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構，名詞還是動詞？

張敦，原名張東旭，80后。曾出版短篇小說集《獸性大發的兔子》。河北文學院簽約作家，晉中信息學院創意寫作教師。

結構，當然是指小說的結構，這里單指短篇小說。翻書查一查，都把結構當名詞講，如情節結構（按照事件發生時間順序進行敘述）、散文結構（按照生活的自然形態進行敘述）、心理結構（按照人物心理活動順序進行敘述）、蒙太奇結構（模仿電影鏡頭語言）和塊狀結構（由相對獨立的情節板塊構成）等等，不一而足。可是，當我讀現代作家們的短篇小說時，總覺得難以找出其結構類型，弄不明白人家玩的到底是什么結構。后來，和朋友聊天，得到一個觀點，認為小說結構的意義不在于其類型，而在于形式方法。也就是說，我們應該從上述結構類型中找到組織素材的方法，去調動人物，搭建情節，勾勒故事……總之，這里說的結構，成了一個動詞。如果這個思路理清楚了，那么我們可以打通從故事到小說的阻礙。

前些日子，看到楊知寒發表在《當代》2023年第6期的短篇小說《荒野尋人》，感覺像是找到了一篇辨析當下大多數短篇小說結構方法的范本，特別適合我“現實中的學生們”來讀一下。首先從題材來講，《荒野尋人》講的是關于校園霸凌的故事，我的學生都是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讓他們在生活中找故事，寫成短篇小說，總有人會想到校園霸凌之類的事。這也難怪，對他們來說，最熟悉的，除了家庭生活，就是校園生活了。而且，就算不是霸凌事件的當事人，也看到過，或聽說過，很容易將自己融入角色中。可實際寫下來，很多學生的作品不像小說，僅僅可稱之為故事。為何這樣說？因為學生總是先從事件背景開始講起，很笨拙地、艱難地講到事件本身，而到這時，敘述的耐力明顯不足，往往草草收尾。這樣寫出來的小說，還不能叫小說，只是一個故事，算是小說的藍本。我們需要把故事“結構”一下，像庖丁解牛那樣，把時間和情節打散，重新組裝。下面，我們來看看楊知寒的《荒野尋人》是怎么做的。

我得先“劇透”一下《荒野尋人》的故事：我（故事主人公）是個中學生，家里條件一般，父母也不怎么關心我。我長期遭受遲浩然的霸凌，這人表面上是三好學生，背地里卻是一個變態。我有一個特長，那就是寫作文，有一天我把遭受霸凌的事寫了出來，結果被孫老師批評不該寫這些。孫老師是我唯一還算喜歡的老師。有一天，我在廁所里看到賣砰砰（非法叫賣斗毆槍械）的小廣告，就聯系上賣家，想用積攢已久的幾百塊錢買一把，以報霸凌之仇。我來到一個陌生的小鎮，被一個大姐騙到街邊美容院。“做臉”之后，我被敲詐，買槍的錢沒有了。絕望的我步入荒野，對著一頭牛發泄情緒，后來終于返回家中。

上面是《荒野尋人》的整個故事，我是按照時間線講的，放到小說里，應該沒有作家會老老實實地按照時間的順序講。我們看，如果按時間順序講，后面的人物就只剩一人的獨角戲，霸凌者孫浩然和老師的內容太少，故事元素分布不均，從幾何方面講，也是缺乏美感的。所以，我總是覺得，很多作家結構自己的素材，很大程度上是從元素均衡的角度考慮問題的。一個稍有分量的人物，應該盡力讓其貫穿全篇。

定好敘述視角，選擇從哪里落筆，對短篇小說來說極其重要。這一筆決定了小說是否要打破故事的時間邏輯，進入由作家本人制定的時間邏輯。

一般來講，大都選擇從高潮情節的前一刻落筆。比如克萊爾·吉根的名篇《愛在高高的草叢》，開頭寫主人公起床，準備去赴十年之約。照這講，楊知寒的《荒野尋人》應該從主人公踏上買砰砰之路起筆。但她沒有。主人公被騙之后，絕望地走入荒野。這才是小說的開篇。從故事的時間線來看，這幾乎是接近結尾的時間了。所以，下一步，作家必須往回返，選擇故事線上的另一時間點。類似的選擇，后面還有很多，選哪個點，全靠作家本人的直覺。

《荒野尋人》全篇分為五個章節，每一章節的切入點對應不同的時間點。

第一章節，即交代出小說的所有主要人物。開篇后，轉入故事的上一時間點，也就是主人公在美容院的經歷。這里的事先寫一半，中間插入主人公被遲浩然霸凌的事，家里的情況，以及買砰砰的起因。這是一個敘事單元，相當于編好了一個提手，能將整個故事拎起來。

第二章節，集中講述主人公在美容院被騙的事。這是主人公貿然進入廣闊社會后，所遭受的新的傷害。既然是傷害，就可以和霸凌的傷害搭上關系。于是，作家就很自然地將被騙、霸凌、老師的不信任和家長的冷漠放在一起講。作家總能找到最合適的“轉場”的點位。比如，用一句“她委屈起來的神色，跟我媽再像不過”，就自然地轉到另一件事情上。這樣的“轉場”很自然，幾乎實現了表面上看來的那種敘事的自由。

第三章節的開始，時間點放在出發買砰砰前的幾件事，這幾乎算是一種倒敘了。先講主人公離家時的想法，展示父母的行事風格，塑造他們的形象。他們是平庸的普通父母，從不會主動了解孩子的真實想法。再往前回溯，講主人公與霸凌者遲浩然的談判，把遲浩然的形象立了起來。這人外表是好學生，內里是變態。最后再回到美容院被騙的現場。寫到這里，發生在美容院的意外被騙事件才算完成。這件事被均勻地分配到前三個章節中。這是主人公采取行動后所遭遇的第一個障礙。接下來，他該怎么辦？于是，在小說的中間位置，結出了一個懸念。

有了懸念，就不必急著給出結果。到了第四章節，作家講起主人公和老師的事情，這些事發生在主人公決定買砰砰之前，也就是說，時間點又往前移動了些許位置。而后，作家終于寫起聯系砰砰賣家的經過。這件事發生在美容院被騙事件之前。總體來看，這一章的敘述節奏應該舒緩下來，選擇轉頭交代事件的起因，是非常合適的。

第五章節的開頭，是與整篇小說開頭的時間點是一致的，這絕對是作家掂對、設計后的結果。主人公進入荒野，在荒野中完成心理修復與救贖，整篇的情緒終于抵達最高潮。

最后總結：結構這個詞，在小說作者眼中，應該是個動詞，是所謂寫小說中的“寫”的動作本身，甚至還有其他方面的意義，值得思考探究。從《荒野尋人》來看，作家首先要結構的，應該是故事的時間線。作家楊知寒這種結構小說時間的方法，值得初學者模仿嘗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