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的非情節手段

鐘小駿，1978年生，祖籍浙江，長居山西。文創二級。小說、人物傳記曾獲獎，參與創作影視劇多部，有隨筆、雜文等散見于國內各媒體。晉中信息學院創意寫作兼職教師。

《豹貓穿過花叢》首發《鐘山》2023年第4期，轉載于《小說月報》2023年第11期，是這期的短篇頭條，字數8千，作者潘向黎。

按照責編所說，這篇小說講述了“老中青三位不同年齡不同職業的女性好友，相約在莫干山一處度假，晚間分別講起正在遭遇的和曾經經歷的情感問題”。

那么，假設從作者的身份出發，我們就會面臨這樣的一個背景，要怎樣在一個萬字的框架內設置一個梗概，來讓故事發生呢？她們雖然是朋友，但年齡和職業的差別讓她們不可能是密友或者閨蜜，也不太可能無話不談，更不會有什么共同的生活交集，那么，使得故事成立的“聯結點”會是什么呢？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大體有三種：血緣關系、經濟關系和性關系，這些人中間卻不存在這樣的關系，也就是說，他們的“聯結點”只能通過外部條件推動，但在這篇小說里，外部條件形成的關系卻是“脆弱的”，缺乏某種戲劇合理性和必然性。故事幾乎難以行進。

所以，這是一個沒有“故事”的小說。

那么，只能是“狀態展示”了。

35歲的貝語新首先分享了自己的煩心事，她遇到已婚老教授的“示好”，對方比她父親還要年長，礙于工作關系，她不得不以禮相待。65歲的衛婉之隨后分享大學時代的一段故事，已婚有娃的年輕男老師以相當文藝的方式向她傾吐愛慕之情。50歲的冉一秋則訴說，她當記者時曾采訪一位名校教授，學術交流之余對方卻吐露對她的欣賞，甚至開起帶有性暗示意味的玩笑。

展示狀態并不是不需要故事，因為那與讀者的心理相悖，只是說出于“展示”的目的我們可以對故事本身的內在邏輯更加專注而相對放松對外在“戲劇性”的迫切追求。

所以，展示什么其實是這種形態的作品的第一追求。

作家冉一秋，50歲，專注于事業，離婚多年，與前夫、女兒分居。但“成年人的生活，不要依賴；成年人的選擇，不要解釋”，所以“這十多年她過得越來越自由，心里越來越透徹——既清楚自己要什么，也清楚別人怎么看，同時對別人的看法既不對抗也不妥協，當然更不解釋，因為不需要”。衛婉之比冉一秋還大15歲，她的身材幾十年沒有變化，纖瘦而挺拔，是多年的專業演員，形體和氣質都不一樣。在電視臺當了10年主持人的貝語新今年35歲，曾留學新加坡，是三人中最年輕的，卻并不缺少手段和智慧，面對困難先思考不莽撞，有了決定后又果斷而堅決。當冉一秋大膽吐露“比起傳說中理想的婚姻，我更想得到理想的事業和理想的體重”時，得到兩位好友的認同。她們的三觀一致，于是“主題”被確立了。

“女權”是最近十年被越發頻繁提及的話題，隱隱有政治正確的味道，但也不缺少反對的聲音，這里我們不進行更多探討，只從文本層面出發來判斷，接下來要怎么做。

所以，需要男人。

三個。

或者一個。

“聊著聊著，貝語新大膽猜測：‘這三個故事里的男人，可以設置成同一個人哦。我捋一下時間線啊，衛姐姐讀大學的時候，他三十歲；冉姐姐認識他的時候，他六十出頭；現在我遇到了，他七十幾了，從年齡上看，完全有可能。’”

小說已經進入中后期，很多創作者這時會在“情節”最富“戲劇性”的地方不由自主地下功夫，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提出——興奮——質疑——相信——反轉——確定——結論”這樣的模式，大家也許對這樣的模式比較眼熟，是的，這其實是非常典型的戲劇結構，大部分的電視劇在對素材精心處理時秉持的就是這個原則，只是會在“結論”部分加入一點“思考”：人性的、社會的、無望的、希望的或者索性“不了了之以此顯示‘荒謬’或者‘無意義’”等等。但那確實會讓故事顯得比較平庸，甚至比較“怪異”：整個故事都由“巧合”來推動是早就被證明了“無趣”甚至“無意義”的創作技巧——它無視了“現實邏輯”而過于追求“故事邏輯”，天然不可信。

更重要的是，從結構上看，那會導致“失衡”：小說前半部分的“輕”以及由此產生的“氛圍”將會與強調“故事性”的后半部分產生嚴重的割裂。

所以，這個小說里的關鍵節點，并不是在情節戲劇性方面的推進，而是用了其他手段：

冉一秋提到一幅攝影作品，攝影師在同一位置多次按快門拍下一朵云在不同位置的樣子，多次曝光作品疊加成為一幅藝術品。她隨即發出疑惑：那真的是同一朵云嗎？“如果每一個瞬間都是這朵云，那么其實下一個瞬間它就變了；如果要全部的瞬間疊加起來才是這朵云，那么又可以說每一個瞬間都不是這一朵云。”“一個人二十歲、四十歲、六十歲，他是同一個人嗎？”“只要我們自己心理上不擰螺絲，讓自己松弛，其實也都不重要。”

因此劉璐在評論這篇作品時提出：“潘向黎的作品更強調觀念現代性。觀念現代性意味著作品體現的人生觀、世界觀、價值觀、情感觀、性別觀具備開放性和包容性。在潘向黎筆下，女性寫作的對象和場域獲得極大拓展。女性寫作的場域不再囿于青春校園、家庭空間，議題也不再拘泥于兩性關系、私人生活。《豹貓穿過丁香花叢》書寫三個不同年齡段女人的姐妹情誼、寫姐妹們的度假生活，展現女性人生的三個不同階段，表現三種同中有異的人生選擇。作品中的三位女性突破傳統的性別腳本，不再將自我放置在被選擇、被救贖的客體位置之上，而是自主選擇生活方式，是否擁有伴侶、是否選擇結婚都無法掩蓋其個體價值和社會價值。她們無論是單身還是已婚，有伴侶還是分居，都處在自如自洽、富足豐盈的狀態之下。”

能夠被清晰地解答出的“主題”，毫無疑問作家潘向黎借最想說的話是說清楚了的，但一個“主題”能夠被解答卻并不顯得“主題先行”，背后的“技術”不可小覷，也不應被忽視，那必是經歷了千錘百煉，并且傾注了作者的心血。

責任編輯 梁學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