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清曠于厚樸之中

程陽陽自幼跟隨父親程大利習畫，家學深厚，又先后在南京藝術學院、中國藝術研究院追隨名師接受系統(tǒng)的現(xiàn)代美術教育，其藝術經(jīng)歷可謂得天獨厚。在南藝求學時，程陽陽不僅接受了嚴格的繪畫訓練，且對中西繪畫史論和當代文藝理論用功頗深；后又師從著名美術理論家翟墨進行藝術理論研究生學習，大大拓寬了他的理論視野，并在系統(tǒng)而寬博的專業(yè)基礎上確定了自己的藝術選擇。而當他將藝術探索聚焦于中國山水畫時，自然能在對傳統(tǒng)的繼承與創(chuàng)新中，走出自己的路子，形成自家面目。

中國山水畫成熟于宋元時期，并逐漸形成了南北兩派。明清以降，以南派文人山水影響最大，成就也高。近代以來，康有為陳獨秀從文化革命的角度提出『中國畫衰敗至極』的驚世之論，此后的中國畫改良進程中形成了多樣的方案與實踐探索，人們不僅從博大的中國繪畫傳統(tǒng)中尋找正源，改變『四王』以來陳陳相因的局面；而且主動在西方繪畫中尋找可以吸收的外來基因，遂在近代以來形成了『海派』『京派』『嶺南山水』等影響甚大的流派。縱觀近代以來各種對于中國畫探索與創(chuàng)新的努力，不管具體的路徑如何，上溯宋元、兼容南北、融通中西、師法造化，大致成為有成就的山水畫家的共同創(chuàng)作取向。

正是在這樣既豐富、多樣又大致趨同的創(chuàng)新語境中，程陽陽在前人的基礎上開始了自己藝術探索。與一般學院派畫家不同的是，程陽陽對傳統(tǒng)有著充分的尊重與理解。自近代以來，所有中國畫大師的創(chuàng)造探索，都面臨著遠比前人更為多樣的文化選擇，都面臨著如何做出自己的美學選擇并大力開拓前行的道路困惑。我認為，從程陽陽藝術道路中我們能夠讀到十分豐富的文化信息和理性、清晰的美學思考。

首先是對于傳統(tǒng)的態(tài)度。中國山水畫自明清以來形成了對筆墨、丘壑、氣韻的整體追求。程陽陽遙承董源、巨然等南派山水正宗的精神追求，潛心于董其昌、龔賢等繼往開來的大師的藝術創(chuàng)造，而作為『新金陵畫派』的后起佼佼者，他對龔賢用功更深，從而形成了對于南派山水的整體上的衣缽繼承。在程陽陽的山水畫作品中，我們可以感受到這位年輕藝術家所經(jīng)歷的多角度探索。這樣一種踏實、穩(wěn)健的態(tài)度，與時下一些形貌古人、實則距離古人山水精神遠甚的畫家形成強烈的反差。

其次是對于筆墨的認識。毫無疑問，程陽陽的作品中有著扎實的筆墨基礎，自然形成以中鋒入畫的筆墨自覺。他擅常以中鋒寫山水骨干，成俯仰、奔驅(qū)之勢，又能以豐富的筆法，融皴寫于一體，在層層積墨、渲染中，得山水之意態(tài)與精神。而在這筆墨淋漓的書寫之中，當代水墨藝術的種種探索及其收獲，也不期然而然地豐富著程陽陽筆下山川的精神內(nèi)涵。那樣一種流暢、潤澤、朦朧、靈動，既是深植于傳統(tǒng)的山水樹石、草木云山之中，也體現(xiàn)著當代水墨的美學追求。

需要著重指出的是，透過當代藝術的探索，程陽陽對于水墨有了全新的認識。但作為一位有著深厚的筆墨修養(yǎng)的中國畫家，他更深知書法功力對于中國畫畫的重要支撐。這種對于傳統(tǒng)的服膺，既是一種理性思考的結論，更是深深感悟之后的精神回歸。因而他在對于筆墨、氣韻的追求中，有著超然于傳統(tǒng)的冷靜思考，保持了獨立的審美判斷。還有他對于師法自然的理解。

山水畫雖以筆墨、意境為尚，但如果沒有山水物象，則筆墨、氣韻無從依托，意境更無從談起。因此，宋元以來山水大師無不注重丘壑的營造，『外師造化，中得心源』之說，為歷代畫家、鑒賞家所津津樂道。但是，在山水畫日漸成為文人書寫性靈、表達情懷的藝術時，對于前人山水圖式與筆墨程式的過度依賴，使『師法造化』往往成為一種姿態(tài)，對于真實山水的忽視，不僅帶來山水圖式的陳陳相因，最終也造成真正的山水精神的失落。特別是面對時代變遷，古人山水已無法容納當代藝術家豐富的精神世界，在傳統(tǒng)山水中融入時代氣息與藝術個性，成為當代山水畫家殫精竭慮的追求。人們進行了多種角度的探索，既有成功的經(jīng)驗，也有輕率『創(chuàng)新』的教訓。

程陽陽在創(chuàng)作中極其重視對于真實山水的直接交流。對于這位生活于當下的藝術家，我們可以試著分析其進入名山大川時復雜而獨特的內(nèi)心體驗：其中既有對古人『師法造化』的服膺，那是一種對古人遍游名山大川的精神繼承，也是一種復歸自然、寄情山水的文人情懷的再發(fā)現(xiàn)，還兼具當代文化中遠離塵囂、體悟自然的價值取舍。

于是，我們看到了一位深植于傳統(tǒng)的當代山水畫家的獨特的精神追求。其作品具有傳統(tǒng)山水畫的氣韻、深植于傳統(tǒng)，又具有時代的面貌、氣質(zhì)與神采，是一種出入于傳統(tǒng)之后對于真正的寫意山水的當代表達。

呈現(xiàn)在作品中，程陽陽的山水畫一般在章法上頗為飽滿，但并不擁塞，采取了高遠與深遠相結合的表現(xiàn)手法。如《行到水窮處》《藏詩》等以厚重的山石、繁密的叢林構成渾厚樸茂的前景，與疏朗的留白和縱深延展的遠山，構成充滿張力的對比。其山石、溪流交疊奔流，山巒走勢騰挪富有動感，特別是云氣、澗流、溪水以及留白的使用頗有心得，形成了獨特的視覺效果：渾厚而空靈，深重而舒朗。山巒高峻，云霧繚繞，俯瞰之下，雖然山重水復、丘壑縱橫，卻自有一種清曠之氣，形成了主客觀相統(tǒng)一的遼遠的空間感，傳統(tǒng)山水的文化精神在當代語境中重新得以表達。

古人山水尚清曠，北宋李成即以『煙林清曠』受到推重。但程陽陽的清曠卻與傳統(tǒng)文人畫不同，或者說有著大大的超越：其中既有濃厚的傳統(tǒng)文人山水的韻致，也有來自自然山川鮮活的靈氣，還有著對于時代精神的感悟。這一切都植根于中國寫意畫本體之中，其背后廣博的藝術視野、多角度的探索過程，對于傳統(tǒng)藝術精神及形式語言的深入浸染、揣摩，對于當代藝術精神的吸收，都能夠從其精氣神飽滿的作品中得以表現(xiàn)。

特別需要指出的，程陽陽山水的清曠之致乃是得之于雄渾樸厚之中，這實在是頗難兼得的藝術實踐，因為厚樸與清曠乃是兩種不同的氣質(zhì)，程陽陽卻能將兩者很好地融合、表達，人們從程陽陽山水畫中讀到的是一種蘊于渾樸、厚重之中的清新、曠達之氣，這是一種與眾不同的胸襟與追求，一種可貴的自家面目。

（本文作者為中國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副主席）

畫家簡介：

程陽陽，一九七四年生于江蘇，畢業(yè)于南京藝術學院美術系。現(xiàn)為中國美術館藝術傳媒推廣部主任、研究員，中國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首屆理事，中國教育學會美術專業(yè)委員會副理事長，中國美術家協(xié)會會員。曾任北京美術攝影出版社總編輯、《中國文藝評論》副主編。長期從事新聞出版、文藝評論、美術理論研究和中國畫創(chuàng)作。作品先后入選『首屆中國畫學會學術展』『首屆亞太藝術展』『筆墨新勢力—兩岸三地青年畫家提名展』等并獲獎。

（責編 楊公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