這也意味著章法的好壞左右著作品的宏觀視覺效果與感受。

早在商周時期人們的書寫就已然有章法的意識，我們能夠在諸多片較完整的甲骨上直觀地感受到契刻者對齊整、均衡的追求，此時對于章法齊整的認識和把控已有一定的基礎。章法在金文、小篆、八分、楷書等正體書中表現為一種法度和秩序感，由于作品常用于正式場合，著重突出作品的內容，因此書法形式元素需要服務于宣教功用，弱化表現力。草體書法在章法表現上自由且個性突出，草書、行書在書寫中直抒胸臆，節奏疾徐變化突出，有似音樂般的韻律美，字間的連帶弧線和折線順應手腕、手臂配合的自然連續書寫，筆畫的牽絲引帶自上而下推進行文內容，也增加了字體的動勢，使整體章法在斷連、曲折中發生速度的變化。章法表現最為突出的草書中常以多字連綴成組的形式增強書寫的節奏感、連續性，尤其在狂草作品中，字間連綴帶動字內、字間的空間及行空間的打破滲透，各元素之間聯系更為緊密，如唐代懷素狂草作品《自敘帖》中字字聯系緊密，字組間節奏對比強烈，字的大小欹正、疏密、方圓以及墨色的濃淡渾然一體，能夠從中感受到空間的流動性。作品表面有著悠游自在的松弛感，游走的線條中蓄積著即刻迸發的力量，這也是其章法營造出的視覺感受。

書法藝術是中國獨具特色的文化現象，每一個使用漢字的人都與書法有著密切聯系，集體為書法藝術的發展提供了群體智慧，其中不乏具有獨創精神的書家為書法風格史的豐富提供了諸多養分。同時，書法亦對我們個人精神生活能力的提升也具有重要意義，讓我們激發、獲得對世界的認識感受的敏感、想象和審美判斷，為我們個人創造的領域和日常生活賦予更多美好的意義。

參考文獻：

［1］ 王寧.漢字與中華文化十講［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8：64.

［2］ 李孝嫻.語言學概論［M］.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21：110.

［3］ 杜偉.審美原理 感性世界的理論基礎［M］.武漢：華中科技大學出版社，2021：116.

［4］ 邱振中，大學書法教程［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4：28.

［5］ 陶明君.中國書論詞典［M］.長沙：湖南美術出版社，2001：180.

［6］ 邱振中.大學書法教程［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4：41.

作者簡介：

江利蕊（1994—），女，漢族，河南新鄉人，碩士研究生，助教，研究方向：美術。

毋必越（1996—），女，漢族，山西晉城人，碩士研究生，助教，研究方向：美術學。

作者單位：1.新鄉醫學院" 2.中原科技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