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抵達

1

凌晨三點，沈楠準時醒來，黑暗中往身邊摸索去，觸手便知，李曉禾又把額頭抵在高高屈起的膝蓋上，蜷縮成六年前在她子宮中的姿勢，書上說這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現。沈楠把李曉禾的膝蓋緩緩推下去，掖好毯子。起身拉開窗簾，遠近起伏的高層上掛著零星燈光，像是成片荒冢里幾處明滅的螢火。由下而上探照掃射的汽車燈光滾動著穿透玻璃，使李曉禾虛幻的面部輪廓生動起來，臥室的家具也瞬間顯形。沈楠坐在床上那團流動的白光里，等待長夜中那些無聲的喧囂戛然而止。

混沌的天光衍變成氤氳著鮮活赤色的晨光，沈楠從入定的姿態中蘇醒。食欲的下降使她省了早飯，洗漱妥當，喊李曉禾起床，李曉禾咣當踢幾下床，是日常起床氣的表現。沈楠把她抱到客廳，李曉禾柔弱無骨地癱在沙發上，仿佛半夜沒睡的是她，時大時小的眼縫里漏出來些狡黠，顯然已脫離了夢境。沈楠給她梳頭發、擦臉、抹油、換衣服、穿鞋。想要培養李曉禾自理能力的決心已然偃旗息鼓，之前每次逼迫她自己穿衣服、洗臉，母女倆都有一場分外眼紅?，F下更是做不出了，這會殘酷地印證，沈楠已經無力把李曉禾照顧好了。李曉禾逐漸清明的眼神中浮起的淡淡哀傷，無聲地回應著現實。沈楠帶好鑰匙、手機、接送卡、孩子水杯，以及幼兒園讓帶的彩紙、彩泥、彩筆、兒童剪刀。出門時，再次確認鑰匙是否在包里，她需要改掉丟三落四的毛病。李曉禾噘著嘴說，不是說好今天要穿那條玲娜貝兒紫色兔兔裙的嗎？還有鞋子，也不是發光的那雙。沈楠說，明天吧，今天來不及了。李曉禾的嘴角被拉扯般向兩側垂陷，是情緒發酵的前兆，沈楠先發制人地把她拉進電梯。

七點四十是電梯的黃金擁堵時間，近乎一層一停，到十二樓已經滿員，在窸窣的摩擦和大人們對孩子竊竊的囑托中。李曉禾說，爸爸真就不要我了？聲音不大，足以令逼仄的空間歸于沉默，兩相熟識的鄰居間進行著眼神交換。有個孩子的腦袋貼著兩個大人的胯擠出來，你爸為啥不要你了？沈楠用力攥緊李曉禾的手，疼痛令她齒縫間發出嘶嘶的聲音。大人把孩子腦袋推回去，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沈楠把眼皮一垂，盯著顯示器上的數字，從12降到1。全程的闃然無聲暗示著，需要答案的不只李曉禾，所有在場之人都在等一個解釋說明。

路上，李曉禾問，爸爸為什么不要我了？沈楠不說話，她又問，爸爸真的再不回來了？李曉禾問到第五遍時，沈楠說，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李曉禾咬住嘴唇繃起臉，四天前李杉與她進行最后告別時，她臉上也是這股子刀槍不入的悲愴。她盯著沈楠看，小小的胸腔在單薄的衛衣下劇烈地起伏著，眼底深處涌動著某種隱秘的哀憐。她轉過身，驅使著自己瘦小的身子硬挺挺地向前走去。到幼兒園門口，也沒有回頭和沈楠說再見。

沈楠到了單位，路過大廳的儀容鏡，打眼瞧了片刻，半寸寬的眼袋浮著一層淡青，眼角的黃斑活力旺盛，有向四周蔓延的趨勢。沈楠低下頭，快步離開。成了離異單親媽媽的這幾日，對她報以悲憫和寬容，成了單位的新風尚。以前沈楠和領導申請，老人身體不好過不來，想三點半去接下孩子。領導說，小沈啊，全單位現在有學齡期孩子的有二十八個，如果都去接孩子，工作還做不做了？現在不一樣了，她還沒開口，領導就說，需要組織上幫助的盡管開口，下午沒事早點去接孩子。最后領導加一句，沈啊，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照顧好自己。沈楠知道這就像祥林嫂第一次講述阿毛被狼吃掉時得到的同情，屈指可數。她得盡早把接送保姆請好，到了小學會有小飯桌，主要是幼兒園這最后一年。

面試了幾個家政阿姨，沒有沈楠中意的。有一個像是在面試她，旁敲側擊地想弄明白老人為啥不給帶孩子，孩子的爸爸為何也不在。家政前臺說，沈老師，給您面試的可都是我們這里的金牌保姆，很搶手的。這讓沈楠再度懷疑是不是自己真像李杉說的，一個和父母關系惡劣的人，有愛無能的屬性，和誰都處不好。對父母的指責，明明是兩個人柔情蜜意時自揭傷疤的傾訴，可后來成為他反戈一擊時的把柄，還成了婚姻破裂被指認為過錯方的佐證。

兩點鐘，沈楠離開單位，趕到高鐵站，看著一波又一波涌出出站口的人流。她以為等待的間隙，會回憶起和父母有關的事情，畢竟疫情三年，聯系僅限于電話和微信。然而沒有，腦海里更多的是李曉禾轉身離去的決絕身影，她想李曉禾身上所具備的某種與父母對抗的勇氣她是缺乏的。

遠遠的，沈楠望見他們拖著行李走來了，父親頭上的白發密集了，母親的面部骨相則有了嶙峋的意味，但她臉上永遠的桀驁自信，顯然戰勝了歲月一成未變。除了見面時沈楠喊了爸媽，他們應了一聲，其余無話。路上，沈楠從后視鏡中窺過他們，大概能猜到出于對她開車的照顧，母親正把一些問題忍得辛苦。到家后，沈楠忙著給他們找拖鞋、洗腳盆、毯子，告訴他們怎么用熱水器，累的話可以先洗個澡。母親端坐沙發盯著沈楠，很多話都在眼里，沈楠從小熟悉這種興師問罪的味道。在沈楠開口說要去接李曉禾之前，母親說，趁孩子不在，有些事情你還是要和我們聊清楚。

沈楠停在玄關處，沒有言語。她不回答不妨礙母親說下去，怎么就到了非離不可的地步？沈楠說，也不是一句兩句能說清的。母親說，離婚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和我們商量呢？沈楠說，算不得多大的事，現在很普遍了。說完這句，她不抬頭，也感受到了母親的眼神，母親不滿時喜歡斜著眼剮人，眼白變大，微縮的瞳仁則更具穿透力地把某種嫌棄、看不上、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傳遞出來。在鎮上跟她念過書的孩子，背后說趙老師的眼是一把刀。母親審視她一會兒，那后半輩子，孩子怎么辦？你怎么辦？看你那個氣色，從小就會死鴨子嘴硬。沈楠垂著頭翻包，鑰匙藏得深，前后左右扒拉不著。

結婚自己拿主意，離婚又自己拿主意。母親搖著頭，談對象時我就知道李杉這小子不靠譜，怎么勸都不聽……你背著我們領了證的時候，我就知道……父親突然劇烈的咳嗽聲淹沒了母親的后話。沈楠說，接孩子要晚了，轉身推開門。路上，她一邊慶幸父親掩護成功沒有讓她聽清，一邊無法控制地猜想那句話，是不是母親當時就知道她會以離婚收場。

2

沈楠揉揉僵硬的面部，希望李曉禾出來時，不會捕捉到她情緒的蛛絲馬跡。李曉禾恰恰相反，她要讓所有的情緒一覽無余，鼓著兩腮目不斜視，在和什么虛無的東西徒勞較勁。白天她給老師發微信問過李曉禾的在校狀態，老師還發了一段視頻給她，笑哈哈地做著“一二三，木頭人”的游戲。沈楠隱隱覺得，李曉禾把她當成了她失去父親的罪魁禍首。到了小區，沈楠斟酌著語氣，晚上想吃什么？媽媽給你做。李曉禾說，什么也不想吃。沈楠說，姥姥姥爺來了，他們挺想你的。李曉禾的冷淡樣子和以往與二老視頻時類似，我只想要爸爸。沈楠說，咱們回家再說。李曉禾說，就想在下面待著。沈楠說，最多十分鐘，今晚六點還有舞蹈課。李曉禾說，不想上。

沈楠沿著李曉禾的視線望去，盡頭是天邊一團云，蓬蓬勃勃地有什么在往外拱。沈楠隨她看了會兒，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說，我希望你明白，不是我讓你爸爸離開的。說完意識到，其實她把每個字都咬得很重。李曉禾說，我爸爸那么愛我，怎么會說走就走？李曉禾有內涵的眼神滑過沈楠，看得出來，你并不難過。在沈楠的錯愕中，李曉禾一字一頓道，你哭都沒哭。沈楠瞧著李曉禾，他遇到了所謂新的愛情，辭了工作和新歡回到大南方他父母的身邊，事實證明，很多東西都比你認為的父愛重要。你把一切都歸罪于我，這不公平，我也是受害者。這些話她在心里陳述了一遍，說出來對孩子未免殘忍，當然也不乏對李曉禾可能會出口的“那還不是因為你不夠好”的回答深感無力承受。而這種腹語，相當于自己跟自己吵架，傷情而疲勞。

小孩子知道什么呀，沈楠低聲命令道，現在就給我回家。李曉禾哼一聲，我就不。沈楠扯住她胳膊，李曉禾就地一坐，呈拔河的姿勢，使出吃奶的勁兒往下墜。沈楠狠心拖了她兩步。你給我放開孩子！熟悉到骨子里的響亮斥責令沈楠松了手。和小時候一樣，母親從不在乎是否有路人指點。李曉禾四腳朝天摔在地上，尚且蒙著。父親和母親手忙腳亂地趕上前，李曉禾得見曾經只出現在視頻畫面里長輩的真身，一改往昔淡漠，抱住姥姥的腿扯開嗓子哭號，聲音里面有受盡劫難的委屈和大難不死的慶幸。乖禾禾，禾禾乖，是媽媽不對，姥姥罵她，快讓姥姥看看，磕著沒有？李曉禾泣不成聲地把大腿、膝蓋、小腿、腳踝指了一遍。父親抱著李曉禾，不停地捋著后背，母親在一側軟語安慰，眼睛紅了就不漂亮了，嗓子也啞了，不哭，不哭。

到家后，李曉禾抽泣著要求沈楠必須跟她道歉。沈楠朝她一瞪眼，你來勁了是不是？母親說，我看是你來勁了，你看把個孩子磋磨成什么樣了，從曉得你離了婚，我就知道孩子得跟著受罪，但不曉得糟成這個樣子。沈楠輕哼一聲，小時候也沒見你會心疼孩子。母親愣了下，眼中有一觸即燃的光亮溢出，在沈楠的記憶中，這是她動肝火的前兆。然而，母親眼中的光亮逐漸式微，只是皺眉捂住胸口，聲音莫名低沉，我就知道……沈楠想問一句母親哪里不舒服，只是對情緒收放自如從來非她所長。人會因為年歲漸長、身體頹敗而莫名擁有更多占據上風的資本。沈楠這樣想著，快步走進臥室。

良久，她聽見客廳傳來母親壓低嗓音的責備，死孩子，從小就是頭倔驢，有錯處也不叫人說。父親說，你少說兩句。李曉禾感受到大人們之間的戰爭氣息，反倒是不哭了，父親一直在哄她，又是扮獅子老虎，又是舉高高藏貓貓。母親說，冰箱里什么都沒有，趁著不晚，得去買些菜。這會兒李曉禾倒說，今晚還有舞蹈課。母親說，一次不去也沒關系，姥姥姥爺帶你去逛超市。李曉禾歡呼一聲萬歲。開門關門的聲音結束后，沈楠干坐了一會兒，找到舞蹈老師的微信，給李曉禾請了假。

沈楠躺倒在床上，眼皮有些睜不開。大腦似乎徘徊在隧道入口處的一圈光亮里，對于進入深睡眠不得要領，蒙了灰垢的記憶在半夢半醒間閃光透亮。反復出現了數遍的場景是，母親凝重地拿著試卷說，看你這陣子的狀態，我就知道，你這次不會考好。沈楠一直覺得童年里最大的幸事是沒有跟著母親念書。早先鎮上只有一個民辦小學，有初高中文憑的人托托關系能進去當老師，母親屬于這種情況。沈楠上學那年鎮上成立了一所新的公辦學校，在得知無論是師資物資配備上，還是管理規范性上都要更好的前提下，母親同意讓沈楠上公立學校。

五六歲時，沈楠迷戀咬手指甲，母親越是盯得緊，她越是咬得厲害，母親只要看見就拿筷子敲她的手，咬一次，敲一次。沈楠寫字時總是把手握在筆的最低處，母親掰著手糾正數遍無果后，又開始用筷子敲她的手，錯一次，敲一次，直到現在她吃飯都更喜歡用叉勺。諸如此類的事很多，比如母親嫌她吃飯時腮鼓得厲害，走路抬不起腳來，說話吭哧不爽利……有些在母親的疾言厲色中改掉了，有些則始終不盡如人意，而母親是那種敢啃硬骨頭的人，能在一件小事上和沈楠耗上幾年。

九歲那年，和同桌約好周六一起騎自行車去鎮上趕集，回家后母親以不安全為由阻止。那時沒有電話，整整一天，沈楠站在院子葡萄架下移動轉換的光影里，想同桌是不是還在路口等著，周一見面該如何解釋。初一時，沈楠逃了三天學，母親在院子里數落一個小時后，沈楠拔腿跑了。在追趕的過程中，數落變成了責罵，糧食都吃狗肚子里了嗎？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跑到村頭小河邊時，沈楠呆立片刻，考慮往左還是往右。后面母親的聲音開始凄厲，你跳，有種你就給我跳！沈楠腦子一熱真就往河里跑去，腿不聽使喚，在淺水處被母親薅住了領子，那是她生平第一次被打臉。被打時她沒有哭，也不覺得比用筷子敲手疼，只是參悟了一件事，母親，永遠是真理的持有者。

從那時候起，沈楠盼著上高中，上完高中盼著上大學。師范學校師范專業都是母親定的，但沈楠心里清楚，她將來不會去重蹈母親的職業，雖然她不確證童年里受到的諸多苛責是否和母親的職業病有關。畢業后，她考了一家事業單位，因為沒能給母親造成遺憾而略感遺憾。經濟獨立以后，她刻意減少了和母親的聯系。當沈楠鼓足勇氣告訴母親談了個對象時，才說是南方人，母親就一口否定，交談無法繼續。三個月后，父親說，小楠啊，這么久不接你媽電話，我們都以為你讓人騙了。沈楠說，爸，你怎么受得了這一輩子呢？父親沉默良久，你媽是話多，好管事，但也是為咱好。沈楠冷笑，覺得父親懦弱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父親說，你看看村里別人家，你媽對你，并不壞。

沈楠想到斜對門的長星，那個調皮搗蛋經常挨揍的男孩子，因在學校斗毆，臘月天被他父親把冰塊放在領子里罰站了一夜。后來發展到沒有差錯也要兩天打一頓，說是可以起到警示和預防作用。長大后的長星越來越規矩，后來還考上了大學，他父親自詡是打出來的功勞。長星在城里成家立業后，立刻把他的鰥夫父親接到城里，傳聞相處甚睦。沈楠想過聯系下長星，了解他究竟如何化解心魔，與當年的施暴者和解。她搞不明白自己怎么就過不去，百思之后得出結論，大概因武力產生的屈辱會因為父輩武力的減退而消弭。而因語言和臉色帶來的傷害，只要有重逢之日，便依然鮮活如初。時日久了，和父母關系的平衡，維持在半月一次的通話中，有了孩子變成視頻，在不痛不癢的關心中，了解彼此的大體境況，不深入討論任何問題，一切就沒有問題。

3

沈楠被父親喊出來吃飯時，看見李曉禾正捏著一個餃子往嘴里扔，姥姥做的餃子太好吃了。母親拿筷子輕敲一下她的手，臭禾禾，先跟姥爺去洗手。母親不經意間瞥過沈楠，都洗手吃飯，不洗手，沒飯吃。這么快就給別人臺階下并不是她的一貫作風。餃子是沈楠小時候最愛吃的韭菜肉餡兒，父親的手切肉，母親調的餡兒。沈楠咬了一口，有稀疏的暖意穿越厚重的冰層緩緩浮起。李曉禾提鼻子擠眼地瞥沈楠。母親神態自若，沒有和人置氣的痕跡，沈楠隱約感受到一種生疏的平靜。母親說，味道怎么樣？沈楠被嘴里的餃子噎了一下，嗆咳了幾聲才開口說話，好吃的。母親說，那就多吃點，都瘦成什么樣了。沈楠看了母親一眼，她臉上的皺紋涇渭分明，眼角嘴角松垂，發根處寸許長是純粹的白，與被染部分的干黃映襯，看起來像是受了災。視頻時她沒有認真關注過母親的臉，不曉得她老了許多。沈楠低聲說，你也瘦了。母親說，你以為只有年輕人怕胖，我們老的更講究養生，也節食鍛煉，瘦了能預防高血脂、高血壓，還給膝關節減壓。沈楠唔一聲，遲疑著給母親夾了個餃子。第二日凌晨三點，沈楠準時醒來，對于諸多問題的思考變成另外一個：她已經很久沒有和母親生活在一起了，一直沉溺于殘缺的童年記憶，是否有失公允。

早上，沈楠帶著父母一起把李曉禾送到幼兒園，讓他們認好路。李曉禾進門時黏在姥爺懷里好一會兒，走到門口，還回頭朝沈楠扒著眼睛伸出舌頭做了個鬼臉。到了單位，沈楠打開家里的監控，母親坐在沙發上指使父親，清理油煙機、清洗馬桶、清除冰箱里層的冰，父親行動稍有滯緩，母親就煩躁不安，除去對父親的命令及監工，沈楠更多聽到了對自己的怨懟，母親語氣中的急不可耐令沈楠關閉了監控，以及引發了沈楠對夜間自省進行了新的反思。

晚上回到家時，李曉禾正在父親背上騎大馬，吆喝得起勁兒。母親系著圍裙從廚房里出來。沈楠問需要幫忙擇菜嗎？母親擺擺手，都弄好了，只剩炸了。然后朝父親使了個眼色，父親就帶著李曉禾去書房關了門。母親從手機里熟練地扒拉開網頁鏈接，看見了嗎？前幾天的新聞，保姆只顧看手機把孩子落在電梯里，孩子從過道窗戶里翻出去摔死了。還有這個，監控拍到的，你看把孩子打成什么樣了。沈楠從看到新聞標題就明白了母親的意思，都是正規的家政公司，經過嚴格的訓練考核，絕大部分沒問題的。母親說，那要是遇上那一小部分呢？不是親生自養的能有多上心，接送路上來往車輛那么多，撞了怎么辦？在和母親的辯論中還沒開始就已詞窮是常態。母親進行了一番有理有據的陳詞，最后一拍大腿，總之，你要給她雇保姆，我不同意。

父母要長住接送李曉禾的可怕猜想冒出來，沈楠有一瞬的恍惚。母親說，昨晚你爸勸了我，我覺得有道理，婚已經離了，追究原因也沒有用，你不想說就算了。但有些話還得和你聊清楚。母親用手摩挲著腿，三十六還很年輕，禾禾又是個女孩，再找一家并不是難事。似乎沒有注意到沈楠瞬間發白的臉色，母親沒有停的打算，年齡太大了就找不到好的了。

沈楠說，單位的一個材料還沒寫完。在她往臥室走去時，感覺母親的嘴巴長在了頭頂，你看啥也聽不進去，我不是讓你現在就去找，但人得往前看，你得把這事放心上。沈楠進門時，感受到比以往更為迫切的眼神。母親在客廳里嘟囔著，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這句話好像落進了深山里不斷回響。等沈楠稍稍回神，發現身子下面的床單是新的，一個半米寬的紅色福字醒目至極，只有鎮上才生產這種鄉土氣息濃厚的產品。沈楠拉開衣櫥，她曾經翻亂的衣服都整整齊齊、井然有序分類放好。床底下被清掃過，床頭柜、梳妝臺不著一塵，在暮色里，整個臥室透出一種詭異的窗明幾凈。父親本不是個講衛生的人，難為他這一天做的比家政的工作量還大。聯想到這背后母親的頤指氣使、處處掌控，沈楠躺在那個鮮紅的福字上，莫名蜷成了李曉禾的睡覺姿勢，用額頭抵住自己的膝蓋。

依然是被父親喊出來吃飯，金黃的藕盒冒著熱氣，也是她幼時最愛的吃食之一。李曉禾夸張地流出了口水，我從來沒吃過這么好吃的藕盒，姥姥你也太厲害了，你要一直住在我家，給我做好吃的。感受到來自二人對她的研判，沈楠想，果然來住三天只是個幌子。她垂著頭細嚼慢咽地吃了兩個藕盒，我吃飽了，材料還沒弄完。李曉禾在后面嘀咕，哼，咱們不理她，今晚我要和姥姥姥爺睡。

身邊沒有李曉禾，沈楠依然雷打不動地在凌晨三點醒來，每至此時，她無法放下對李杉的怨念，那日的李杉輾轉反側，把自己煎熬到三點坐起來，鄭重地告訴她已經出軌半年的事實和想盡快離婚的決定，以及事情原委和其間冠冕堂皇的理由。說完他自己如釋重負倒頭睡了，留給沈楠三點后再也無法入睡的魔咒。沈楠想，他怎么就不能等到天亮呢？

到了班上，沈楠忙完手頭一個工作，還是忍不住打開了監控，發現他們送下李曉禾后并沒有回家。沈楠全面想象了母親將會提到的要長住的理由，列了列乏善可陳的應對說辭，又從網上搜集了一些聽起來頗有深度的新鮮論據。

傍晚，沈楠才進門，就聞到了她小時候最愛喝的蛤蜊湯的味道。她提醒自己，糖衣炮彈而已，不過是他們要達成與李曉禾長久生活在一起目的的手段。蛤蜊湯并不對李曉禾的胃口，三兩口啃了個雞腿，就拖著姥爺去做游戲。沈楠說，不行，姥爺還沒吃完飯。母親說，沒事，他不餓，在家吃得還要晚。李曉禾已經把父親拖到客廳，開始講大灰狼和小紅帽的游戲規則。母親說，沒有在老家大鍋里做的出味。沈楠想起幼年來村里賣蛤蜊的那個大叔，不像其他在村里盤桓不去的生意人，他總是吆喝著穿過村子，不肯多逗留一刻，父親總要飛跑著去追。沈楠說，挺好喝的。等喝完最后一口，她用拉家常的口氣說，明天你們幾點走合適，我把車票訂上。

一觸即碎的沉默過后，母親放下筷子說，今天中午我和你爸請你王姨吃了頓飯。沈楠說，哪個王姨？母親說，我以前時常給你提的。在母親的注視下，沈楠好歹想起那位和母親在鎮上共事過二十年的同事，是母親為數不多的好友之一，幾年前，王姨從鎮上民辦小學辭職后，隨她老公也來到鄰省的這座城市定居。母親曾在電話中反復提及，讓她聯系王姨多加走動，沈楠嘴上答應，從未打算付諸行動，畢竟，那是位和母親一樣話多的長輩。沈楠說，你們倆也幾年沒見了，老朋友一起吃個飯挺好。母親遲疑片刻說，我托付她的事她爽快答應了，她人厚道，物色的人肯定靠譜，日后她聯系你的時候，你不要……沈楠手一抖，碰掉了碗上的筷子。她彎腰蹲在地上，胳膊探出半米長，怎么也夠不著那只筷子。在桌下，她看見李曉禾穿著小紅帽那套衣服，正假裝被大灰狼吃進肚子里，表演夸張，興奮難掩。

沈楠緩緩起身放好筷子，看看母親，看看李曉禾，再看回母親，企圖把守著孩子不合適說的內容能以眼神部分表達給母親。然后她打開手機上的12306，明天上午九點的票，我開車送你們去車站。沈楠假裝在看李曉禾，沒有等來預想中母親的任何反應，等她回過頭，發現母親又一次皺眉捂著胸口。沈楠開始考慮，是否應該讓母親到市里中心醫院做個體檢再走。李曉禾跑過來撲到母親懷里，姥姥，姥爺剛才已經答應我了，以后會一直陪我，你可也不能走啊。母親的手瞬時從胸口挪開，那些稍縱即逝的痛苦和焦灼被笑容代替，看你這一頭汗，慢點跑啊。李曉禾搖著母親的胳膊，快答應我快答應我嘛。母親說，好好好，答應答應，什么都答應。沈楠說，姥姥姥爺家里還有事的，日后會再來的。李曉禾一記眼刀瞥過來，我才不聽你講。沈楠略微委頓的身子頃刻僵直，因為那眼神和母親的如出一轍。

4

是夜凌晨三點，夜行車輛格外稀少，屋里窗外闃然無聲，月光彌散在室內猶如來自深海的光線，李曉禾那一記眼神就在這些交錯的幽微密網中，一遍遍從沈楠頭頂落到腳底，再從腳底升回頭頂。無形中的酷刑加重了失眠的痛苦，使沈楠比往日要急切地等待著長夜消逝。她無法持久地坐或者躺，一次次起來走動。長發披散，眉眼模糊，梳妝臺鏡子里猶如女鬼模樣的影像令她自問，怎么會把生活過成了這個樣子呢？從小到大，她都有一種自身缺陷會招致某種不幸的自卑認知。那門鎖轉動的聲音在寂靜中森然響起，沈楠驀然回頭，曖昧不清的光里，門鎖在轉動之后，門在被徐徐推開。沈楠用力扶住窗臺，她很快認出了母親的身形，類似于童年時期寫日記時她突然悄無聲息站在背后的更大恐懼襲來，她也立刻意識到，被母親發現女鬼一般枯立窗前的不堪，比暗夜門鎖突然轉動帶來的驚嚇，更讓她難以接受。

母親借著光瞧了她一會兒，抬手去摸索開關。沈楠說，不要開燈。嗓音中抻到極致的低沉壓抑，讓母親的手停在半空中。母親說，我起來上廁所，看到你的門縫下面有光，以為你是有什么事，過來看看。沈楠沉聲道，你不知道不敲門是不禮貌的嗎，這些年你就是這樣為人師表的嗎？母親張了張嘴，把那只徒勞的手緩緩放下來。大概是怕吵到次臥的李曉禾，她關了門，走近幾步，臉色在月光里寬厚隨和，是沈楠鮮少見到的模樣，你有什么話不如和我說說，夜里總是不睡覺怎么行呢？

一種盈塞的、死寂的密不透風讓她粗喘了幾口氣。沈楠說，你不是想要知道我為什么離婚嗎？因為我骨子里是你，而李杉卻不是我爸。母親的臉在月光里格外蒼白，她微微張著唇，呼吸略微急促。沈楠并沒有給她太多消化悲傷的時間，困頓經年的暗涌試圖奔瀉，你總是知道我這也不對，那也不行。現在好了，我把一切都搞砸了，你真是一個成功的預言家。沈楠攤著手，無法控制自己的語無倫次，我才離婚幾天，你就讓我去相親，這合適嗎？所有的情緒涌來，附著其間的失望彌漫成細密的冰棱，無孔不入地穿透體內每一處，沈楠把手抬起來拍在心口，人類的表情只有幾種，內心的境況百般不同，你從來沒有真正關心過我這里。母親的嘴開合幾次，似要辯駁的樣子，始終沒有發出聲音。沈楠對著傷口般懸在窗外的月亮肅穆總結，從小到大你總是這樣，想要安排掌控一切。說出這句，胸中所有郁結似乎都自身體消散在了室內，她萎縮地坐在床上，弓起膝蓋，把臉埋進雙膝，聽見母親真切粗重的喘氣聲，在虛靜的夜里真實地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母親坐在她的身邊，聲音異常平和冷靜，你畢業后就不怎么回家，和我打電話也沒幾句話，我就知道這個母親我做得不成功。我一直覺得，養個孩子就和栽一棵樹一樣，得劈了杈才能長得直，總不能叫它歪著往高處走。她伸長脖子向窗外看，好像能看清什么似的，囈語般漏了一句，現在想來，可能還是管得太嚴了些。唯一一次來自母親的道歉，沈楠并不覺得真誠。她說，難道從不為孩子考慮，以愛的名義，無休止地絮叨她、責怪她、糾正她，就能讓她長直了？你把孩子想成一棵樹，本身就是個笑話。

對，是我不夠好。母親說這句話試圖保持一如既往的理直氣壯，但聲音的顫抖還是透露出一種難以解讀的怯弱。沈楠再也無法報復性地反駁下去。她突然明白，她想要聽的不是她不對，她不懂，她想要的答案無非就是這一句，是她在婚姻失敗后用來切割自己，讓自己流于悲傷、淪入自卑中的那句歸因。她在心底深處默認這是童年創傷造成的，母親是始作俑者。她身體有種被抽空的虛脫，她終于意識到一個可悲的現實，父母對子女的愛縱有諸多缺陷，子女對父母的愛也未見其高明。

自始至終，沈楠不敢看母親，她聽著她的呼吸從平和到凜冽，最后和她一樣，歸于無力和平靜。母親重拾她一貫自信的聲音，你懂這些也很好，那你該避這些錯處，好好待禾禾，那天你在地上拖她的時候，你怎么也沒想想她的心思？母親站起身，像是在自說自話，又像是在勸誡她，在一些不可挽回的事情上耗自己，煎熬壞了，給孩子添麻煩，那也是做母親的錯處。母親站起來，盡量挺直身子。母親走后，沈楠躺倒在床上，把窗簾嚴絲合縫地拉死，讓自己陷入廣袤的黑暗中，在一團一團的混沌中毫不費力地進入了深睡眠。

早上醒來時，沈楠看著父母收拾行李，母親那隱藏至深偶爾表露的平靜，如今已經穩固地盤踞在她的眼角眉梢。

進站時，沈楠買了站臺票，在候車廳，母親有意無意地揉搓膝蓋，撫順胸口，父親低頭幫她捏胳膊捏腿。沈楠說，要不做個檢查再走。母親說，老毛病了，看過幾次醫生，都說是神經性的，不用管。母親還肯與她說話，這讓沈楠感到了些許愧疚不安。站臺上的風有些冽，盯著堅硬的鐵軌，沈楠想為昨天夜里說點什么。母親卻先她開了口，我只有一個要求，別給禾禾雇保姆。她以命令的口吻道，過段時間叫你爸來帶她。沈楠想為昨天夜里說點什么的念頭，被來自母親的這個命令融化掉?；疖囖Z鳴而至，母親被父親帶著邁上車廂時，在熙攘人群中，沈楠抬起手，朝著父母的方向揮了揮。

說也奇怪，自那夜之后，凌晨三點沈楠再也沒有醒來，來自隔輩的特有寵溺在李曉禾剛剛失去父親的特殊時期，減輕了她的痛苦，在時日漸久中李曉禾慢慢接受事實，變得讓人省心起來。沈楠時常想起母親上車前的安排，她自然不認可，但某種意念使她沒有再去找家政。

一個月后，沈楠接到父親電話，讓她帶孩子回來一趟，在沈楠的再三追問下，父親才說，你媽不太好。當沈楠一路心慌直到趕到家里，看到躺在床上她難以辨認的母親，才知道這不太好到底意味著什么。母親已經兩天沒有進食，一直在昏睡，瘦骨嶙峋的身子埋在寬大的睡衣里。小姨守在母親床一邊，招呼沈楠過去和母親再說說話，沈楠搖搖頭，扶著墻一步一步從屋子里退出來。父親表現出一種已經適應了母親即將離去的平靜悲傷。他告訴沈楠，上次進城時母親已經查出了骨癌晚期，因為腫瘤的生長位置特殊，沒有豐厚的神經網，免除了其他癌癥病人所遭遇的疼痛，只會有關節、胸骨、肋神經等偶發性疼痛，她那會兒最大的癥狀是失眠，之后便是沒有食欲，一直消瘦。父親說，你別怪我們，她說悲傷的事不能一下子撂到人身上，那會兒你離婚沒幾天，告訴你怕把你壓垮。

沈楠靠著院墻，聽父親絮叨，偶有進出的鄉鄰親戚，招呼她，她也聽不見。在李曉禾的呼喚中，沈楠才從一種致命的無從招架中漸漸清醒，因為陌生和恐懼，李曉禾誰都不跟，沈楠只好陪她吃飯，把她哄睡，沈楠也能聽見，一些竊竊的議論，說老沈家這個出國的女兒看起來有些奇怪，她才知道她幾年自己不回家，要強的母親是如何跟鄰居們解釋的。

因為認床，李曉禾睡實以后已經快夜里十二點。沈楠才爬起來回到母親的屋子，她讓父親去別處休息。父親出去后，她才走近她。

母親眼窩深陷，顴骨突起，面色干黃，她整個人似被遺棄在沙漠里，五官都在勉力維持著最后的一絲生機，只有一些微弱的氣息從她干癟的身體里游走出來，沈楠想問問她渴不渴，要不要喝點水，也想問問她憋不憋，要不要上廁所，那自然是徒勞。

沈楠看著她，想起她曾是鎮上口碑不錯的教師，總是雷厲風行，教育出不少有出息的學生，自己生病的時候母親背著她走過很遠的路，出遠門時母親總塞給比她要的多的錢……她又想到，她在人生的最后幾天，放不下她正遭遇所謂人生困境的女兒，拖著病軀不遠千里奔赴她身邊，給她做幾頓好吃的飯，在自己失眠的夜里，徘徊在門外擔心著她的失眠，恨不能把所有的話在最短的時間內告訴她，恨不能將所有對她好的安排一步到位……在她明白了那些急不可耐和莫名平靜后，她真實地感受到了她曾自以為脫離母親掌控而重獲自由的那深邃絕望的無意義。

沈楠給母親掖掖被子，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還算溫熱，她的嘴巴動了動，沈楠把耳朵湊到她裂開的唇上，聽見了她囁嚅半天發出的微弱聲音：這些年……我對你做的……不好……我死了你也不用太難受……這樣挺好。沈楠沒有把頭抬起來，就那樣把臉低下去挨著她的臉，她的臉還有些溫熱。直到天快亮時，沈楠才打了個盹，夢見母親坐在月亮一端，如坐在荒草萋萋的天涯盡頭，沈楠不停地奔跑，不停地奔跑，始終無法抵達那片團圓的虛無之境。月光開始漫漶，母親不見了蹤影，沈楠發出一聲尖叫，眼淚奔涌而出。

責任編輯 梁學敏

作者簡介：

崔鳳敏，女，1988年生，文學碩士。淄博市文聯文學創作室編輯、創作員。作品見于《山東文學》《青春》《時代文學》《當代小說》《都市》《膠東文學》《青島文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