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派組合北宗經典

在二十世紀之初的京派畫壇上，除了當時民國時期體制內新式學院派藝術之外，在社會上還有一個傳統主義陣營，這個陣營的藝術家大多都以晚清民初的京派傳統國畫家為主，主攻山水畫和花鳥畫創作。這些藝術家在社會上依靠賣畫、課徒以及到學院兼課為生，集結組織成為畫會與社團，精研古法、博采新知以維系文脈。像北京地區的中國畫學研究會、湖社畫會以及北大畫法研究會，這里集結了晚清時期不少的京師遺老遺少藝術家，也吸收和培養了不少走傳統主義路徑的畫壇新秀，這些人之間大多都具有傳統的師友關系，保留了更多傳統師承的色彩，成為二十世紀中國畫發展的淵藪。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京派畫壇這批傳統主義者大多又都被吸收進入了北京畫院之中。這個時期國家和政府都要求藝術要進行改造和進一步轉型，為時代和政治服務。這樣傳統主義藝術家們就逐漸都放棄了原來封建文人的孤芳自賞和自鳴風雅，從個人書齋案頭走出來，走進祖國的大好河山，寫生采風、改造自我、轉變畫風，以期奉獻社會、報效國家。在這個時期的創作風潮之中，還發生了一種奇特的創作現象，那就是藝術家們聯袂合作，創制巨幅作品以描繪祖國大好河山，表現新中國建設的巨大成就，向國家和國際社會獻禮。

在這種合作畫風潮之中，北京畫院的老藝術家們甚至都放棄了個人署名權力，統一署『北京畫院花鳥組』『北京畫院山水組』。這個時期花鳥畫組的藝術家們主要創作了花鳥畫巨制《東風吹遍百花開》《力爭農業大豐收》等等，以此來慶祝新中國成立或作為國禮向國際社會獻禮。山水畫組的藝術家們則以描繪祖國的大好河山和新中國的社會主義建設為主，創作出了《十三陵水庫工地》《首都之春》《大煉鋼鐵》等一系列經典之作。其中北京畫院山水畫組的幾位主筆的核心藝術家主要包括吳鏡汀、周元亮、關松房、惠孝同、何鏡涵、古一舟、陶一清、松全森等。

北京畫院山水畫創作組的這八位核心藝術家大多都是京派傳統主義者，其中吳鏡汀、周元亮、惠孝同、關松房為新中國時期的老一輩藝術家，大約都是五十歲左右的年紀，古一舟、陶一清、何鏡涵、松全森則為相對年輕二十歲左右的中青藝術家，這些人大多為北京籍或者活躍在京派畫壇的中青力量，除了松全森之外都是北京畫院的同事，他們的年齡和技法結構組合也非常完善，其中何鏡涵尤擅界畫樓閣。老先生們大多是從傳統路徑走過來的并且在新中國時期就已經功成名就了，新生代藝術家也是京派畫壇后學，他們大多都未經過學院藝術訓練，走的師徒傳承的學習方式。在新中國成立前后，這些人就多有合作，創作了以首都北京名勝為題材的《北海公園》《頤和園之春》等等。

這些畫家們一方面在技法結構上面都面臨著轉向寫生、描繪新中國大好河山的任務，另方面又要合作巨幅作品以完成國家交付的任務，所以他們是在不同的背景和諸多待完成的技法鉆研課題之中來摸索合作的。還好這些人都有著共同的傳統繪畫基礎，對于傳統山水畫的技法程式都有著共同的傳承基礎，所以雖各有分工但是又能夠完美結合、互相協調，創作出了五六十年代的經典之作，也形成了完善成熟的合作機制與技術經驗。這些合作畫在整體藝術意境和藝術水平上面都融合了諸家的長處，也超越了他們的個體水平。在藝術家個人的創作和轉型過程之中，作品之中還都存在著造型、色彩、主題與構圖等方方面面的夾生狀態，但是在合作畫之中基本上都近乎完美，這是他們成功合作的表征。

北京畫院的這個山水畫藝術家組合并不單單只畫國家或單位布置的任務畫，只合作主題性的重大題材的巨制，同時他們還有更加自由和隨意的小品畫合作，其藝術質量不在巨幅山水畫之下，反而更加自由隨性，渾然一體，呈現出完全不同于山水巨制的更精彩的一面。《游園》《觀荷》《池塘清夏》與《漁歸》四幅作品就是《首都之春》山水畫組合原班人馬合作的山水畫小品，高古典雅、美輪美奐，把我們對于北京畫院山水畫組合作畫的認識又大大深入推進了一步。

這類作品因為沒有主題和任務限制，就復歸了古典的傳統意境，分別描繪游園納涼、池塘漁歸的場景，作品基調宗法宋代小景山水，綠樹青山淡泊悠遠，水天一色宮觀儼然，點景人物儀態悠閑。四幅山水畫小品筆墨形象高度統一，設色布局渾然一體，天衣無縫幾乎看不出來是合作畫。這個創造合作畫經典的山水畫組合藝術家們畫團扇小品依然一絲不茍，獅子搏兔亦用全力，并且在二十世紀中國畫改造的大背景下，畫的如此從容鎮定、坦然自在，沒有半點中西沖突的痕跡，把傳統的意境在二十世紀演繹的純粹地道、不染纖塵，在筆墨、形象、設色、構圖上面幾乎達到了完美無瑕的境界。

在這幾幅作品中我們還看到了在藝術家單獨創作的作品之中看不到的精彩，那就是在樹石勾勒和皴染上面，完全用傳統的筆法塑造出體感結構很強的形象，像《池塘清夏》中的坡石、《漁歸》中的樹干以及石塊的斧劈皴法，這些筆墨語匯均超逸出了明清的筆墨本位，直接劉、李、馬、夏的宋畫衣缽，結構體感很強但又完全是傳統畫法，沒有借助光影明暗，也相當精彩，這或許跟這批藝術家們在清末民國時期看到了或者臨摹過清廷藏的宋畫有關系。

在這一點上，北京畫院山水畫組的這幾位傳統北派大家的筆墨直逼南渡大家溥心畬，我們都知道北派畫家中的傳統主義者進入了大家這個系列的只有溥心畬。但是通過這幾幅作品，我們似乎就能夠看出溥心畬風格出現的背景與土壤，甚至比溥畫更加松活靈動、溫柔敦厚，讓我們重新認識這幾位北派大家，從而更進一步肯定北派傳統主義路線的意義與價值。（本文作者系北京畫院研究員、河北美院特聘教授、中國工筆畫學會理事） （責編 李向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