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稿日期:2022-11-17" 修回日期:2023-02-09
基金項目:北京市科學技術委員會、中關村科技園區管理委員會項目(Z211100001321005)
作者簡介:初萌(1990—),女, 遼寧丹東人,博士,中央民族大學法學院講師、師資博士后,北京大學國際知識產權研究中心研究員,研究方向為科技法、知識產權法。
摘" 要:因問題意識而興起的科技法存在體系化不足的問題。通過系統的文獻綜述,可以歸納科技立法的基本原則、監管趨勢,進而為科技法的體系化指明道路,并對未來的重要議題作出展望。研究發現:人本主義是貫穿科技立法與科技法研究的主線,其可具體化為“科研自由”“創新激勵”“安全保障”“可持續發展”4項基本原則。人本主義與治理現代化理念的結合,對科技監管提出了監管理念平衡化、監管對象全面化、監管節點前置化、監管手段精細化的要求。以“人本主義”這一主線為指引,串聯、補足科技法律規范,明晰監管手段的現代化路徑,不失為實現科技法體系化、凸顯其獨立學科屬性的良方。最后提出,未來科技立法應在進一步挖掘政府與市場、安全與人權、國際競爭與合作、技術與人性的基礎上展開。
關鍵詞關鍵詞:科技法;基礎理論;科技倫理;人本主義;科技監管;治理現代化
DOI:10.6049/kjjbydc.2022110781
開放科學(資源服務)標識碼(OSID)""""" 開放科學(資源服務)標識碼(OSID):
中圖分類號:D922.1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1-7348(2024)05-0090-09
1" 問題提出:科技法的領域法屬性與體系化缺失
1.1" 作為領域法的科技法
“科技法”這一概念脫離了部門法設置的藩籬,具有“領域法”屬性。領域法學研究以整合性、多維度、一體化為特點,是一種具有重要理論和現實意義的研究范式[1]。當傳統的劃分方法對于迅猛發展的客觀事物及復雜的法律現象難以作出精準判斷時,應當按照客觀事物及其所處領域的時代特征進行梳理和把握[2]。不過,特定“領域”的存在并不意味著應當圍繞這一領域構建超越傳統部門法的法律體系。領域法學研究中問題意識的展開,應當以闡明這種研究路徑的必要性和意義為切入點。在早期科技法研究中,這主要體現為兩個方面:一是強調科技在提升經濟實力、維持生態平衡、改善國民生活方面的重要作用;二是闡述傳統部門法設置在應對科技發展新問題方面的缺失。在上述問題意識的引領之下,科技法作為獨立學科的獨立品格初步顯現。
1.2" 不斷擴充的科技法領域
領域法學強調對問題的觀察和發現,具有很強的實踐導向[1]。隨著科技觸角延伸到人類生活的方方面面,科技立法與研究涉及的領域、關注的問題亦不斷拓寬,體現出法律共同體因應時代發展的理論與實踐自覺。整體來看,近年來科技立法與研究呈現出如下特點。
其一,研究熱點從以生物科技為主轉向生物科技與信息技術并重,尤以人工智能法、科技金融法等學科的興起為特色。在2014年出版的《科技法學》教科書中,生物安全法、外來物種入侵防控法、基因技術應用法、腦死亡法、人體器官移植法、安樂死法、動物福利法、可再生能源法被作為專章詳述,與信息技術相關的法律則未納入其中(何悅,2014)。2016年出版的《科技與法律》將“信息技術與個人信息保護”“互聯網時代的知識產權”“網絡犯罪”“電子商務中的法律問題”“網絡時代勞動者權益保護”“生命科技與法律”“法律的未來挑戰”設置為專章,其“法律的未來挑戰”部分亦主要圍繞IT行業、“互聯網+”領域中的新問題展開(劉越,2016)。與此同時,大數據、人工智能、科技金融等領域法律問題的研究熱潮逐漸興起。這一研究轉向與信息技術的適用范圍以及我國發展現狀有關。作為應用面廣的賦能科技,信息技術全面覆蓋人類生活的方方面面,不斷催生細分領域的研究話題。
其二,市場逐漸取代政府成為科技創新運行機制中的主導力量,科技成果的產權化、權利歸屬及轉化問題成為立法與研究重點。我國早期科技立法以政府推進為主,《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中華人民共和國科學技術進步法》《中華人民共和國農業技術推廣法》等相關法律中的宣示性、鼓勵性條款以及為數不多的義務與責任條款,是其集中體現。2007年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科學技術進步法》設置“企業技術進步”專章(2021年修法后改為“企業科技創新”),緊隨“總則”與“科學研究、技術開發與科學技術應用”之后,反映出企業在創新體系中地位的強化。2015年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法》新增“國家設立的研究開發機構、高等院校對其持有的科技成果,可以自主決定轉讓、許可或者作價投資”的規定。2020年科學技術部等9部門印發《賦予科研人員職務科技成果所有權或長期使用權試點實施方案》的通知,在轉化權利配置、運作機制完善和免責機制建立等方面為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提供了保障。
其三,“科技權力”引發的人對人的控制、國家對國家的控制問題愈發受到關注,“技術時代中的法律如何切入并進行有效的社會治理”[3]廣受重視。以“基因編輯嬰兒事件”為代表,一系列違反科研倫理的行徑使人們深刻認識到,科技領域的人權問題并非主要圍繞人與自然的沖突展開,其本質實為人對人的控制。科技與人權的沖突并非科技發展的必然產物,技術的社會屬性意味著人能夠在技術產生與運作中發揮能動作用,基于一種建構主義的立場[4],人類能夠通過設計過程控制技術運作路徑,“表達他們的世界觀并發展他們的觀點和興趣”[5],進而實現自我價值。既如此,擁有“科技權力”的主體理應貫徹“科技向善”理念,讓技術理性接受科學倫理的道德約束[6],使技術運用符合人的利益和主權國家的利益。
1.3" 科技法體系化的缺失與重構
新領域、新問題的提出拓寬了科技法研究視野,也在一定程度上加劇了科技法體系化的困難。部門法學是體系化的,是按邏輯法則建立的規范體系,形式邏輯常常取代目的邏輯及法律倫理的地位[7]。與之不同,問題導向的領域法并不注重內部調節手段的協調[8],“體系”恰恰是其所欲突破的枷鎖。但是,體系化是法秩序內在統一性的要求,法秩序內部的規范性與目的性關系使其彼此之間不至于混沌無序。因問題意識而沖出既有體系的科技法,仍需以更高層次的體系化作為最終歸宿。
科技法的體系化建構離不開對基本原則的探尋。“發現問題—形成原則—凝結為體系”三者的循環在法律文化中頻繁出現,而其中的法律原則才是構建體系的真正要素[9]。關于科技法基本原則,早期較有代表性的觀點包括“以人為本、保障安全、全面協調”[10]三原則說、“效應權衡和風險預防”[11]二原則說。近年來,有學者研究了基本原則與科技法調整對象之間的對應關系,在體系化建構方面作出了進一步努力。例如,陽東輝[12]以克服創新市場失靈為紐帶對科技法進行構造,提出科技法應由科技投入法、政府采購法、知識產權法和合作研究法4個二級法律部門構成;朱濤[13]提出“科研自由”“促進與激勵”“均衡發展”3項科技法基本原則,并據此從人(科技人才)、財(科技經費)、物(成果歸屬)、手段(政府舉措)4個方面搭建科技法體系框架。上述研究在體系化方面的嘗試值得提倡,但也存在原則層面的缺失。
本文通過系統的文獻梳理發現,在科技立法與相關研究中,人本面向清晰可見。人本主義的基本原則為科技法體系化提供了基礎路徑。與此同時,科技法并非如預設那般不注重內部調節手段的協調;科技立法中已經呈現出監管主體多元化、對象全面化、節點前置化、手段精細化的趨勢,凸顯了科技法的體系化特征。
2" “以人為本”:科技法體系化的立足點
2.1" 科技哲學的人本主義轉向
“科技法是法技術哲學或自然辯證法的法律重述”[8],不可避免地受到科技哲學理念發展的影響。
從語源學的角度,古希臘哲學家亞里士多德將tech與logos聯系在一起,形成了現代技術technology的雛形。其中,tech指技藝,logos代表理性,兩者結合意味著技術在經驗、技巧的基礎上具有理性、知識的成分,并可以作哲學分析,技術哲學的思想開始萌芽[14]。從啟蒙時代到浪漫主義時代,人們對技術的看法從樂觀轉向批判。1877年,德國學者恩斯特·卡普撰寫的《技術哲學綱要》出版,標志著技術哲學的真正誕生。隨后,技術哲學發展為工程技術哲學與人文技術哲學兩個分支。
工程技術哲學主要基于內部視角對技術本身的特性及其演進規律進行研究,以技術的術語解釋人的世界,以技術的標準和范式質疑與判斷人類事務的其它方面,進而深化或者拓展技術意識;人文技術哲學則從外部視角考察技術,并強調人文學科相對于技術的優先性,從非技術的視角對技術進行反思[15]。兩者之中,工程技術哲學是較早發展出的分支。隨后,從芒福德對技術獨霸天下、人文標準被遮蓋的反思,到海德格爾堅決貫徹“技術控制了人”的主張,再到法蘭克福學派對技術批判的發展,人文技術哲學日漸取代工程技術哲學,成為技術哲學研究的主流思潮[16]。
人文技術哲學是從人本主義視角對技術產生與運作的反思和批判,而建構主義的哲學觀則為人本主義的落實提供了可能性。人們對技術的發展并非無能為力,相反,人性具有在技術之前的“技術”,能夠知道如何實現他們可能選擇的規劃,這是一種建構技術的潛能。這一將技術納入人類“設計”中考量、指明社會力量在多種可能發展路線中進行選擇的能力的哲學[5],也將人對技術的控制進行了充分揭示。“技術不單是以征服或改造為目的的選擇,而更多是一種制度安排”[6],因技術運用而產生的人對人的統治是人類意識活動的產物,這種統治狀態對有意識活動的主體而言是可以預見并避免的,因而具有可歸責性。從這個角度來看,科技哲學的人本主義轉向具有必然性,人本主義理應成為統領科技發展的最高價值。
2.2" 科技人文觀的新發展:“第四代人權”的興起
數字時代,算法歧視帶來的不平等性和數字鴻溝加劇貧富懸殊、算法隱蔽阻礙自由選擇、數據共享帶來不安全性、自動化決策中正當程序的缺失,引發了對人權問題的普遍關注。基于公平責任的事后補救已不足夠,必須遵循以權利制約權力的事前控權邏輯,以人權的力量和權威強化對數字科技開發及其運用的倫理約束與法律規制[17]。“第四代人權”便是此形勢下應運而生的產物,這一概念是人本主義理念與科技的結合在新發展階段的集中體現。
“第四代人權”是與“第一代人權”(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第二代人權”(經濟、社會和文化權利)、“第三代人權”(和平權、環境權和發展權等集體人權)相對應的概念,以“數字人權”為核心。數字時代存在“一方面權利被擴大,另一方面權利被削弱的賦權與失權悖論現象”[18],侵權的機制化、“客觀化”、耐受化、覆蓋化是數字時代人權面臨的全新挑戰[19]。與此同時,數字時代也出現了一種新型的“數字弱勢群體”,他們“基于主體的經濟狀況、學習能力等差異,以及數字化、智能化社會引發的社會結構和社會關系變革等原因,在獲取、理解和運用相應信息并享有數字紅利時處于劣勢”[20],消除數字領域的鴻溝成為實現共同富裕的重要維度。隱私權、知情權、個人信息權、數據權、算法解釋權、被遺忘權、信息獲取權、表達自由權、通信自由權等,都是數字人權的重要組成部分。
“第四代人權”并非僅僅停留在理論層面,其中部分權利已實現制度層面的轉化。歐盟2018年5月出臺《通用數據保護條例》,采取嚴格的個人信息保護制度,規定了數據主體的知情權、獲取權、更改權、被遺忘權、數據可攜權、拒絕自動化個人決策等權利,為數字時代個體權利的維護提供了范本。我國亦取得了一系列成效:2017年6月實施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網絡安全法》為網絡安全工作奠定了基礎性法律框架,標志著中國信息安全行業進入新時代; 2018年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電子商務法》對大數據殺熟、算法透明等熱點問題進行了回應;自2019年1月起,中央網信辦、工業和信息化部、公安部、市場監管總局四部門多次聯合開展App違法違規收集使用個人信息專項治理活動,切實維護數據主體權益;針對個性化算法推薦對消費者選擇權的侵害,2019年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發布的《網絡信息內容生態治理規定》第12條中提出“健全人工干預和用戶自主選擇機制”的要求;2020年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1037條中規定了個人信息主體查閱、復制、更正、刪除個人信息的權利,開啟了個人信息保護的新篇章;2021年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個人信息保護法》成為個人信息保護領域的“基本法”。
2.3" 創新主體權益保護逐步落實
人本主義的要義在于使“每個人和一切人都在客觀和主觀上的各個方面得到最大限度的自由發展”[21]。在科技法律框架之下,被關照的對象不限于科技成果的使用主體,也包括產出科技成果的創新者。近年來,我國關于創新主體權益保護的法律政策層出不窮,并集中體現為從嚴保護知識產權、促進創造者收益權的實現、進一步完善科研經費制度3個維度。
加入WTO之前,我國知識產權制度已經基本完善,但該制度尚未轉化為促進國內企業自主創新的能量。隨著2008年《國家知識產權戰略綱要》出臺,知識產權對增強自主創新能力、建設創新型國家的貢獻得到進一步發掘,有意識地借助知識產權促進創新成為知識產權工作的主要方向。專門的知識產權法院逐步建立,以回應實踐中“舉證難”“成本高”“賠償低”“周期長”等問題。2016年最高人民檢察院印發《關于充分發揮檢察職能依法保障和促進科技創新的意見》,從依法懲治侵犯知識產權犯罪、強化對涉外知識產權案件的法律監督、推進知識產權領域行政執法與刑事司法銜接機制建設等角度,提出了促進科技創新的具體方案。該《意見》還要求對涉及高新技術、關鍵核心技術,事關國家和社會利益,直接關系人民群眾生命安全和健康,以及網絡侵權、跨地區跨國境有組織侵權等嚴重侵權假冒犯罪,開展重點打擊和專項整治。行政執法領域,最突出的體現是每年發布的打擊侵犯知識產權和制售假冒偽劣商品工作要點。
在2017年中美貿易戰爆發之前,我國知識產權“嚴保護”工作主要圍繞特定領域展開,行政色彩較為突出。隨著貿易戰將知識產權問題推上風口浪尖,為從根本上解決關鍵技術受制于人的狀況,“保護知識產權就是保護創新”的理念逐漸樹立,全方位強化知識產權保護成為這一時期的典型特點。與之相應的代表性事件包括:設立最高人民法院知識產權法庭,使司法保護力度與創新高度更好地契合,實現知識產權的市場價值;印發《關于強化知識產權保護的意見》,提出加強知識產權保護是提高我國經濟競爭力的最大激勵,并進一步完善制度、優化機制;修訂《中華人民共和國商標法》《中華人民共和國專利法》《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等基礎性法律,提升法定賠償最高限額,引入懲罰性賠償制度,以遏制侵權行為。2021年《知識產權強國戰略綱要(2021—2035年)》出臺,進一步夯實了我國知識產權工作的基礎。
在促進發明人、創作者收益權實現方面,相關立法也逐步推進。2015年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法》從豐富科研權利內涵、維護科研自由、強化國家義務等角度彌補了科技法虛置化的不足。該法與2016年國務院制定的《實施〈中華人民共和國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法〉若干規定》、國務院辦公廳2016年頒布的《促進科技成果轉移轉化行動方案》,形成科技成果轉化三部曲。科技部和國資委也專門發布了科技型國有企業人員享受科技成果收益分配的細則與法規。由此,一個完整的成果轉化政策體系得以形成[22]。2020年新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專利法》新增“國家鼓勵被授予專利權的單位實行產權激勵,采取股權、期權、分紅等方式,使發明人或者設計人合理分享創新收益”條款;2020年新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更注重作者、表演者等的獲酬權,通過提升創作群體收益鼓勵創作[23]。正是在對權益平衡機制的不斷探索中,人本主義理念得以進一步彰顯。
關于科研經費制度,2014年國務院發布《關于改進加強中央財政科研項目和資金管理的若干意見》(國發〔2014〕11號),開啟了改革之門,提出進一步下放預算調整審批權限、公正安排績效支出,以體現科研人員價值、改進項目結轉結余資金管理辦法等,促進科研自主權提升。2016年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于進一步完善中央財政科研項目資金管理等政策的若干意見》(中辦發〔2016〕50號),強調以調動科研人員積極性和創造性為出發點與落腳點,并提出簡化預算編制科目、取消績效支出比例限制、不設勞務費比例限制、自主規范管理橫向經費等措施。2019年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于抓好賦予科研機構和人員更大自主權有關文件貫徹落實工作的通知》(國辦發〔2018〕127號),提出簡化相關報銷手續的建議。上述舉措有助于通過促進權益確保科研自由,充分調動科研人員積極性。
2.4" 科技安全引起廣泛重視
人民安全是人本主義的重要維度,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要“堅持總體國家安全觀,必須堅持國家利益至上,以人民安全為宗旨,以政治安全為根本,統籌外部安全和內部安全、國土安全和國民安全、傳統安全和非傳統安全、自身安全和共同安全,完善國家安全制度體系,加強國家安全能力建設,堅決維護國家主權、安全、發展利益”[24]。對科技安全問題的關注,成為近年來科技立法的突出特點。
2017年開始施行《中華人民共和國網絡安全法》,明確了網絡運營者的安全義務,規定了網絡安全等級保護制度、關鍵信息基礎設施安全保護制度和重要數據跨境傳輸規則及罰則等,確立了我國網絡安全治理等基本框架。為落實《中華人民共和國網絡安全法》的相應要求,《網絡信息內容生態治理規定》《信息安全技術—個人信息安全規范》《網絡安全審查辦法》《貫徹落實網絡安全等級保護制度和關鍵信息基礎設施安全保護制度的指導意見》等配套規定相繼出臺。為預防、應對核事故,實現對核能的安全利用以及對公眾健康、生態環境的保障,2018年起開始實施《中華人民共和國核安全法》,要求從高從嚴建立核安全標準體系,建立許可和關閉制度,完善人員和流程管控,并對核事故應急實行分級管理。2021年4月15日開始實施《中華人民共和國生物安全法》,第3條中明文規定“生物安全是國家安全的重要組成部分。維護生物安全應當貫徹總體國家安全觀,統籌發展和安全,堅持以人為本、風險預防、分類管理、協同配合的原則”,且在第10條中規定由“中央國家安全領導機構負責國家生物安全工作的決策和議事協調”,完善了決策機制;該法還根據不同風險來源劃定生物安全不同領域,實行分類、精細化管理。2021年9月開始施行《中華人民共和國數據安全法》,提出對數據實行分級分類保護,建立集中統一、高效權威的數據安全風險評估、信息共享、監測預警機制,加強數據安全風險信息等獲取、分析、研判、預警工作,建立數據安全應急處置機制,建立數據安全審查制度和出口管制制度等具體措施。
除科技運行領域的安全問題之外,科技創新(尤其是關鍵技術領域的創新)對國家安全的維系作用也得到中央層面的重視。中共二十大報告指出,要“以國家戰略需求為導向,集聚力量進行原創性引領性科技攻關,堅決打贏關鍵核心技術攻堅戰”。與此同時,市場導向的知識產權攻關機制也在不斷推進。由國家知識產權局組織起草的《專利導航指南》(GB/T39551-2020)系列推薦性國家標準已于2021年6月1日正式實施,該標準的制定對于規范和引導專利導航服務,培育和拓展專利導航深度應用場景,進一步推動科技創新、維護科技安全具有重要意義。
2.5" 范式轉換:構建以人本主義為核心的科技法基本原則
綜上,科技哲學的人本轉向引領科技人文觀的新發展,理念進一步轉化為制度。從理念到觀念再到制度的具體化建構,人本主義支撐起整個科技法的基本框架。通過對人本主義不同維度進行拆分,可以提煉出科研自由、創新激勵、安全保障、可持續發展4項基本原則。
(1)科研自由。科研自由是指科研主體從事科研活動的行為自由,以及表達學術觀點的思想自由。《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第47條確立了科研自由權,還規定“國家對于從事教育、科學、技術、文學、藝術和其他文化事業的公民的有益于人民的創造性活動,給予鼓勵和幫助”。一個嚴密的科研自由保障體系不僅需要發揮科研自由的防御權功能,還要尊重科研自由的受益權功能[25]。就受益權而言,我國在落實科研勞動報酬權、科研成果所有權方面已取得實質進展;不過,對于作為科研自由重要保障的科研經費使用問題,雖有上文提及文件的出臺,但整體來看,相關立法仍以懲罰性、約束性為主,難以充分激發科研人員的創新活力。在進一步確立科研人員的科研經費自主權、促進經費監管方式變革、構建信任機制、實現從“科研權力本位”向“科研權利本位”轉變等方面,依舊任重道遠。
(2)創新激勵。創新激勵是指通過科技法的運作激勵科技主體從事創造性勞動,進而產出科技成果。激勵機制的運行或仰賴政府,或依托市場,前者主要指向政府在科技方面的財政支出、稅費減免以及獎勵等,后者則以保護創新成果財產權的知識產權制度為核心。總體而言,在“科技推動—貿易融合—產業促進”的價值鏈條中,政府的作用主要體現在“科技推動”這一前端,解決科技資源投入不足的問題,而科技與貿易、產業的融合則需著眼于市場發展,也需要知識產權提供制度支撐。早先的科技戰略制定比較注重前端,一定程度上造成科技與市場“兩張皮”、科研成果轉化率低。近年來,人們越來越認識到以市場檢驗科技成果的必要性,科技逐步回到與經濟社會發展相融合的軌道。但與此同時,“真正好的技術是買不來的”,市場機制的弊端仍需科技攻關機制予以補足。政府與市場在發揮創新激勵功能方面的界限,將是科技法需要隨實踐發展而及時回應的問題。
(3)安全保障。安全保障是對科技運作提出的效果要求,既要保障科技在安全范圍內運行,也要通過科技實力的壯大維護自身科技安全,更要依靠科技為國家安全利益的實現提供強大支撐。科技支撐著網絡社會的基礎架構,保障著糧食安全,維系著生物產業健康發展,影響著民主決策進程,掌控著國際競爭制高點,科技安全已成為國家安全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美國對中國科技企業的無情打壓,凸顯了突破關鍵核心技術對維系國家安全的重要意義。“科技法僅在偶爾的時候才會兼顧技術安全和風險”的時代已經過去,科技領域安全保障的實現程度將成為檢驗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是否實現現代化的重要標準。
(4)可持續發展。可持續發展是指滿足當前需要而又不削弱子孫后代滿足其需要之能力的發展。“科技法的調整是以生態安全取代經濟至上為主要內容”[26],這道出了可持續發展的一個向度——人與自然的和諧發展。除此之外,可持續發展還具有更廣泛的含義,其終極關懷是實現人的全面發展。科技法制度之中,保障科研自由、加強知識產權保護、保護創新主體收益權、對科技弱勢群體賦予新權利、增強科技支撐國家安全的體系化能力等規定,無不指向可持續發展。科技研發與應用中主體責任的明確,技術民主原則的確立,也是可持續發展的重要保障。通過可持續發展價值的引入,有助于避免科技法學陷入“技術理性”盲區,弘揚人文主義精神。
3" 科技監管現代化:科技法體系化的外在表征
科技立法的人本面向最終需要以監管手段現代化為保障,其包括如下4個維度。
3.1" 監管主體多元化
隨著公共管理和公眾參與整合而成的公共治理模式的興起,推崇單向度、以“命令—服從”為主導管理方式的控權法和管理法逐漸成為明日黃花;以去中心化為特色的網絡技術提升了個人自主性,更加速了這一演變態勢。由社會廣泛參與的多元合作治理,構成現代政府治理模式的必需品,有助于“造就平衡秩序”[27],實現“以共建共治共享拓展社會發展新局面”。
在網絡社會,多元化治理無處不在,并引發了規制對象與規制主體互換的現象:網民不再是信息的被動接受者,能夠以“用腳投票”的權利建構聲譽機制,促使網絡服務商提供其所需的信息與服務;基層群眾言談權力的網絡空間集聚也會形成向中層乃至上層發生直接作用的縱向認同權力[28]。網絡平臺不僅僅是監管對象,更因其與用戶的接近性、獲取信息的便利性而成為監管者爭取的合作對象,被賦予“守門人”監管職責。以網絡服務商與網絡使用者的協議為代表,其通常賦予網絡服務商在特定情形下采取刪除或屏蔽信息、中止提供服務、劃扣違約金、查封賬戶、止付、公示違法信息等措施的權利,而這些措施具有規制屬性。不少網絡平臺還引入大眾評審制度,讓平臺上的爭議雙方走向彼此了解融合,促進監管民主化的實現。行業協會亦參與其中,其制定的行業行為標準往往被法院接納,成為認定某些行為是否構成不正當競爭的重要依據。網絡社會監管主體身份轉換,為監管主體多元化的實現奠定了現實基礎。網絡時代問題的復雜性、共生性,亦強化了共治理念。
監管主體多元化是實現科技立法與決策民主化的必然要求。雖然我國已有監管主體多元化的實踐,但要避免制度流于形式、真正實現“包容共享型法治”、貫徹人本主義精神,仍需進一步壓實主體責任。整體而言,監管主體多元化的實踐大多在市場環境中自發生成,網絡平臺內容治理規則的發展即為典型例子。雖然美國和中國法律中均規定了網絡服務商責任豁免條款,但以Facebook、Youtube、eBay、阿里巴巴為代表的兩國平臺企業均發展出了一套充分民主化的網絡內容治理體系,且構建了備受民眾依賴的糾紛解決中心。究其原因,無外乎其商業利益的實現與用戶滿意度密切相關。由于缺乏追求商業利益的動機,上述機制對政府機構難以適用,問責的制度落實因而不可或缺。科技領域立法與執法的民主化不應僅僅是自發的實踐,必須轉化為切實的義務,使《中華人民共和國立法法》關于“立法應當體現人民的意志,發揚社會主義民主,堅持立法公開,保障人民通過多種途徑參與立法活動”的規定落到實處。
3.2" 監管對象全面化
傳統上,科技法的規制對象包括政府與政府之間、政府與公民之間、公民與公民之間因科技活動而產生的法律關系,這些法律關系分屬公法、私法領域。近年來,以Google、facebook、騰訊為代表的超級平臺崛起,其因技術、信息和網絡效應等優勢,能夠對網絡空間其他主體的權利享有和行為選擇產生重要影響,從而形成一種與公權力相對的私權力——來源于市場或技術的經濟性權力[29]。這種權力具有排斥競爭的屬性,其與算法自動化決策外觀相結合往往能夠遮蔽壟斷定價掠奪消費者剩余的實質。
平臺經濟權力激發了學者們對平臺領域反壟斷問題的探索。在《算法的陷阱:超級平臺、算法壟斷與場景欺騙》一書中,通過系統考察共謀行為、行為歧視與競合關系對消費者福利的負面影響,作者認為不應放縱超級平臺運用數據和網絡優勢實施的壟斷行為,即便傳統的對策并非盡善盡美,但是,可先以主流的法律條文和規章制度進行應對,同時,探索新型政策工具[30]。這種積極規制的觀點已呈現出愈發盛行的態勢,并得到制度和執法層面的落實。2017年谷歌因濫用市場支配地位偏袒自家服務Google Shopping而被歐盟開出24.2億歐元罰單,開啟了數字經濟領域反壟斷嚴格執法的先河;對超級平臺一向友好的美國司法部也頻頻開啟反壟斷調查,試圖規制平臺權力。德國《反限制競爭法》于2017年完成第9次修訂,新增了針對數字市場的反壟斷法規則,使德國成為世界上第一個明文規定數字市場反壟斷法的國家[31]。《中華人民共和國電子商務法》規定了相對優勢地位條款,《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壟斷法》將借助數據與算法的壟斷行為納入規制,對平臺壟斷問題作出了針對性回應。2021年4月10日,阿里巴巴因濫用境內網絡零售平臺服務市場支配地位而被市場監管總局處以182.28億元罰款,標志著我國進入互聯網反壟斷“強監管”時代。
鑒于超級權力的核心形成模式是通過特定應用匯聚海量互聯網用戶,獨家壟斷這些用戶的歷史數據和實時動態數據,以“數據”切入反壟斷監管成為新趨勢。在此方面,中國或可借鑒日本規制平臺收集、積累和運用用戶數據并以此強化競爭優勢的做法,將隱私保護納入反壟斷法立法價值體系,在相關市場分析中考慮數據相關產品市場,修正價格中心主義分析范式,建立以質量、創新等為主要評估工具的分析范式;在反壟斷執法領域大膽調查、綜合應對,以求突破。與此同時,也要堅持審慎監管理念,在市場自發糾錯能力可以有效運行的領域,盡量采取冷靜克制的態度,既要加強全面監管,也要避免對科技企業發展造成重創。
3.3" 監管節點前置化
在《風險社會》一書中,貝克[32]就現代化進程的自反性展開分析,并提出“在作出有關微電子學或遺傳工程的應用等根本性決策之前,它們的后果和影響范圍等事項需要提交議會審議”的解決思路。換言之,應當在采用技術之時便對其潛在社會影響進行評估,將監管節點前置。
由于科技對現代社會的影響具有系統性、不可逆性,一些重要技術的不當使用甚至會引發人類毀滅的危機,需要采取一種“強意義上的預防原則”,以應對大規模、人為的災難性后果。以此為背景,在科技制度中要求人類主體盡早介入科技發展并掌控其方向,已成為趨勢。《中華人民共和國網絡安全法》第51條規定的監測預警和信息通報制度、第53條規定的風險評估制度,即為典例。至于與人類健康關系更為密切的生物安全法律規范,更應貫徹風險預防原則,確立生態安全的立法目的,從出臺風險評估和許可證制度、建立全過程監測制度等方面予以完善[33]。如果說上述制度主要從人類對技術的外部干預入手、強調對技術使用與否的決定權,那么,將人類價值融入技術設計的理念則代表更為徹底的干預,歐盟《通用數據保護條例》規定“通過設計的隱私保護(privacy by design)”要求將隱私設計融入技術架構之中,就是典型的例子。
需要指出的是,將規制節點前置不一定會阻礙科技創新,也不一定會違背審慎監管原則。由英國首創并為澳大利亞、新加坡等多國借鑒的監管沙箱制度,就很好地平衡了預防風險與鼓勵創新兩項功能。具言之,監管沙箱通過在小范圍內試驗新的金融產品或服務,推動金融創新,而監管機構的實時監督也能夠確保適當的消費者保護措施得以建立,從而達到化解風險的效果[34]。將規制節點前置與開展創新試點相結合,有助于跳出“放任不管”或“一管就死”兩個極端,有效平衡金融創新與法律監管,通過彈性監管方式引導科技發展,進而推動“負責任創新”。
3.4" 監管手段精細化
2020年11月30日,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共中央政治局第二十五次集體學習時強調,要綜合運用法律、行政、經濟、技術、社會治理等多種手段[35],完善知識產權保護體系。監管手段精細化的要求對科技立法同樣適用,具體體現為如下5個維度。
(1)強調刑法手段,同時嚴格控制適用范圍。損害的不可控性、嚴重性需要強有力的刑法手段,以實現對侵害行為的震懾。與此同時,刑法作為社會最后一道防線的謙抑性也必須堅持,防止社會治理過度刑法化。科技立法需要在實現刑法的預防效果與保障人權、促進科技創新之間維持必要的平衡。
(2)引入技術治理,有效補足治理短板。技術治理對法律治理的補足主要表現為“更為強調事前控制和行為預防,并通過形式隱而不顯又無處不在的單向監視權力,形成一種‘全景敞視’主義的治理機制”(鄭智航,2018),其有助于推動傳統監管模式從風險事件驅動型監管轉向科技、數據驅動型監管,提升監管能力[36]。實踐中,以區塊鏈、過濾技術為代表的自我執行機制對版權保護的賦能已經顯現,其在更廣闊領域的適用尚有待充分挖掘。但是,技術治理也具有遵循自我偏好邏輯、重效率而輕價值的弊端,需要利用法律蘊含的價值導向對其進行歸化(邢鴻飛,2021)。
(3)基于場景治理,按需選擇監管工具。技術的不同應用場景往往蘊含著不同風險,這就對以實用主義為導向、關注監管實質效果的分類監管、“適應性”監管提出了要求。以個人信息使用為例,商業性使用與公益性使用理應適用不同規則,以實現利益之充分平衡,彰顯人本主義精神。
(4)促進監管機制常態化,并實施動態調整。一方面,科技面對市場創新時,治理方式應從“全有全無”規制轉向回應型規制,根據政策目的確定相應制度安排,引入漸進、實驗和靈活的規制技術與方法,在創新與規制之間尋求動態平衡[37]。另一方面,要防止以各種靜態的合規規定“取代實質性的能力建設”,而需將“以措施為基礎的規制”轉變為“以管理為基礎的規制”,將動態的威脅和技術變化內化于決策流程之中[38]。
(5)擴大授權立法,及時回應科技風險。《中華人民共和國網絡安全法》第15條規定“國務院標準化行政主管部門和國務院其他有關部門根據各自的職責,組織制定并適時修訂有關網絡安全管理以及網絡產品、服務和運行安全的國家標準、行業標準”,第23條規定“國家網信部門會同國務院有關部門制定、公布網絡關鍵設備和網絡安全專用產品目錄”,均是關于授權立法的規定。在風險社會治理中,行政機關被賦予一定的立法權限,而引入社會公眾參與機制,有利于解決授權立法的“民主赤字”問題,增強其合法性。
4" 代結論:科技立法的未來展望
縱觀科技立法與相關研究發展歷程,無論問題意識如何凸顯、領域如何擴展,始終有一條主線貫穿其中——“人本主義”以及從中發展出的科研自由、創新激勵、安全保障、可持續發展4項基本原則。以這一主線為指引串聯、補足科技法律規范,明晰監管手段的現代化路徑,不失為實現科技法體系化、凸顯其獨立學科屬性的良方。
有理由相信,未來的科技法制仍將持續由科技與人文的對話來形塑。基于建構主義技術觀,為充分發揮科技法在促進國家強大、維護國家安全、維系人的價值方面的作用,著眼于現有立法的局限性,未來的科技立法應更為注重政府與市場、安全與人權、國際競爭與合作、技術與人性四重關系,努力尋求其平衡點。
政府與市場,是科技法運作中的一對基礎關系,貫穿于從科技創新到科技運用的全鏈條。我國科技體制多年來運行不暢、效率偏低,主要是因為過于強調政府的推動作用,忽視了市場在技術資源配置中的基礎地位。逐步解決科技領域市場體系不完善、政府干預過多以及監管不到位等問題,是必然的發展方向。不過,對政府推動的糾偏亦不應矯枉過正,原因有四:其一,“制內市場”[39]仍然是我國基本國情,其正當性已被歷史所證實,重視政府的作用是一種務實的做法;其二,科技產品具有公共物品屬性,前端基礎研究往往缺乏市場面向,難以通過市場收益維持創新激勵,因而需要政府資助、扶持;其三,我國具有集中力量辦大事的能力,在科技領域貫徹舉國體制有助于迅速突破目前面臨的“卡脖子”瓶頸;其四,即便是以美國為代表的西方市場國家也向來不排斥政府的作用,對政府積極作為的要求充分體現在其“小院高墻”等戰略計劃之中。總而言之,既要堅持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也要更好發揮政府作用,在政府與市場機制的平衡中貫徹科技法的基本原則。
關于安全與人權,兩者是科技法上的重要價值,既相互聯系,也潛含沖突。一方面,在人權的具體構造中,安全是不可或缺、最為基礎的組成部分,若無安全保障,則自由權與財產權等基本人權便無從實現。另一方面,科研自由、積極探索技術前沿的自由,在促進科技創新的同時,也間接發揮著維護科技主權與安全的作用。然而,過于強調安全保障者往往也推崇強政府,從而誘發個人自由受制于管制思維的隱患。如何促進“安全”與“人權”利益協同發展,是未來科技立法應當進一步探討的問題。
關于國際競爭與合作,“科技無國界”的理念以及科技外部性全球化的現實,促進了國際層面的科技合作。但實踐中,以國家安全為名將技術“妖魔化”、意識形態化并實施技術封鎖卻是常態,國與國之間的技術競爭將長期存在。技術領域的國際競爭不僅關乎技術實力,也受到道德與意識形態的約束。以網絡領域為例,美國一貫強調網絡威懾力和文明沖突論,而中國倡導網絡空間命運共同體[40],兩種思維無疑會影響各自對技術共享的態度。整體來看,堅定捍衛多邊貿易體制,秉持技術中立理念,讓技術自由流通并造福于世界,是中國在全球技術競爭中一張有力的道德牌,有利于中國占據道德制高點和獲得國際話語主導權。與此同時,我國也要在國際技術交流中保有憂患意識、堅持底線思維,意識到國際技術競爭的嚴峻性,以科技自立自強作為對外開放的堅強后盾,在發展中維護科技主權、國家安全。
關于技術與人性,在涉及技術問題的討論中,技術從業者與法律從業者往往具有不同的價值取向:前者擁抱技術,積極探索科技對人性的可能影響;后者更傾向于從人性出發規制技術。隨著人文意識的覺醒,在技術文明發展早期盛行的、以技術滲透人文科學為特點的“學科殖民”潮流漸趨平息,以人文精神審視技術發展成為主流。法律主體實現了從自然人到法人的擴充,“人”“人性”的概念、內涵也始終處于流變之中,而技術是這一流變的加速器。“我們才是機器人,不斷被寫入新的基因,卻對此茫然無知”[41],這一判斷理應引起法律人的警覺。未來的科技立法或許更應以發展的眼光審視人性,將技術與人性的互動作為思考規制問題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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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萬賢賢)
The Basic Principles, Regulation Trend and Future Prospects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Law
Chu Meng1,2
(1.Law School, Minzu University of China, Beijing 100081,China;2.Institute of International Intellectual Property of Peking University, Beijing 100871, China)
Abstract:Science and technology law, with its issue-oriented characteristics, is prone to a lack of systematism. This problem becomes more obvious with its ever-enlarging research domains and issues and bears the following characteristics: first, the hot spot of research has been changed from biotechnology to dual emphasis on biotechnology and information technology; second, with the market gradually replacing government as the main power for the operation of technological innovation, issues on privatization, ownership and transfer of technological achievements are more and more emphasized; third, researchers are more engaged in searching for a solution to the \"man-to-man\" and \"state-to-state\" control problem caused by \"technological power\". Though new domains and issues enrich the scope of research for science and technology law, they have also made it more difficult to systematize the research, and the systematic construction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law still has a long way to go.
This study delves into legislation and the research of recent years and finds a way towards systematizing science and technology law through the method of induction. The basic principles and regulatory trends of technology legislation are then summarized. \"Humanism\" is eligible to be the principle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law. It is manifested in both technological philosophy and the legal system, especially with the rise of \"fourth-generation human rights\", the enhanced enforcement of intellectual property rights, and more attention paid to safety in the field of technology. From this trend, a paradigm shift towards science and technology law that focuses on \"humanity\" has come into being and can be subdivided into four major parts: \"freedom of scientific research\", \"incentive for innovation\", \"safety guarantee\" and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Combining humanism with the modernization of governance, the study manifests the consummation of regulation for science and technology law from four aspects. To begin with, the participation of multiple subjects is required in order to enhance the efficiency and democracy of regulation. In the next place, with the increasing power of super-platforms obscuring the distinction between the private and public sectors, the objects of regulation should be enlarged to cover every aspect that may have an adverse effect on people′s freedom. Meanwhile, anti-monopoly laws should play a more active role in regulating enterprises with market power. Furthermore, since there is a need for a \"precautionary principle in a strong sense\" to face a world filled with risks, the timing of regulation interference should be advanced. Therefore, the establishment of monitoring and early warning systems, the improvement of information disclosure mechanisms, and the requirement of \"design compliance\" are likely to be reflected in more and more technology legislation. Last but not least, a comprehensive method of regulation, including criminal justice, governance of technology, and regulation based on contexts, should be considered for the refinement of supervision, with dynamic adjustment and extending the authority of legislation as supplements. The aforementioned aspects related to regulation from the latest legislation and research constitute the external representation of the system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law.
The conclusions about science and technology law guided by the principle of \"humanism\" and its regulatory trend present opportunities for future research. First, future legislative and research efforts should be paid on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government and the market, coordinating and balancing these two powers to better serve the goal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law. Second, future legislative attempts should focus on the balance between safety and human rights. Third, although how the cooperation and competition of different countries in the field of technology may shape future international and national law is still to be seen, the principle of \"technology neutrality\" is beyond dispute, and following this principle, specific strategies to respond to competition should be considered with an open mind. Finally, the interrelationship between technology and human nature should be further explored.
Key Words:Science and Technology Law; Fundamental Theory; Ethics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Humanism; Regulation of Technology; Modernization of Governa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