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中的矛盾與沖突

賈若萱，1996年生于河北保定。作品散見于《人民文學》《中國作家》《青年文學》《湘江文藝》《中華文學選刊》《長江文藝·好小說》等刊物。著有短篇小說集《摘下月球砸你家玻璃》，曾入選2017年度河北小說排行榜，獲第六屆西部文學獎、首屆《湘江文藝》雙年新人獎。現為河北文學院簽約作家，晉中信息學院創意寫作教師。

給學生們上創意寫作課時，最難講的一堂課是“矛盾與沖突”，我每個學期都不知道怎么講，有時候簡單講一點，有時候索性不講，或者講別的內容時順帶講一下。當然，在創意寫作書系里有不少對設置矛盾沖突的建議，也常常給其劃分類型，比如人與自然的矛盾沖突、人與社會的矛盾沖突、人與自我的矛盾沖突等等，還有情節的矛盾沖突、主題的矛盾沖突、情感的矛盾沖突、人物的矛盾沖突等等……種類繁多，似乎每一種劃分都有各自的道理。

事實上，即使讀了很多創意寫作書系，但我對矛盾沖突這部分的理解依然不充分。因為我在寫作時幾乎不從矛盾和沖突出發，誠然，有時會浮現一個畫面，但在這個畫面里，也很少有沖突，也就是說，并不是沖突在刺激我寫作。

但我還是試著梳理一下矛盾和沖突——在小說中的兩個不同的概念，即使這兩個詞經常被放在一起使用。在我的理解里，矛盾是發生沖突的原因，沖突是矛盾的表現形式。那么在小說中，矛盾可能就是兩種或多種“世界觀”的對立，“世界觀”可隱藏于人物本身的性格，可由人物想要的東西或實現的目標凸顯，也可隱藏于情感之中……而沖突，則是這種“世界觀”對立的表現形式，一般是通過行動，有時這行動不那么劇烈，有時非常劇烈（多在好萊塢電影中），甚至有這樣一個萬能公式，沖突=目標+阻礙。

所以在我理解下的矛盾，更像是小說本來就應該具有的東西，是小說的底色，或者說核心，它支撐著小說。這里的矛盾和主題有點類似，主題在小說的各個部分中都存在，矛盾也是，矛盾散在小說的各個部分，支撐著小說。不過，主題更像是作者寫作時的一種延伸和加深，而矛盾是在小說開始之前就有的。如果沒有矛盾，為什么要寫這個小說呢？沖突是由文字直接傳遞，讀者可以直觀地看到，準確無誤地抓到。比如卡夫卡的《審判》中，K和前來逮捕他的人之間有沖突，也和空集會室的一些人有沖突，和來處刑他的人有沖突，而矛盾，則是K所代表的世界觀與混沌的世界的矛盾，因為有這樣的矛盾，所以這個故事才開始了。

我希望我已經解釋得比較清楚了，關于矛盾和沖突的概念與關系。那么最重要的是，我們怎么用矛盾和沖突寫一篇小說？在龔萬瑩的小說中，也許可以找到一部分啟示。

《大厝雨暝》是龔萬瑩最新出版的短篇小說集《島嶼的厝》（中信出版社，2024年1月版）中的第一篇。

我們先來看這篇小說的故事，事實上，不是所有小說都可以三言兩語講清楚，也沒辦法都總結出梗概。這篇小說也很難總結，首先因為有些散文化，再次里面有很多風俗刻畫。小說以兒童視角“我”作為敘述者，“我”和爸、媽、阿嬤一家四口住在厝里，這座大厝曾是島上最豪華的厝，是阿嬤的爸爸留下的，他去過菲律賓做生意，所以那時有錢買厝。但是現在的厝已經老了，媽媽也下了崗，家里沒有錢，“我”一瓶樂百氏喝倆禮拜，和發達的舅舅家不能相比。與此同時，島上正在成為旅游勝地，很多外地人來租房住，但是阿嬤不肯把老厝租出去，也不愿翻新像其他住戶一樣做生意。一天，“我”和表哥偷吃了要給媽媽找工作送禮的餅干，被阿嬤發現，一陣毒打，而后阿嬤為了哄“我”，帶“我”去園里，而曾經當地人可以免費進的園，被外地人看守，沒有票進不去了。晚上刮了臺風，老厝轟然倒塌，終于翻修，一半留下住，一半做起了外地游客的生意。

作者用了很多閩南語，給這篇小說注入了當地風情，有獨特的氣質。而且，這是一篇非常清晰的小說，我的意思是，作者的意圖通過文本呈現得非常清晰，小說的內部結構也非常清晰，讀下來非常舒適。為什么清晰，我試著用矛盾和沖突來進行解讀。

我在上文提到一個沖突的公式，即“目標+阻礙”。在這篇小說中，阿嬤的目標是被著重描寫的，阿嬤想守住父親留下來的老厝，如同不肯丟棄雜貨間里父親的舊物，于是她拒絕翻修，也拒絕做外地人的生意。這是她為了欲望展開的行動。但是她必須遇到阻礙，第一層阻礙來自家里，因為家貧，“我”一瓶樂百氏喝兩個星期，因為家貧，“我”和表哥去偷餅干，媽媽不忍心讓我繼續受苦，想要修厝。第二層阻礙是更深層的，也是作者隱藏著去寫的，即城市化的進程，島上的原住民被外地游客取代，世界改變了，人的生活方式也改變了，不得不打開門做生意，這趨勢勢不可當。第三層就是無力回天的阻礙了，一陣臺風刮來，刮倒了年久失修的老厝，不想翻修也必須翻修了。于是，阿嬤的目標沒有實現，也不可能實現，她想要守護的老厝，想要守護的過去的生活，必然要被新事物所取代。這也是這篇小說最動人的部分。那么，這篇小說里的矛盾是什么呢？即新事物和舊事物的矛盾，新事物必然要取代舊事物的矛盾，在龔萬瑩動筆之前，這個矛盾就已經存在了，而她展現矛盾的方式，就是用沖突，即阿嬤的目標和阻礙，一步一步呈現的。這里的一步一步，也是要有章法的，要循序漸進的，不能第一個障礙就打倒人物的目標，還要有第二個，最好再有第三個障礙。至此，讀者懸著的心就放了下來，留下動人的部分熠熠生輝。所以這篇《大厝雨暝》的內部結構非常清晰，作者的每一步意圖都是有效的。

福克納的《獻給艾米麗的一朵玫瑰花》也是這樣的內部結構，主人公艾米麗也想要守護一件東西，但在守護的過程中遇到幾層阻礙，最終新事物取代了舊事物。除了這種“守護模式”，還有很多小說是“得到模式”，即我很想要一個東西，我必須要得到，于是就去展開行動，繼而遇到阻礙，產生沖突。比如舍伍德·安德森的《雞蛋》，寫了一位想要發財的父親，屢戰屢敗，屢敗屢戰，最終也沒能實現。由此看來，不管出于什么樣的目標，矛盾和沖突都可以構成小說的驅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