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文人畫至少有兩大短板:第一,它是個封閉系統,拒絕別的東西滲透,拒絕開放包容,反對跨界超越。沒有跨界超越,藝術只會越搞越窄、越搞越小、越搞越死。老子講大象無形,大方無隅,意思是最大的形象沒有形跡,最方正的東西看不到它的棱角,其核心是兼容百態。大象無形就好比宇宙,大方無隅好比是地球。宇宙是無邊無際的,地球和時間是無始無終的,從什么時間開始到什么時間結束都很難說。思維和視野只有這個樣子,才能不拘泥于一定的事情和格局,而表現出氣象萬千的面貌和場景。第二,從王維提出來『畫道之中,以水墨為最上』之后,筆墨開始一統天下,拒絕色彩,反對色彩,排斥色彩,特別是到了元明清,中國畫完全走向一個單一的道路,形成了一個公式化、概念化、單一化的東西。其實,唐朝鼎盛時期的繪畫是金碧輝煌、五光十色的,宮殿、廟堂輝煌無比,展現的是盛唐氣象。安史之亂以后,唐代開始走下坡路,文人們仕途無望,心態非常消極,對廟堂表現冷落,并排斥色彩。孟子講『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光輝與色彩是分不開的,沒有色彩哪來的光輝?表現大美,沒有色彩怎么能行呢?
此外,文人畫的媒材都是軟性的,沒有硬度,沒有鋼鐵一樣的東西,比如,毛筆的頭是軟的,水是柔和的,宣紙也是軟的。我為什么會有這個感覺?因為每到一個大型展覽會,最搶眼的是雕塑,它是立體的,是硬質材料的,所以它非常突出。其次就是油畫和版畫,它的結構講塊面,塊面也是有力度的。而中國畫在里面是軟飄飄的、灰溜溜的,不管畫多大,都沒法與雕塑和油畫相比,因為中國文人畫中缺少強度和力度。
(二)
繪畫是我的生存方式,作品就是我的第二生命。我認為,藝術的生命在于創新。新藝術沿襲舊藝術,藝術家之間相互模仿,藝術家的自我重復,同這個充滿著生機和創造力的時代是不相符的。藝術家應該是在前人未曾考慮過的問題上大作文章,探索前人沒有走過的道路。要實現藝術的創新,不僅要進一步喚起藝術個性,更重要的是要拆除一切不利于藝術發展的路障,要敢于打破封閉的藝術系統,要敢于超越前人和大師,要敢于掀起新思潮的波瀾。
(三)
我個人主張『兩條腿』走路:一條是跨越元明清文人畫的傳統,從先秦和漢唐藝術中去追根溯源;一條是橫向移植國外優秀的繪畫遺產,作為中國畫變革的催化劑。具體一點說,我對中國繪畫史做過一些分析研究,發現秦嶺、大巴山、橫斷山以東的三山五岳,前人們大都已畫過了,并且形成了他們一整套表現套路和程式規范,我如果再那樣照著葫蘆畫飄就會和他們撞車,撞車是不會有好結果的。所以秦嶺、大巴山、橫斷山以西才是我要走的一條路。更重要的是,西部的大山大水也最切合我的藝術氣質、性格和個人愛好。其中最大的好處是不會與前人撞車,并且可以自由自在地進行表現,不為成法所有。
(四)
我崇拜的老師是朱耷、石濤;心中的老師是傅抱石、石魯、李可染;直接受影響的是徐松安、王霞宙等。傅抱石他不是按照傳統的程序那樣,先畫近的后畫遠的,先畫重的后畫淡的。他是什么東西最激動,什么東西感受最深,就先畫什么,然后再來收拾它。他是先把情緒表現出來,再用情緒調動筆墨。可能是看了傅抱石作畫以后,我就更加放開手腳了。石魯他還是受傳統框架影響太大,傅抱石就不一樣,他更加灑脫和自由。
(五)
要師承大傳統,要通曉五千年的文化史,對文化大轉折期的藝術轉型,要有明確的認識,傳承各個時期有典型意義的文化傳統。
(六)
我現在的藝術心態和創作方式,大都是童心的復現;現在結的果子,也是以前播下的種子。我常以此為貴,不斷呼喚童心,以保持藝術的青春活力。有人說:『一個人的后半生完全是由他前半生養成的習慣構成的。』我相信此言很有道理。所以我現在仍然是在苦中求樂。每一個進展或突破都是相當艱苦的,苦在其中樂亦在其中。尼采曾經說過:『如果一個人擁有他的生命之「為何」,就差不多能對付一切「如何」。』像我們這樣的平凡人固然不能同圣賢相比,但應學習他們的處世態度,為發現而探險,為人生而塑造自己。
(七)
每個時代的畫家畫什么、怎樣畫,實際上是藝術的根本問題。中國古代的藝術發展有這個問題,世界藝術的發展也有這個問題。畫什么、怎樣畫?對于這個藝術的根本問題,我首先是在文化層面切入思考,然后,再在現實生活現場體驗中取得答案的。
我數次沿黃河上溯尋源,不是簡單地去尋找一條河流的源頭。作為中華民族文化的搖籃,黃河一向被認為是中華文化與民族精神的象征,所以,我的『尋源』,其實是一次精神尋根之旅。我是在『現場』,去感受中華民族的精神力量和生命之源的。我覺得,藝術探索只有深刻體驗過的東西,才能使認識性的想象力豐富,把客觀世界融化為自己的思想感情,把它釀成內心的視覺形象,把審美體驗化為自己的靈魂。這樣,才能創造出有血有肉的藝術形象。
(八)
中國文化的元典精神閃耀在經史子集中,它的缺失,是現代文藝的通病,必須『追尋』。
(九)
創作要想達到既要有思想,又要有內涵;既要語言出新,還要與前輩們拉開距離,就需要有一個天地大觀。天地大觀的藝術客體就是生活。對這個客體你要分析,前人都畫過什么,他們畫過的我就不畫,我要畫他們沒有畫過的東西。前面說過,從終南山、秦嶺到橫斷山以東,他們都畫過,西邊和北邊,他們都沒畫過。所以,我的生活基地就在中國的西部,也就是前人沒有去過的地方。選擇好生活基地就要深入進去,而且要用身心去體驗、去感悟,不是走馬觀花,更不是蜻蜓點水,要來來回回,反反復復地體驗和感悟。青藏高原有些地方就去過幾次,那些地方最難去,但還是千方百計克服困難去看,如三江源頭、珠穆朗瑪峰等,帕米爾高原去過兩次,西部的幾國邊界都走到了,而且到了神仙灣哨所和紅其拉甫哨所。所以,不下這種功夫,你就得不到天地大觀。
(十)
現代藝術發展的趨勢表現在單純化,情緒化,多元化,觀念性與象征性,形態美、素質美和技巧美等五個方面。先說單純化。現代人的生活節奏快,生活在如此繁忙緊張環境中的現代人,他們的精神生活方式要求輕松和寧靜,這樣才能得到心理上的平衡。我們來看亨利·摩爾的藝術世界,他的雕塑為什么那么單純?因為他深知現代人不需要啰嗦。為什么后印象派否定印象派?因為他們敏銳地意識到印象派追求的東西過于機械繁瑣。日本的現代藝術,大都追求單純清新,使人感到非常輕松,呼吸自由。可是一到我們的展廳,看一次展覽就感到非常疲勞。原因就是我們太注重解釋性和敘事性,這是違反現代人心理的。唯有單純化才能使現代人的心理得到平衡。
再說情緒化。一切對象都是藝術語言的素材,所有傳達表現因素都服從于主題情緒的優美旋律。由于藝術家的審美思辨而執著于內心世界的表現,一切藝術形式都將趨向音樂。因此表現傳達方式就更加抽象化。抽象化的優越性就是把藝術提煉到最純的程度。而中國寫意畫就具有許多抽象因素,讓人們去領略意筆神韻、空靈和知白守黑的奧妙,并不在意物體構成的物理性、科學性,而去享受藝術性、精神性等等。
三是多元化。世界是如此之大,人又如此之多,必然要求藝術向多元化拓展。如果硬要國畫必須這樣,油畫必須那樣,誰做出這種規范,誰就是不懂藝術。任何一種藝術形式不解放,缺乏寬容,不注意拓展,這一門藝術就得不到發展。因為現代人的思維方式是多向的,群眾也是多層次的,表現也必須是多元的。我們每個人都應該找到自己的藝術世界,找到自己的表現方式,一萬個畫家應有一萬個藝術世界。繪畫將從內涵深入和外延拓展兩極呈現出千姿百態。
四是觀念性與象征性。現代繪畫將從表現物體轉向表現主體,轉向表現內心世界。作品將趨向理性世界,暗示難以言傳的事物本質,引發幽深隱約的韻味,這是一個重大進步。現在有不少人在追求繪畫的觀念性與象征性。我在『大河尋源』的創作中,就是把歷史性把握與現實性把握統一起來,給人們一種哲理性的沉思,以呼喚出愛國主義的情感。劉國松同樣做了有益的嘗試,他在時空觀念上否定了有限的靜止的時空關系,創造了移位變化的時空關系,擴大了空間而縮短了時間,表現了一種宇宙意識,擴大了繪畫的表現領域。其實,這種表現在我國古代藝術中早已有之,但被遺忘了。
五是形態美、素質美和技巧美。以前我們把這個問題放在非常次要的地位,藝術本身就是一個獨立的審美對象,因此有必要把形態美上升到一個重要的地位。我們是搞造型藝術的,所以觀察對象,要特別注意動態美和思考造型美,講究材料的素質美和肌理美,突出材料本身的質地美。你畫中國畫就要發揮筆墨的美,還要注意文房四寶以外的物質手段,它們可以給你提供更大的恩惠,這樣才會擴大和提高藝術的欣賞價值。比如說,我在『大河尋源』的一部分畫作中用的就是拷貝紙,使用材料本身就是一種發現和創造,同時也啟發觀眾去發現去創造。我在香港看到,每個藝術家都有個人的表現方法,各有千秋,互不相同。從歷史的角度看,每一個時代的變革,文藝大都是走在前列的。所以,要思想解放,藝術要帶頭,什么材料都可以大膽地嘗試,大膽地利用,關鍵是你能否把那些材料變成一個完整的藝術品,并賦予它以生命力,不是為玩弄技巧而玩弄技巧。
畫家簡介:
周韶華,一九二九年生于山東榮成市石島。一九四一年參加八路軍山東縱隊第五支隊。一九五○年畢業于中原大學美術系,先后擔任湖北省美術院院長、湖北省文聯主席,曾任中共湖北省委委員,中共十三大、十五大代表。現任中國國家畫院院務委員,中國文化藝術發展促進會國畫院院長。受聘中國科學技術大學、湖北美術學院、西南師范大學美術學院、山東藝術學院、中南民族大學、日本名古屋藝術大學客座教授,是西安美術學院、山東工藝美術學院名譽教授。曾獲屈原文藝創作獎,二○○八年獲湖北省人民政府授予『終身成就藝術家』稱號。二○一五年獲評二○一四年度『中華文化人物』。二○二一年獲『湖北省首屆湖北杰出人才獎』。
作品被中國美術館、中國國家圖書館、中國國家畫院、上海美術館、廣東美術館、何香凝美術館、湖北省博物館、武漢美術館、湖北美術學院、廣州美術學院、西安美術學院、臺灣省立美術館、德國斯圖加特民族博物館、俄羅斯東方藝術博物館等機構以及個人收藏。 (責編 王可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