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得天下人心：從嚴治黨的歷史遠見

內容提要：黨的二十大開幕前夕，鳳岐、宗利華的反腐小說《天下人心》出版問世，引發社會廣泛關注，短短半年連印六次，好評如潮，成為十八大以來廣受矚目的反腐小說。《天下人心》與其他反腐小說的不同之處，在于作者沒有濃筆于貪官與清官的描摹，而是立足于新時代從嚴治黨的高遠歷史視界，凸顯案件辦理過程中為黨贏得天下人心的重大實踐，無疑值得高度關注與深入研究。本文將基于歷史文獻學視角，從反腐小說發展脈絡、思想意蘊和作品特色、聚焦海晏河清愿景三個方面，對《天下人心》這部反腐小說進行研究分析。

關鍵詞：天下人心 從嚴治黨 黨內醫院 教育轉化 海晏河清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了解歷史才能看得遠，理解歷史才能走得遠。”a文獻史料是記載歷史的文字典籍，也是歷史研究和文學寫作的依據，兩者之間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歷史文獻學是一門涵蓋歷史、文學、文化等多個學科的學問，可依此了解人類社會發展和歷史文化的變遷，依據文獻史料可以增強文學作品和歷史研究的深刻內涵和對社會的洞察力。2022年8月，《天下人心》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首印四萬冊、其后短短數月內加印五次。張載曾經說過，“能通天下之志者，為能感人心。圣人同乎人而無我，故和平天下，莫盛于感人心。”b反腐小說作為文學作品中關注人心向背的一種重要形式，在中國文壇一直備受矚目。《天下人心》是作者以親歷者的深切感悟和獨到眼光對當前從嚴治黨重大歷史現實進行深刻思考創作而成，揭示出在從嚴治黨歷程中紀檢監察機關如何為黨贏得天下人心的重大歷史與現實課題。

一、反腐小說的發展脈絡辨析

反腐小說作為一種受讀者喜歡的文學形式，不僅有助于反映重大事件的歷史背景、政治氛圍和社會風貌，還可以展現作者對重大社會現實的分析與思考。讀書，在一定程度上來說就是讀懂人心。如何在讀書的過程中，讀懂當下中國社會和國人的精神氣質，讀懂我們黨的初心和使命？《天下人心》正是對新時代從嚴治黨重大實踐的文學表達。把作品置入從嚴治黨重大歷史視域中去考察，這也是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的要求。列寧曾經說過：“在如何分析一個社會問題時，馬克思主義理論的絕對要求，就是要把問題提到一定的歷史范圍之內。”c無論從案件工作實踐的角度，還是從紀檢監察理論研究的視域，鳳岐、宗利華的反腐小說《天下人心》都給出了精辟深刻的解答。作者鳳岐先生以紀檢監察戰線近四十年的親歷，以人間正道是滄桑的歷史寓意，切入從嚴治黨的前沿陣地，通過對一系列重大案件審查調查工作的回眸，敘說著反腐敗斗爭中的嚴懲腐敗、教育轉化、“治病救人”的精粹過往，展示出紀檢監察機關始終堅守我們共產黨人的初心和使命，始終保持永遠在路上的執著和堅韌，展現出我們黨堅持從嚴治黨、實現海晏河清的堅強決心。

我國反腐類小說發端于20世紀90年代，與中國古典文學史上早已有的諷刺類小說、譴責類小說以及民國時期的黑幕小說一樣，反腐小說一直是一個重要的文學類型，它不僅揭示了當時社會的人心向背，還對于了解歷史變遷、社會心態、文化發展等有著重要的歷史文獻學價值。不論是古典的諷刺類小說、譴責類小說、黑幕小說，還是當代的反腐類小說，就其諷刺、譴責和揭露的對象而言，都是對腐敗的官場、權勢、官員和行為的鞭撻，從而引發讀者對社會腐敗現象的心理抗爭，同時也承載著作者所寄予的揭露腐敗、啟蒙社會的理想。應當說，歷史上影響較大的諷刺類小說，首推清代吳敬梓的《儒林外史》，作者假托明代，以現實主義為藝術底色，揭露了封建制度腐朽的本質，可以說是封建社會一幅真實的生活摹畫。《儒林外史》之后，出現了以李寶嘉《官場現形記》、吳趼人《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劉鶚《老殘游記》和曾樸《孽海花》等為代表。其作品慕寫魑魅魍魎之殊狀，解構官商腐敗之亂象，將感時憂世之情感融匯于小說之中，其意在以游戲之法醒世，借揶揄之名行教化之實。吳趼人依托報章來展現晚清社會腐敗之現實，“報章者，輿論之喉舌，國民之耳目，國事之機關，為之主筆者，其任至重也。”d曾樸則借小說之力改良社會，“務使我國小說界范圍日擴，思想日進，由翻譯時代而進于著作時代。”e以諷刺小說作為拯救國家、改良社會、啟蒙民眾的利器，成為諷刺小說作者們的憤世譴責理念重構的愿景。比如，《官場現形記》所寫全部源于官場真人真事，人物采用化名，上至皇室成員，中至州府道臺，下至佐雜小吏，在書中都能找到影射原型。因“罵得痛快淋漓，全面，解恨，因此出版以后，紙貴一時，影響空前。”f當慈禧太后閱后，勃然大怒，下令按圖索驥，把所影射到的官員全部問罪，很多官員被判斬立決，一部小說竟引發晚清官場的一場聲勢浩大的反腐風暴。到民國初年，出現了新型譴責小說，如路濱生的《中國黑幕大觀》、錢可生的《上海黑幕》等小說，雖隨意編排、粗制濫造、品位不高，但亦反映出對北洋軍閥腐敗的強烈不滿。

新中國成立后，文壇先后出現了反官僚主義和形式主義的作品，雖有一定影響，但未形成文壇沖擊波。20世紀90年代以來，反腐小說呈現為一個重要的文學創作現象。從歷史、意識、美學的視角來看，著實令人矚目。可以說，我國反腐小說的興起，源于政治和社會的變革。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市場經濟以波瀾壯闊之勢迅猛發展，同時社會生活各領域也在快速商品化，各種思潮開始影響著我們既有的價值體系與道德體系，滋生出眾多社會問題。一些手握權力的人，經不起市場經濟和權力的考驗，忘記了初心使命，拋棄了黨的宗旨，無視黨和人民利益，踐踏社會公平正義，由此也導致此時期反腐小說創作持續熱漲，先后涌現出張平、陸天明、周梅森、王躍文、閻真、畢四海等一大批有時代意識、憂患意識、責任意識，堅持嚴肅寫作的代表性作家，創作出許多有較大影響力的反腐力作。如張平的《抉擇》《國家干部》，陸天明的《蒼天在上》《大雪無痕》，周梅森的《人間正道》《人民的名義》等，為廣大讀者留下了深刻的時代印記。這些小說熱切關注反腐敗斗爭，以高度的社會責任感，塑造出一個個正氣凜然的“清官”形象，借以表達對反腐敗勝利的期望，構成了民族靈魂獨特的政治文化情結。黨的十八大以來，全面從嚴治黨被納入“四個全面”戰略布局，一大批腐敗案件被查處，我們黨通過自我革命鍛造得更加堅強有力。在從嚴治黨重大歷史時期，反腐敗斗爭也成為文學創作的重要素材資源，每個關注社會、關注生活，有良知、有責任感和使命感的作家，都無法漠視、無法回避。特別是相對寬松的創作環境，為優秀作品的創作提供了難得的重大歷史機遇。伴隨著黨中央對從嚴治黨的高度重視，一批富有嚴肅藝術追求的作家，呈獻出眾多反腐題材文學作品，《天下人心》就是其中的一部震撼人心的力作。

二、《天下人心》的思想意蘊與寫作特色

《天下人心》是一部主題鮮明、寫法新穎的長篇反腐小說。作品截取了2019年這一時段安海省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工作實踐，以齊九天、凌云、武來、孫岱、吳劍雄、莊嚴、顧世言等系列重大案件為主線，圍繞“為黨贏得天下人心”這個鮮明主題，從省紀委副書記歐陽云開親自帶隊查處崇山大學黨委書記齊九天寫起，將嚴峻、復雜、緊張、真實的審查調查工作，通過文學藝術手法生動真實地鋪展開來，作品生動刻畫了一大批忠誠干凈、一身正氣、勇于擔當的紀檢監察干部澄澈明凈的鮮活形象，突出了他們的黨性原則與斗爭智慧，歌頌了紀檢監察干部對黨忠誠、無私奉獻的精神。小說情節起伏跌宕，人物鮮活可感；故事引人入勝，扣人心弦，既體現從嚴治黨的長期性、復雜性、艱巨性和嚴峻性，又讓讀者感受到反腐敗斗爭背后的深厚意蘊。

一是高遠的歷史視界。任何一部文學作品，都可以理解為作者對自身所處社會環境和歷史文化所給予的一種內在主動反應，它既是一種情感的藝術宣露，又是一種對人生價值與理念的獨特探尋。《天下人心》這部反腐小說，是作者懷著對政治、歷史、文化、哲學的深度思考，立足于從嚴治黨的宏大場景，通過對重大案件審查調查工作的解剖式詮釋，對當前嚴峻復雜的反腐敗斗爭進行了深層挖掘。作品沒有刻意美化現實，也沒有設法遮蔽本質，而是客觀反映從嚴治黨的實際，讀后給人以深度思索。這部作品在當代文學中閃亮呈現，關鍵不在于它的藝術和美學意義，而是在于它深刻的思想性和高遠而深邃的歷史意義。作者響亮地提出了辦好紀檢監察機關這個“黨內醫院”的嶄新理念，秉持“懲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方針，注重教育轉化，讓違紀犯錯者真誠悔過，重生對黨的敬仰之情。迄今為止，還沒有一部反腐小說能像《天下人心》這樣，通過案件工作這個極為敏感而獨特角度，有意識地在從嚴治黨的曠達時空上展示出如此高遠的歷史視界，呈現出當代中國反腐敗斗爭宏大而莊嚴的歷史畫卷。因此，這部作品具有很強的歷史學和政治學的深意，值得認真研究和譯解。

二是鮮明的創作主題。從政治學視角來看，《天下人心》所展示出的發力點著實令人矚目。從這部小說的書名，我們就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作者就是要向世人宣告一個耀眼奪目的主題：從嚴治黨就是要為黨贏得天下人心。作品中，省委常委、紀委書記路達之給分管案件工作的副書記歐陽云開指示，“可以在紀檢監察干部培訓學院，舉辦一期全省審查調查工作培訓班，你就以‘為黨贏得人心’為題，對實施《規則》相關問題，特別是總則第四條，給大家講深、講透，也要讓大家悟深、悟透。”g在培訓班上歐陽云開意志堅定地說，“讓那些接受審查調查的黨員干部，從內心感受到組織的溫暖陽光。讓那些受到處分甚至走進監獄的人，從內心感受到共產黨的至誠厚愛，知錯悔過。讓老百姓從內心感受到黨性體現著最高人性，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政治廉潔、社會清明。要為我們的黨，贏得天下人心！”h《天下人心》之所以成功，就在于作者立足于從嚴治黨宏大使命，在遵循反腐作品基本規律的基礎上，不論是主題確立、理念表達、懸念設置、線索構思，還是細節描寫、情感分析和人物刻畫等方面都聚焦于“為黨贏得天下人心”這個鮮明主題，不僅要高擎紀法利劍去“懲前毖后”，更要注重教育轉化去“治病救人”。只有這樣，才能為黨贏得天下人心，才能保證黨和國家的長治久安。

三是獨特的親歷者視角。就《天下人心》作者的個人經歷來說，與其他反腐小說作者是明顯不同的。其他作者大都是專業作家，而《天下人心》作者鳳岐先生卻是一位老紀檢。他大學一畢業就分配到省紀委機關，長期從事紀檢政策理論研究和分管重大案件審查調查工作。這種獨特的工作經歷，使他對紀檢監察方面的理論、政策、原則、制度、流程、措施等，都是了然于胸。對省、市、縣不同層次黨員干部的違法違紀相關情況，也有較為真實的了解。因此，他對小說中眾多正反人物都能較好地把握。從正面人物像歐陽云開這樣主管重大案件工作的主帥，到江鎮瀾、葉音、倪景行、楊帆、燕飛等這樣的辦案強將和朱克堅、孫小雯等這樣的一線能手。從反面人物顧世言、齊九天、吳劍雄、孫岱、凌云、莊嚴等這樣的貪腐高官，到朗子軍、張大志等這樣的違法商人以及武來、黑豹、牛胖子等這樣的宵小之徒。就是像沙海霞、詹曉華、齊老太、齊招娣以至放羊老人、主喪村民等這樣的平頭百姓，這各類人物的把握拿捏也都是恰到好處，可以說是人人刻畫入微，個個鮮活生動。鳳岐先生以反腐事業中奮斗大半生的親歷者視角，向讀者解讀了重大案件審查調查工作的理論、政策、理念、思路、原則、制度、方法、技巧等等，就像是一部紀檢監察工作的百科全書，清晰地展示了十八大以來從嚴治黨的時代主題和歷史面貌。

四是精彩的述事架構。為適應讀者閱讀習慣，作者采用了起承轉合、首尾呼應的類章回體小說的結構敘事。《天下人心》盡管沒像古典章回小說的每章首尾以詩詞歌賦開頭結尾，但其述事方式卻恰似古典章回小說的那樣頗為牽人心緒。既首尾相接又時空跳躍，既縱橫相連又有左右相牽，既前后貫通又絲絲相扣，頗似立體網狀結構，故事各顯其妙。全書分為首戰、突破、推進、縱深、變奏、交鋒、攻心、懺悔、突發、激蕩、考驗、暗戰、慘烈、撞擊、余音共計十五章，每章三節。簡潔的章節標題，盡管僅有兩字，但卻高度凝練。作品以“首戰”而開篇，采用以“突破、推進、縱深”層層遞進的寫作手法，就像電影電視“蒙太奇”藝術那樣，由遠景到近景、由背側到正面、由全景到特寫，進而突顯“變奏、交鋒、攻心、懺悔”的情感羈絆，最終讓違法違紀者幡然醒悟，誠心懺悔，對黨感恩。以“突發、激蕩、考驗、暗戰、慘烈、撞擊”的案件工作全程式描述，展示出此起彼伏的波濤洶涌般的交響變奏，整個作品結構嚴謹、立體可感，每個人物、每個事件均可獨立成篇，烘托出從嚴治黨這一宏大場景的復雜與嚴峻。以最后一章的“余音”，引發讀者腦海中余音繚繞的深度思考，從而明喻十八大以來的從嚴治黨“永遠在路上”。

五是草蛇灰線的線索鋪排。在沒有閱讀這部小說之前，原認為鳳岐先生在紀檢監察機關工作多年，以前從未進行過文學創作，有可能無法避免一些反腐小說藝術粗糙、形象淺顯的詬病。小說從緊張、復雜的帶人過程拉開序幕，開頭的一連串懸念就引人強烈地思考：齊九天為什么被帶走？他犯了什么罪？張大志是個什么人？與齊九天什么關系？他們之間幕后有什么交易？齊九天被抓后其妻其母其幼子怎么辦？為解開上述謎團，讀者就必須急于讀下去。任何一部小說開頭都很重要，只要把頭開好了，就能引起讀者強烈的閱讀興趣。小說的第三章是全書思想的中軸，通過歐陽云開在全省審查調查干部培訓班上的講話，把全書所需闡發的思想、理念和觀點全部展現了出來。在故事線索安排上，作者進行了有益的探索創新，使故事環環相扣，引人入勝，賞心悅目。既前后照應又跳躍轉承，既嚴謹灑脫又自由抒發，既揮灑自如又行云流水，使作品千匯萬狀，讀來酣暢淋漓，令人蕩氣回腸。全書的結尾戛然而止，讀之余味無窮，令人重生許多想象和期待，一改反腐敗小說中常見的結尾架構，避免了轟轟烈烈的大團圓式尾巴，大大提升了作品的思想穿透力和藝術想象力。作者以錯綜復雜的案件工作為描寫中心，在跳躍性的故事敘述中，還把推理偵探小說的寫作手法嵌入其中，讓故事撲朔迷離，情節波瀾起伏。作者沒有按照傳統小說的寫作程式，以官場上爾虞我詐、勾心斗角的權利爭斗為中心，而是以案件工作過程中的線索分析、確定對象、制定方案、證據甄別、現場帶人、談話核證為線索，將人物置身于違法違紀者內心的錯綜復雜、翻江倒海的思想斗爭漩渦之中。在對貪腐過程、心理矛盾、心靈掙扎的深層剖析中，在權與法、情與紀、義與利的較量中，去折射出各類人物的心理變化。

六是深刻的人物描寫。綜觀不少反腐小說創作，其藝術手法陳舊，人物形象臉譜化、定型化、類型化、程式化。一般來說，一些反腐小說大部分是這樣來描述主人公：頂壓與高層腐敗分子斗爭，設法與同級腐敗分子斗爭，冒險與黑惡勢力作斗爭，妥善處理社會突發事件，展示英雄主義的“清官”形象。與此不同的是，《天下人心》卻避免了這種程式化。作者站位于嚴峻復雜的從嚴治黨宏大場景中，突破了傳統書寫模式，盡力展示從嚴治黨背后所蘊藏的哲學思維。沒有把筆墨專注于貪腐過程和違法違紀細節刻畫上，也沒有抱有浮躁心理對作品粗制濫造，而是著眼于作品的精雕細刻，著力打造富有藝術內涵和藝術感染力的作品，力求讓作品經得起歷史的檢驗。作者著重圍繞如何讓違紀者真誠懺悔、重感黨恩來展開書寫，其目的就是突出為黨贏得天下人心這個鮮明主題。比如，對孫岱這個人物，與其他作品中的腐敗分子形象不同，這個人物一出現，好像是按“清官”形象敘說的，他給人的初步印象是，生活儉樸，為人厚道，不爭名利，工作認真，雷厲風行，是一個敢擔當、有能力、有潛質、有前途的領導干部。作者并沒有為孫岱設計一場駭人聽聞的巨額受賄場面，他的違法違紀過程并不復雜，他滑向深淵，有客觀上受顧世言打壓的外因，更有喪失信念、自甘墮落的內因，于是以“風雅”自居，玩物喪志，犧牲國家利益換取“雅賄”。再看省委常委、副省長顧世言，他給人的初步印象是，思想深刻，魄力非凡，胸懷氣度非同一般，是一個有水平、有修養、有氣度、有魄力的領導干部。連歐陽云開都由敬佩而感嘆，“顧世言這胸懷、氣度，非同一般。聽他臺上講話，見解深刻，視野寬闊，既有學者的嚴謹，又有領導干部的眼界，真的是難得的帥才。”i但是，“他是個政治上心懷異志、野心勃勃的人。他意在政治，意在山頭和碼頭，培植個人權力，建立個人地盤，打造利益集團。他問題的要害是，政治問題與經濟問題相交織。”j又有誰會想到，就是這樣一位身居要職的高官，一位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卻是一個為謀升遷而拉幫結派、騙取人心的腐敗分子！再看顧世言的得力智囊朗子軍，此人可謂人間怪才，年輕時青睞兵家而深研韜略，因身背處分而意冷政壇，逐棄政從商而轉身商海，因有顧世言鼎力相助而聚財無數，為謀靠山卻又甘為顧世言之謀師和財援。作者以濃墨重彩書寫了嚴峻、復雜、真實的從嚴治黨工作，就是要從一個嶄新角度去展示案件工作中的情與紀、義與利、權與法之間的激烈較量。從《天下人心》這部小說中，我們清晰地感悟到作者對當下世道人心的深度透視能力。

七是以人文關懷為切入口。當代社會應當弘揚一種以正義目標至上的崇高理想主義，宣揚甘為人類進步事業無私奉獻的精神。黨的十八大以來，每年有一大批各級黨政干部和公職人員被查處，這其中除死刑或不得假釋人員外，他們中的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總有一天要回歸社會，正常工作、正常生活。從這個角度來說，在案件工作過程中為黨贏得人心更顯得重要。作者以政治清明為著眼點，展露出自己所堅守的紀檢監察工作理念，就是對那些誤入歧途的違法違紀者，也需要施以教育轉化，給予真誠的人文關懷，讓他們幡然醒悟，誠心悔過，感念黨恩，重歸正途。這種嶄新的紀檢監察工作理念，給人一種新鮮、親切和感動。小說開篇，描寫的是安海省紀委副書記歐陽云開親自出馬現場帶人。但是，為支持教育事業發展，并給涉案人保留一定的體面和尊嚴，特別是為后續的爭取人心工作留出余地，錯開了在崇山大學分校簽約儀式會場帶人，而是想法從其居住酒店帶走了齊九天。歐陽云開想到，“齊九天是黨組織多年培養起來的學者型干部，對教育事業發展，是有貢獻的，不當眾帶人，給他保留些體面和尊嚴，有利于做好后續工作，促使他積極配合調查，更能體現人文關懷，體現政治文明。”k隨著案件工作的逐步推進，齊九天從前期破罐破摔、對抗調查，到得知其母被妥善照顧、其妻原諒自己感情背叛、其子得到認祖歸家的真情后，產生了發自內心深處的懺悔與感動，重生出對辦案人員、對紀檢監察機關、對黨的感佩心懷。這不就是紀檢監察機關通過案件工作在為黨贏得人心嗎？在即將移交看守所前夕的臨時黨支部黨內組織生活會上，齊九天滿懷深情地說，“親愛的黨組織，親愛的同志們，我明天就要離開組織的懷抱，就要去看守所了。此時，面對通往監獄的路，我十分坦然。……我的靈魂已經洗滌一新，將來進了監獄，決不辜負黨組織的教誨，不辜負大家對我的愛心，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l在作品中，作者既向讀者展示了紀檢監察干部的“鐵面無私”，又展現了他們的“俠骨柔情”。通過這部小說，我們特別欣喜地看到了當代紀檢監察機關干部的群像，在審查調查工作一線的大批紀檢監察干部，個個都是有情懷、有擔當、有才華的杰出人才，他們就是敢于擔當、無私奉獻于社會崇高道義目標的踐行者，這是我們反腐敗斗爭的主力隊員，他們是確保從嚴治黨成功的希望所在。

三、海晏河清愿景的文學抒寫

在《天下人心》里，作者運用文學敘事方式，從審查調查拓展到治病救人，從案件工作人員拓展到“人心醫生”，使審查調查與臨床醫學之間產生共鳴，探討了在對違紀違法行為嚴厲懲治的同時，如何面對案件工作中的人文關懷與醫學使命中的人性救治，彰顯出這一理念的高尚與偉大之處。習近平總書記曾指出，法律并不是冷冷冰冰的條文，背后有情有義，要堅持以法為據、以理服人、以情感人。謝有順說，“一部生命力飛揚的作品，必定會讓另一個生命受到觸動，正如一部有靈魂的作品，一定會把另一個靈魂卷走。”m《天下人心》就是這么一部能讓你生命觸動、把你靈魂卷走的生命力飛揚的作品。作品所展現的從嚴治黨工作實踐說明，雖然案件工作是冷酷無情的，但紀檢監察工作人員卻在這冷酷無情場景中，努力創造出人性高尚的真誠之美和人性光輝。作品產生出令人震撼的靈魂沖擊，展示了紀檢監察機關對人性靈魂的救贖，期冀著嚴懲腐敗后政治清明的朗朗晴空。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行政監察法要體現黨中央關于中央紀委、監察部合署辦公，中央紀委履行黨的紀律檢查和政府行政監察兩項職能，對黨中央全面負責的精神。”n黨的十九大作出重大決策，把紀律建設納入黨的建設總體布局，推進國家監察體制改革，制定國家監察法，設立國家、省、市、縣監察委員會，與黨的紀律檢察機關合署辦公，實現對所有行使公權力的公職人員的全覆蓋。《監察法》第一章、第三條規定：“各級監察委員會是行使國家監察職能的專門機關，依照本法對行使公權力的公職人員進行監督。”o歐陽云開對參加培訓班的同志語重心長地說，“我們要治病救人，如同病人進了紀委這家醫院，我們這些黨內醫生，……是堅決懲治他的腐敗行為和問題，不是對他的肉體和精神進行折磨，而是充分尊重他們的人格，保護他們的正當權益，讓他們迷途知返，改正錯誤，重新走上正路。”p在這部作品中，首度提出了辦好“黨內醫院”這個嶄新紀檢監察工作理念。把紀檢監察機關當作“黨內醫院”，就是要秉持“懲前毖后、治病救人”方針，確保黨員干部和公職人員隊伍的純潔健康，就是要在從嚴治黨歷程中贏得天下人心，以實現海晏河清的美好愿景。在《天下人心》中，幽默風趣的辦案儒將倪景行在交流辦案感悟時說，“人性的光芒，可以照亮一切陰暗的角落，還給每個人內心一片晴朗的天空！”q

“懲前毖后”一詞，最早出自《詩·周頌·小毖》“予其懲，而毖后患。”r其本意是指從過去的錯誤中汲取教訓，不致再犯類似錯誤。“治病救人”乃藥石之言，也有“喻治病救人，勸人改過之語。”s在歷史文獻典籍的追溯中，我們看到“內圣外王”已成為儒家“心學”的終極理想。《論語》“我欲仁”、《禮記》“明明德”、《孟子》“民為貴”、陸九淵“心即理”、王陽明“致良知”等等。在其后的宋明儒學、程朱理學和陸王心學的歷史流變中，隨著儒家“內圣外王”思想的步步演進，逐步形成了一套由格物而致知、由誠意而正心、由修身至齊家、由治國而平天下的理論與實踐體系，這也正是“懲前毖后”和“治病救人”理念的流源所在。怎樣對待黨內犯錯誤同志，是我們黨始終嚴肅對待的重大課題。馬克思、恩格斯指出，“每一個黨的生存和發展，通常伴隨著黨內比較溫和派別和比較極端派別的發展和相互斗爭。誰如果不由分說地開除極端派，那只會促進這個派別的增長。”t黨的七大所通過的黨章，將“懲前毖后、治病救人”方針正式確立為今后對待犯錯黨員的基本原則之一，這也是新中國成立以來歷次黨章所始終堅持的。歐陽云開在解讀為什么學習貫徹《中國共產黨紀律檢查機關監督執紀工作規則》時說：“《規則》第四條特別強調，懲前毖后、治病救人，注重教育轉化，懲治極少數，教育大多數，強調三個效果的統一。”u“懲前毖后、治病救人”是我們黨對待黨內犯錯同志的寶貴經驗，也是我們黨始終保持肌體健康的重要法寶。

黨的十八大以來，“懲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內涵得到了進一步豐富和深化。黨的十九大通過的黨章修正案把“懲前毖后、治病救人”“運用監督執紀‘四種形態’，‘紅紅臉出出汗’作為常態，黨紀處分、組織調整作為管黨治黨重要手段”v等表述，增補到黨章第七章、第四十條內，使黨章原有的“懲前毖后、治病救人”方針在理論上和制度上更加豐富完善，這是全面從嚴治黨的理論和實踐創新。監督執紀“四種形態”貫通于規、紀、法，兼具震懾、警醒、拯救作用，是對“懲前毖后、治病救人”方針的傳承和發展，也是紀檢監察機關執紀執法的重要指針。“中央紀委在執紀工作中，不是給予黨紀處分了之，而是立足于教育和挽救，發揮思想政治工作的優勢，把學習黨章作為審查談話第一課，讓審查對象重溫入黨誓詞和入黨申請書，用理想信念教育轉化，喚醒激情燃燒歲月的記憶，使其認識錯誤，寫出反思材料，真心向黨懺悔，突出執紀審查的政治性。”w將查辦案件改為紀律審查，將案件線索更名為反映領導干部問題線索，對審查對象稱以“同志”，用理想信念進行教育轉化，無不體現出嚴管就是厚愛、治病就是救人的精神。也就是說，只有把衡好“四種形態”的運用，貫通做好“懲前毖后”的大文章，才能真正達到“治病救人”的政治效果。實際上，《天下人心》作品里所倡導的紀檢監察工作新理念，與中醫的“望聞問切”“辨證施治”“對癥下藥”“陰陽平衡”等理念是異途同理。借鑒傳統中醫理論運用于從嚴治黨工作實踐，這為紀律審查調查工作提供了嶄新的思路。從《天下人心》這部作品所展示的案件工作實踐充分印證，只要紀檢監察機關工作人員以贏得天下人心為出發點和落腳點，對他們“望聞問切”，察其寒溫平熱之性，辯其君臣佐使之義，診其經絡脈象、陰陽五行、舌苔癥候，知其陰陽、表里、虛實、寒熱。只有這樣，才能把握好是采用針刺、刮痧、推拿、拔罐等的理療外治，還是采取丸劑、湯劑、散劑等的藥物內治，才能成為他們心靈的一根拐棍、一只雨傘、一把鑰匙，才會慢慢地化解他們內心深處的抵觸情緒，讓他們實現“氣機調暢”“陰陽平衡”，最終他們就會逐步被深深地理解和感動。歐陽云開和他的同事們堅信，“只要真情、嚴管和厚愛相結合，必定能人心換人心，不信春風喚不回！”x秉持“懲前毖后、治病救人”方針，用好“四種形態”，已成為我們黨加強自身建設的重要政治生活準則，這一準則是我們黨政治、思想、組織、作風、紀律建設的重要法寶。

黨的二十大報告強調：“腐敗是危害黨的生命力和戰斗力的最大毒瘤，反腐敗是最徹底的自我革命。只要存在腐敗問題的土壤和條件，反腐敗斗爭就一刻不能停，必須永遠吹沖鋒號。”y贏得天下人心是中國共產黨鞏固執政地位的最基本基礎，人民群眾的認可、擁護和支持，是我們黨穩固執政和執好政的先決條件。2014年12月31日，習近平總書記在政協新年茶話會上指出：“問題是時代的聲音，人心是最大的政治。”z“人心是最大政治”闡釋了中國共產黨人的執政邏輯，充分體現了我們黨的政治品格與價值追求，是“得人心者得天下”歷史邏輯的當代表達。盧梭認為，“人民的公意是合法性的唯一基礎，誰掌握了人民公意，誰就成為合法的統治者。”《天下人心》作者通過紀檢監察執紀審查調查工作的親歷實踐，為我們詮釋了“為黨贏得天下人心”的歷史價值與時代價值。在從嚴治黨的偉大征程上，只要我們始終秉承“得罪千百人，不負十四億”責任擔當祛疴治亂，自覺練好自我凈化的“絕世武功”，以實際行動回答“窯洞之問”，就一定能贏得天下人心，一定能實現海晏河清。

注釋：

a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四卷），外文出版社有限公司2022年版，第511頁。

b〔清〕李光地著，劉大鈞整理：《康熙御纂周易折中》，巴蜀書社2013年版，第340頁。

c列寧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75頁。

d吳趼人：《吳趼人全集（第9卷）》，北方文藝出版社1998年版，第206頁。

e王學鈞：《劉鶚·曾樸》，春風文藝出版社1999年版，第75頁。

f熊月之：《上海通史（第6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517頁。

ghijklpqwx鳳岐、宗利華：《天下人心》，人民文學出版社2022年版，第32頁，第82頁，第104頁，第545頁，第1頁，第251頁，第79—80頁，第511頁，第72頁，第76頁，第78頁。

m謝有順：《人心即史心——〈大秦帝國點評本〉序》，《文藝爭鳴》2015年第1期。

n習近平：《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二卷）》，外文出版社有限公司2017年版，第169頁。

o中共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監察委員會法規室編寫：《〈中華人民共和國監察法〉學習問答》，中國法制出版社2018年版，第171頁。

r金兆梓著：《尚書詮譯》，中華書局2010年版，第176頁。

s〔元〕郝經著，田同旭校注：《郝經集校勘箋注》，三晉出版社2018年版，第3077頁。

t《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687頁。

u本書編寫組編著：《二十大黨章修正案學習問答》，黨建讀物出版社2022年版，第40頁。

v張曉燕：《懲前毖后、治病救人是黨的一貫方針》，《中國紀檢監察》2019年第9期。

y本書編寫組編著：《黨的二十大報告輔導讀本》，人民出版社2022年版，第62頁。

z習近平：《在全國政協新年茶話會上的講話》，新華社， 2014-12-31（01）。

毛壽龍：《政治社會學》，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61頁。

（作者單位：南京大學歷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