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里

1

青年讀書交流分享活動結束后，秦小米就急忙往市民服務大廳走去。

寬敞的大廳門口停著幾輛自行車和電動摩托車，一側的大槐樹下，圍著幾個背著雙肩包的年輕人，有男有女，看樣子不像是來辦業務的，倒像是宣傳什么的志愿者。他們站在樹下擺放的宣傳欄下，舉著手機，嘰嘰喳喳，擺出各種姿勢，不停地和宣傳欄拍照。宣傳欄另一側的長條休息椅子上，坐著幾個老人，聊著天，偶爾扭頭朝那邊看看，見怪不怪的樣子。秦小米看到這樣的場景，卻不自覺地停下腳步，他出神地盯著那幾個人，心跳加速，他想到，今年的稅收優惠政策宣傳確實跟往年不一樣。心里便想著怎樣上前去給這些年輕人仔細講解一下宣傳欄里的政策，忽然聽到身后有人喊了他一聲。

他回頭一看，原來是柳葉兒。

2

柳葉兒經常來找他，說是同他是一個小區的，并且都在一個微信群里。

秦小米在群里時不時地發一些稅收政策宣傳內容，接連幫著身邊的鄰居解決了許多涉稅問題，于是就得到了鄰居們的交口稱贊。住在同一單元大漠羊肉館的會計逢人就說“以前嘛，老在電梯里碰到七樓的小伙子，但不知道他在稅務局工作，正巧我們店里開具電子發票時，出現了一點問題，也不知道該找誰。這下好了，群里一說，他第一時間就幫我解決了難題呢。”

前幾天臨下班時，柳葉兒來了，還帶來一個男人。秦小米給兩人倒了茶水，請他們坐。柳葉兒說，秦稅官啊，聽說你老家是官莊子的，我是娘子溝的。秦小米說，那離得不遠啊。柳葉兒說，晚上有空嗎？請你吃個飯。秦小米說，吃飯就免了呀，有事嗎？柳葉兒說，沒事就不能一起坐坐嘛。我們那些網上報稅的事，我老是弄不明白。你的同事也給我多次講過，可我就是不會，記不住。可能是我太笨了吧。我來找你，是想請你和那位管我們的人吃個便飯呀，邊吃邊聊，具體再給我們細心講一講，這是公司的王會計。秦小米擺擺手說，你們的好意我領了，吃飯絕對不行，是違反紀律的。為企業服務是我的職責。你們有什么不懂的，只管問，我都會耐心細致地解答，直到滿意為止。柳葉兒又邀請了幾句，秦小米還是態度堅決，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也就不再強求，打著哈哈和王會計出去了。

3

秦小米說，是你呀，今天找我什么事呢？柳葉兒說，不好意思，剛才我到你辦公室找你，說你到市民服務大廳來了，我就追了過來。還是為申報的那個事兒呀，還得再麻煩你。秦小米說，不是你說我們的人已經講清楚了嗎？柳葉兒說，不好意思，我還是沒搞明白呢，再不好意思問你們的人啦。柳葉兒說，幫幫忙，秦稅官，老板催得很急呀！秦小米知道躲不過去，跟她說是白費勁，只好帶著她進了市民服務大廳，找到大廳負責人王曉君。王曉君見他們過來，就笑瞇瞇地迎上來，問怎么了？柳葉兒擠出一串串笑臉，說，這個申報表你們的系統不認呢。于是，王曉君就接過柳葉兒手里的申報表仔細看了一遍，發現是稅務代碼填錯了。就帶著柳葉兒來到專供納稅人自行申報的電腦前，輕聲說，稅務代碼錯了嘛，電腦當然不認呢，說著，就手把手地演示給柳葉兒看。演示了一遍，柳葉兒便高興地說：我會啦！我會啦！就自個兒學了起來。

王曉君見狀，就過來給秦小米倒了一杯茶水，說，是你家的親戚呀？秦小米說，是一個小區里的，在微信群知道了我，說和我是老鄉，就找來了。王曉君說，這個女人啥也不懂，口音又重，大家聽不懂她講話，她也聽不懂油城話。她哪個企業的納稅申報都敢代理，業務又不精，以前征收人員看到她就躲。秦小米說，我已經領教過了，納稅申報的問題我已經給她講過了，管那片的人也給她多次輔導過，但她還是不開竅，不知道怎么辦。王曉君說，這個女人膽子很大，她什么企業的涉稅事項都敢接，不嫌麻煩呀。

其實王曉君說的這些秦小米都知道。有一次柳葉兒找他時，他就曾對柳葉兒說，柳會計，你代理一戶企業的納稅事項能收多少錢？柳葉兒說，不多。秦小米再說，一個月大概就是兩三戶吧？柳葉兒說，兩三戶呀，不一定，有時多，有時少。秦小米說，也就收入兩三千塊錢，那還不如在企業打工。柳葉兒說，是啊，就是比企業打工自由一些罷了。

秦小米估計柳葉兒沒有聽懂他的話外之音，因為過了幾天，柳葉兒又來找他了。還是為了她的納稅申報。這就是說，她還在做她的辦稅員，而沒有像秦小米希望的那樣，去企業找份工作。盡管如此，秦小米決定能幫她的時候就幫她一把。就這么一念之仁，她就像一串鼻涕粘上身了。三天兩頭要來找一回秦小米。有一天，到市民服務大廳辦事，王曉君突然說，你不如把柳葉兒的納稅事項接過來做了。秦小米吃了一驚，他是管理分局的，一向是急企業所急，沒想到會給辦稅服務大廳分局長這個印象。柳葉兒下次再來，他就不帶她去了，但仍會給她指條路。要命的是，一件事她會找你好幾回，找完了還打電話，電話里又全是廢話，說半天說不到點子上，急得秦小米有時也想摔電話。他終于明白市民服務大廳的人為啥怕她了，要是辦稅員全像她這樣，稅務局二十四小時也忙不過來啊。但秦小米也佩服柳葉兒，她有個優點，就是有韌勁，她會一個又一個電話地打過來，她會一次又一次地找來，只為了解決她那個小問題，根本就不管你煩不煩。可秦小米覺得，她這個對工作的韌勁，年輕人應該多借鑒才對。不管大事小情，都要有耐心，都要有堅韌不拔的決心，這樣才能把本職工作做好呀！

4

秦小米喝了一口茶，對王曉君說，你就多擔待了，送人玫瑰，手留余香，關愛他人，內心自甜。你做的好事，就連街頭巷尾，居民小區都在傳播呢。其實秦小米說的這件事發生在年初。

那是一個征收期的早晨，王曉君正在導稅，聽見有人在哭喊著叫媽媽，循聲望去是一個五歲左右的小女孩，王曉君微笑著叫她過來，她哭著告訴王曉君說，媽媽找不到了。這時柜臺周圍已經圍了很多人，王曉君先給小女孩一顆糖，叫她不要哭，問她家里和媽媽的電話號碼，她都不知道，可她告訴王曉君，她家是糊鍋店的，可全市有十幾家糊鍋店，這可怎么辦才好呢？突然，她想到了一個辦法，從征管系統里調出所有糊鍋店的信息，依次把納稅人的名字念給小女孩聽，當念到玉門路昌馬街那一家時，小女孩說這就是我爸爸，這下可太好啦！現場有一位好心的阿姨提出正好她順路經過昌馬街，可以帶小女孩回家，但考慮到孩子的安全，王曉君婉言謝絕了，撥通了電話，果然是小女孩的爸爸接的電話，他告訴王曉君，小女孩是和奶奶、媽媽一起來的，說很快就會趕到。眼看已經到了下班時間，圍觀的人群看到事情有了眉目，也都漸漸散去，可姐妹們忙碌了一天，卻都沒有急著回家，陪著小女孩一起等媽媽。果然不一會，小女孩的奶奶就來了，歉疚地帶著孩子回家了。沒想到第二天，小女孩的爸爸又一次來到柜臺前，再次表示了感謝。并邀請她們到店里去吃糊鍋，一律免費。她代表姐妹們說謝謝，糊鍋就不去吃了，就是吃也絕不免費吃，按價付錢。不然真就糊鍋里了。并叮囑他在做好生意的同時，一定要照顧好孩子。原來昨天小女孩是和奶奶、媽媽一起來市民服務大廳開票的，媽媽剛進大廳就接到電話說有急事，就折回頭先走了，奶奶開好票以為孩子跟著媽媽一起走了呢，就自己回家了。

5

柳葉兒的事還沒有說完，一個叫雪梅的人就風風火火地出現在市民服務大廳，看到秦小米和王曉君就走了過來。

第一次知道這個叫雪梅的人，是秦小米在祁連步行街遇到她正在和同行吵架。

祁連步行街原是市中心處的一條偏街。由政府主導，則成了寸土寸金的鬧市，路面寬約八米，兩邊是老式房屋，全是清一色的磚平房，很齊整。每個門面都搭著涼棚，下面擺有幾張方桌，十數把椅子，架著列滿菜蔬的菜架大案板，立著燃燒的天然氣的爐子。入夜，家家戶戶扯起燈來，一片璀璨。火焰躥起，鍋勺響起，到處是人影晃動。各家老板雇工在攤檔前招徠食客：張掖搓魚子──搓魚子過來坐！酒泉酸湯餃子──酸湯餃子過來坐！昌馬羊雜碎──羊雜碎過來坐！

秦小米他們幾個穿行在嘈雜吆喝聲中，在不影響生意的情況下，見縫插針，將一份份稅收優惠政策宣傳資料遞到生意人手上，湊空還解釋上幾句。往前走，人越多，各色食品應有盡有。大塊的肅南牛肉，整只的昌馬烤全羊，閃著油光的鹵豬肉，還有饅頭、燒餅、麻花兒。賣燒餅的把烤爐都搬出來了，長圍裙的師傅，一邊把捏好的坯子馱在手背上，伸進炭火爐，“啪”地貼在爐壁上，一邊還不忘招徠生意，唱著熱燒餅香，燒餅不熱不香不要錢。秦小米他們在轉腰的當兒，已有不少人招呼他們“來來來”，讓他們吃東西。他們說聲謝謝，并祝生意興隆，不敢停步。腳下星羅棋布地支滿了許多鍋灶。炸油條的油鍋沸騰著，兩條捏在一起的面劑子剛剛貼著下進油鍋，“吱啦”一聲就變胖，變黃，從油鍋中間浮起來了。他們看到有人買了吃，燙得嘴唇直打哆嗦。

快宣傳到步行街盡頭時，忽然聽到嘈雜聲和叫賣聲中又多了兩個女人的吵架聲。尋聲望去，是一個賣餡餅的女人和一個賣羊雜碎湯的女人在吵。還沒等秦小米他們弄明白是為啥吵架，就看見賣羊雜碎湯的女人向他們走來。

原來，那個叫雪梅的有一雙巧手，制作餡餅和荷葉餅這兩種食品正是她的拿手好戲。她烙出的餡餅，皮薄如紙，透明見餡，不焦不煳，不跑油水。荷葉餅更是見手藝。薄如蟬翼，層次分明，撕下一片，猛吹一口氣，能吹出個透明透亮的窟窿，團在手里成了個蛋，松開來仍然平整舒展，不折不皺。就連那老字號餐廳的薄餅，都遠不如雪梅的荷葉餅水平高。

天還沒黑，雪梅就用小車推著做餡餅的鍋灶來到祁連步行街。這時，其他飲食小販們還沒來，雪梅就隨便選了個地方支起鍋灶，爾后將一塊寫有餡餅、荷葉餅的廣告牌插在鍋灶邊，只待顧客到來，就可以營業了。

過了不長時間，飲食小販陸續來了，他們都用異樣的目光打量著雪梅和那塊廣告牌。一個身穿白大褂的女人推著寫有羊雜碎湯字樣的小車過來了。一見雪梅，馬上用高于招徠顧客的嗓門喊起來，說，你眼珠子真讓屎給糊住了，咋把我的地方給人占了么？

雪梅聽人說，市場上的生意人欺生，都是賣石灰的見不得賣面的。和他們不能太軟了，雪梅明知賣羊雜碎湯的女人是沖自己來的，佯作沒看見沒聽見。

賣羊雜碎湯的女人見雪梅沒反應，跑過來去拉雪梅，說，你眼珠子真給糊住了，這是我的地方，你給我讓開！雪梅將她的手撥拉開，冷冷地說，啥是你的地方，你眼珠子沒讓屎糊住，你看看哪兒寫著你名兒？這里誰都可以做買賣，你憑啥說是你的，你把它買下了，還是把它霸下啦？

賣羊雜碎的女人見雪梅第一次在這里出現就這樣厲害，惹不過，便惡聲惡氣地說，這地方我沒買下，也沒霸下，可我在這兒賣羊雜碎湯多少年了，只要吃過我羊雜碎湯的人都知道，你憑啥一來就把我地方給搶占去了？你等著。

你罵誰？你給我站住！雪梅大喊一聲，做出要出擊的樣子。

賣羊雜碎湯的女人看見秦小米他們穿著制服就頭也不回地朝著秦小米走了過來找他們評理。

秦小米一行走到兩個女人攤子前，弄清了吵架原因，就對兩個女人說，都是生意人，要互相尊重，和氣生財呢。勸了幾句就繼續宣傳稅收優惠政策的事。賣羊雜碎湯的女人見他們沒有對雪梅說啥，只是和稀泥一樣，輕描淡寫地沒有講清楚誰對誰錯，就繼續對所有在場的人講起了稅收優惠政策。于是就對雪梅說，你搬走。雪梅說，你讓我往哪兒搬呢？你可以在這做生意，我為啥不可以在這兒做？雪梅初生牛犢不怕虎，雙手叉腰，毫不示弱。說，你給我講出個子丑寅卯的道道來，我馬上就搬么。

賣羊雜碎湯的女人說，你新來乍到，摸不著鍋灶，我說讓你搬，你就得搬，你不搬，不給我挪窩，我給你踹了呀。

你敢！雪梅豁出去了。

哎！有啥不敢的。說著話，賣羊雜碎湯的女人就往前沖，嘴里說，看我不給你砸啦！和秦小米一起來搞宣傳的祁智勇見狀，快步上前，一把拉住賣羊雜碎湯的女人，悄悄說，你這是欺行霸市知道嗎？

雪梅見在秦小米他們的干擾下，形勢有些緩和，不由地多看了他們幾眼，內心升起了一股丟失的娃找到娘的感覺。

秦小米看了看眼前的經營場地確實有些緊張，如果他們離開，這兩個納稅人肯定還要鬧。就對賣羊雜碎湯的女人說，和氣生財呢。你賣的是湯，她賣的是餅，羊湯泡餅，美味佳肴么，美得很嘛！你倆相互配合，說不上比別人還賺得多呢。她占了你的地方，往旁邊挪挪不就得了嗎。賣羊雜碎湯的女人委屈地說，就屁大得點兒地方，往哪兒搬呢？

于是秦小米賠著笑臉，向周圍幾個擺攤的說，各位老板，大家都是做生意的，俗話說和氣生財，勞駕各位搬一搬，挪一挪，給她騰個地方……

謝謝你們了……雪梅向秦小米他們深深地鞠躬感謝。

6

秦小米見雪梅喜形于色地走過來和他們打招呼，就問雪梅最近生意怎么樣，雪梅說，生意好得很么，那天的事還多虧了你們，要不然我早被人家趕出去了。雪梅走后，秦小米便張大眼睛在大廳里四處尋找。王曉君問，你在找誰？秦小米說，我在找我要找的人來了沒。王曉君說，你快拉倒吧！現在納稅人都在家網上申報納稅，到大廳來的，都是臨時有事的。秦小米說，我找的那幾個人都是比較特殊的人么。于是，就給王曉君講幾戶沒有按期申報，他們上門具體輔導的過程。

上個月有四戶企業沒有按期在網上申報，秦小米便帶領祁智勇和安靜進行實地查看。先到距離最近的一戶飯館。門是鎖著的。他扒到門縫兒上一看，里邊的東西已經搬空了。一打電話沒人接，再打，就關機了。他問旁邊的商店老板，說是自己前天還在里邊吃飯的，昨天早晨吃早點時門沒見開。看來這戶是鐵定跑路了。剩下的三戶未申報戶都在工業園區，離城區很遠。其中兩戶是親兄弟，再一戶是他們的堂叔，都辦的是糧油加工廠。兄弟倆原在叔叔的廠里幫忙，看著生意好，租用了別人的廠房、設備，也開起了糧油加工廠。

直覺告訴秦小米，這三戶要出問題就會一塊出。到了園區，看到祁經理停在廠內的小車，秦小米松了口氣，就急忙先向兩兄弟的廠子趕去。

對一問三不知的看門人，祁智勇和安靜急忙打兩兄弟的電話。電話都不通。而秦小米已撥通了出租廠房、設備的老侯的電話。一聽找兩兄弟，老侯在電話里就罵開了，說這兩個挨千刀的不但欠了他三個月的租金，而且上月還借他兩萬塊錢說是買小麥和胡麻的，現在廠里搬的僅剩些垃圾，而他們連鬼影子都不見了。

秦小米決定到他們叔叔的廠里去。

祁經理正好在。寒暄了幾句后，秦小米問他為什么沒按期申報。祁經理說自己帶財會人員到外地催收貨款了，今天中午才到。最近剛復產沒有銷售，會計報表數據也簡單，等會兒就在網上申報吧。

再問兩個侄兒的去向時，祁經理支支吾吾，臉色有些不自然地說自己聯系不上。只聽說侄兒去年底賒銷的貨款因對方倒閉已收不回來啦，估計兩人是不會回來的。

秦小米思忖了一下，說那看看賬吧。祁經理趕忙推辭說不要看了，他再試著聯系一下，并保證一定督促他們在今天辦完這些手續。

秦小米說好，就起身告辭，祁經理送他們到公司門口，說一會兒就在網上把申報做了。

秦小米給王曉君說完了四戶企業的事，便打算回分局。恰在這時，新能源產業園區一戶風電企業財務負責人打來電話，詢問分局人員能否親臨企業輔導落實有關風光電的稅收優惠政策？

秦小米忙說，明天就派人過去。

放下電話，秦小米腦海中便浮現出浩渺的戈壁灘上，一排排風電機組像展翅的大鵬鳥，整齊列陣迎風旋轉，蔚然壯觀。成片的光伏板將茫茫戈壁裝點成浩瀚的藍色海洋，熠熠生輝。上萬塊定日鏡和吸熱塔構成超級鏡子發電站，耀眼且震撼。

秦小米感嘆：浩渺的戈壁灘，蘊藏無價之寶啊！風是風光芒是光芒，風有風力光有光源，風光無限好啊……

（責任編輯" 劉月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