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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子彈日記1964.5-1964.10

2024-04-29 00:00:00
今古傳奇·人物版 2024年3期

“飛抵核爆炸的鐵塔上空,我讓飛行員在空中懸停,自己伸出半個身子朝下俯瞰。核爆過后,鐵塔扭曲變形成了一堆麻花,倒成一片,化成鐵水,凝固于地。”60年前,中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后,李旭閣在日記中寫道。多年后,他以一名親歷者的視角敘事,生動還原那段中華民族的歷史傳奇。

2024年是中國第一顆原子彈成功爆炸60周年。第二炮兵(現中國人民解放軍火箭軍)原司令員李旭閣曾參與中國首次核試驗。

2005年,錢學森歸國50周年座談會上,錢夫人握著李旭閣的手說:“錢老讓我轉告你:他未曾想到,在當年聽他講課的高級將領和校官中間,一位最年輕的少校,成了他當時建議成立的火箭中國戰略導彈部隊的司令員。”李旭閣激動地說:“從聽錢老課的那一天,我的命運便與中國戰略導彈事業連在了一起。”1956年、1960年,李旭閣曾兩次聽錢學森講火箭和原子能利用。

1964年,中國進行首次核試驗,李旭閣任首次核試驗辦公室主任,負責聯系二機部、國防科工委,負責坐鎮羅布泊場區的張愛萍和在北京的周恩來的聯絡工作。周恩來有時直接向李旭閣布置任務。編制核試驗期間場區與北京聯絡的暗語密碼,就是周恩來直接布置給李旭閣的。

原子彈發射準備就緒后,李旭閣奉命將絕密文件送往中央。他晝夜兼程,兩架專機接力,趕回北京,再領命回到場區參與核試驗。1964年10月17日,原子彈爆炸的次日,李旭閣自告奮勇冒險前往,與攝影師乘直升機飛往爆炸中心上空觀察現場。他不顧檢測輻射儀表報警,探出半身觀察,得到了首次核試驗的第一手材料,留下了寶貴的影像,為以后的核試驗積累了經驗。

1964年后,李旭閣先后參加了原子彈塔爆、空爆、地下爆的試驗及地空導彈、空空導彈、地地導彈的試驗發射。1982年,李旭閣調任第二炮兵副司令員,1985年升任司令員。1992年從二炮領導崗位退下來。他對中國核武器的試驗、發展和隊伍建設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晚年,李旭閣整理文件資料,將自己戎馬一生中最值得紀念的一段原子彈歲月記錄下來。他寫道:

我以為,在新中國成立以來的歷史性大決策中,堪稱中國大決策有三:一曰出兵朝鮮,二曰“兩彈一星”,三曰改革開放。它們對中華民族歷史進程的影響將會長達百年,甚至更遠,并蔭澤萬世。而我們這代人的命運,皆與這三個歷史性事件息息相關。我慶幸身在其中,參與并見證了這些偉大的時刻。前、后兩段,參加者眾,著述者豐,無需我多言。而首次核試驗因其涉密程度高,了解全局的人少,健在者已寥寥無幾。我當時處在一個特殊的位置上,了解高層決策內幕和整個試驗進程,知曉全局運作情況,覺得有必要從個人敘事的角度,將中華民族的這段歷史傳奇寫出來,以供治史者用,以資那些對這一段歷史感興趣的讀者,走近和領悟真正的“兩彈一星”精神。這部《原子彈日記》,與其說是我當時游歷西部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想,不如說是記述一批東方擎火者在羅布泊上空照亮世界的一段輝煌歲月;與其說是記述當時首次核試驗地爆的歷程,不如說是對當年“兩彈一星”功勛之臣的一次群體展現。

本專題雖是李旭閣1964年的個人敘事,可它的歷史意義和現實意義非同凡響。

1964年5月25日

中國人的光榮與夢想,注定要從這里起航

北京的春天總是很短暫,天氣漸漸熱了。5月的京城,仍是一年中最美的季節。答應三個女兒周末到郊外踏青,卻意外接到王尚榮部長(總參作戰部)的電話,讓我馬上交接工作,明天一早到西苑機場乘專機執行任務,觀看國產“紅旗一號”地空導彈發射試驗。我在作戰部空軍處技術組,這是我分管的一項工作,責無旁貸。部長卻說地點保密、任務保密,上不能告父母,下不能告妻兒。

早晨7時,趕到西郊機場,專機已經停泊在停機坪上。走出候機室,太陽剛從京畿的城郭上升起,一抹晨曦涂在了機翼之上,陽光折射,一片炫目。

飛機8時準時起飛,往酒泉方向飛去。我知道酒泉有我國重要的導彈試驗基地,是中國人走進太空的第一站;但沒想到,自己會在這樣一個平凡、平靜的日子里,振翼西行,走進一段影響和改變中國地位和歷史的原子彈歲月,也從此改變了我一生的命運。

11時40分,飛抵酒泉基地××號機場。走下舷梯,接機的車輛已經等在停機坪上。在機場附近匆匆吃了飯,乘車前往酒泉基地。小車駛出機場,便穿越浩瀚的戈壁,極目遠望,廣袤無垠,盡是一目千里的枯黃和死寂。我們一行下榻基地招待所,條件不錯,每人一個房間,推窗便可看到綠洲,還有棗花的淡淡清香飄來。三年困難時期,這些野沙棗樹,曾救過導彈部隊的命。不過,令我感到震撼的是戈壁的這片綠洲之上,崛起了一座航天城。中國人的光榮與夢想,注定要從這里起航。

1964年5月29日

張副總長親自打電話給我請假,卻又不交代去向和任務性質

早晨起床,天放晴了,戈壁曠野無風,又恢復了往昔的寂靜。

天晴就意味著有了發射窗口(適宜的氣象),部隊一片歡欣鼓舞。吃過早餐,我們登車前往發射場。說來讓人難以置信,酒泉基地雖是現代航天城,但是我們去發射場坐的仍然是大卡車,穿著皮大衣。卡車行駛在大漠里,瀚海黃沙像波濤在車后滾滾而去,涼風吹在臉上如刀割一樣。

航天城有地地、地空導彈試驗場,還有空空導彈發射場。從生活區到地空導彈發射場,需溯弱水而上,沿路返回,往金塔縣方向行數十公里。

發射場上,彎弓待發的神箭,直沖云天。部隊已經進場,進行最后一次綜合測試。“紅旗一號”導彈是1959年引進蘇聯的地空導彈的改進型號。從發射訓練到作戰要素的選擇,我一直關注和追蹤這個型號的導彈。第一代國產“紅旗一號”地空導彈,性能和作戰指標不遜色于蘇制的導彈。空軍地空導彈營官兵雖然是第一次操縱國產地空導彈發射,但是技術非常熟練,每個號手的動作都做得無可挑剔,讓觀看的同志眼花繚亂,驚嘆聲四起。

驚嘆之余,幾輛吉普車駛入了發射場,在離導彈陣地不遠的停車場戛然停下,只見副總參謀長張愛萍上將跨出車來,在酒泉基地司令員、政委的陪同下,朝著發射場健步而來。

“副總參謀長同志!”空軍導彈營長跑步上前報告,“導彈營正在進行綜合測試。請指示!”

“繼續操作!”

“是!”

部隊繼續操作,張愛萍副總長與我們參觀人員一一握手。看到我后,他先是有點愕然,繼而臉上綻開欣慰之色,說:“李參謀,你也來了?”

“是!張副總長。”

“哪天到的?”

“5月25日。”

“好啊,我一下飛機就在詢問作戰部來人沒有。你來了正好啊,時逢其人,你有事沒有?帶沒帶其他任務?”

“沒有,”我答道,“就是來看地空導彈發射。”

“好!那我就臨時抓差了。”張愛萍副總長高興地說,“試驗發射結束后,你隨我去出差。”

“是,首長!”我順口問了一句,“去哪個方向?”

“天機不可泄露!”張副總長神秘一笑,說,“6月2日,你隨我的專機走。”

“好的!首長,我要不要向作戰部領導報告?”

“不必,我親自給你們王尚榮部長打電話。”

張副總長親自打電話給我請假,卻又不交代去向和任務性質,我心想,此事非同小可。

1964年6月2日

我們國家要搞首次核試驗了,你隨我去做這件大事

太陽照常升起。上午,張副總長將我叫進他的房間,指著沙發對我說:“李參謀,你坐,我有一件要事向你交代。”

說著,他將房間的門關上,坐到床上說:“你不是要問這次跟我出差做什么嗎?現在我宣布保密紀律。”

我有點兒愣怔,雖然張副總長不是分管作戰部的領導,但是對他的個性也風聞不少。一如他那天馬行空的書法,張副總長在我軍開國將帥中,可謂特立獨行,性格狷介,儒雅灑脫,一派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的白袍將軍英雄氣概。今天如此鄭重其事……

“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呢?”我問道。

“經國大事!”張副總長說,“這件事,知道的范圍很小。中央領導只有政治局的七個常委、書記處的彭真同志和軍委的三位老總知道。記住,一定要爛到肚子里邊,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兒。”

我點了點頭說,“請張副總長放心。我是軍人,保守秘密勝于生命”。

“好!長話短說。現在我鄭重地通知你:我們國家要搞首次核試驗了,你隨我去做這件大事。要做好長期吃苦的打算。”張副總長說:“我們在羅布泊大漠上,至少要待一年半載的。”

“沒問題,請張副總長放心。”我的回答堅決而又果斷。

太陽當空。13時35分,我們一行人登上專機,緩緩駛離停機坪。倚窗俯瞰,一條弱水,一個偌大的航天城,一片瀚海里的綠洲,漸漸地化為一片朦朧,一條淺淺的痕,一個墨綠的點。原來從空中鳥瞰無垠大漠,竟如此壯美。

轉眼之間,大漠遠去,河西走廊、祁連雪山盡收眼底。那雪山下邊的溝溝峁峁,溪流縱橫。從高空俯視,就像是中華民族的一棵老樹根脈,倒立于大西北之上。

專機飛越了祁連山脈,青海湖在機翼下漸次放大,飛機下降,青青的草原和藍藍的湖水,在我們的視野里一點點清晰起來。16時零5分,飛機在青海機場降落了。六月天的青藏高原,殘雪融化,鉆天楊已萌出嫩芽。

在機場稍事休息,我們換乘吉普車,朝著金銀灘方向疾駛而去。中途遇雨,18時30分抵達。駐地官兵穿著棉衣,我們是一色的單衣。晚上,每個人披了一件老羊皮襖,有些當年老地主的感覺。

1964年6月4日

這些科學家大多是世家子弟出身

天空透亮,能看得很遠。朝陽升起,白云浮浮冉冉,早霞在草原和村莊上空燃燒著。極目遠眺,湛藍的天幕像打翻了一瓶番茄醬,甚是壯美。

吃過早餐后,我們驅車去了金銀灘的原子彈制造基地——××廠,看望干部職工。50年代末,××廠就開始在這里建廠。這座核工廠占地很大,分布在金銀灘方圓數十公里的地域,由九院分管,警衛森嚴。為了防核輻射,也為了抗擊敵人“動核手術”,主要的制造車間都建在地下,或者用土山包掩蓋起來,幾十公里的廠區,蔚為大觀。

最令我感到激動的是,我陪張副總長參觀××廠,第一次看核彈頭的核心部分。那個核心部件,即使掉地上,也不知道是什么,比鐵還黑。我們站在現場,圍成一圈觀看裝置加工過程。當時工人并沒有什么防護,用銑床切割,火花四濺,開始什么罩子也沒有,后來加了一個有機玻璃罩子。

我們簡單換了一件白色工作服,站在一旁,沒有誰心驚膽戰,望而卻步。我問現場的一位工程師,有什么防護,今后會有什么影響?他說,吃了核劑量、喝點茶水就可以排泄了。其實最好的辦法是喝啤酒,或者吃豬血。那個年代,在遙遠的大西北,啤酒是奢侈品;豬血,也是不容易尋找到的啊。

那天陪張副總長看核裝置的生產裝配,我覺得新鮮、新奇;當時站在一旁的是大名鼎鼎的核物理學家王淦昌、彭桓武、程開甲、鄧稼先、朱光亞等人。他們的領導是九院院長李覺少將,他很實在,跟一大批科學家打交道,精心組織,很有責任心。

這些科學家大多是世家子弟出身,留學歐美,有的還在諾貝爾物理學獎獲得者麾下求教,受過一流的高等教育和學術訓練。歸國前,不少人已在世界核物理學界小有名氣。新中國成立后,他們毅然歸來,用知識報國;個個擁有高學歷,卻改名換姓,做了無名英雄。王淦昌是德國柏林大學的哲學博士,彭桓武是英國愛丁堡大學的哲學和科學雙博士、諾貝爾物理學獎獲得者薛定諤教授的學生。兩位一級教授,一人坐鎮一個部,王淦昌是實驗部主任,彭桓武是理論部主任。王淦昌改名王京。彭桓武很幽默,說自己長得很難看,起了一個名字,叫無顏,是一個國君夫人的名字。他與王淦昌都是很有成就、了不起的大科學家。鄧稼先是美國普渡大學博士,朱光亞是美國密歇根州大學的物理學博士,程開甲是英國愛丁堡大學的博士。鄧稼先是實驗部副主任,郭永懷是空氣動力專家;朱光亞教授負責組織,很深沉,并不輕易說話,在總理辦公室工作過。

1964年6月5日

當年原子彈“上馬”與“下馬”的爭議是怎么一回事?

吃過早餐,陪張愛萍副總長看望了××廠的干部家屬。雖然這是中國最核心國家機密——原子彈制造工廠,但是環境十分艱苦。張副總長一一詢問,許多專家、技術人員和工人都是從北京、上海、武漢等大城市挑選來的,工人多是七級、八級技工,政治上要求百分之一百的可靠,歷史查遍祖上三代,可說是我們國家和民族的中堅。他們到這片荒原上工作生活,拋家別子,無悔無怨,為自己能參加中國的原子彈絕密工程,而感到無比的自豪和榮光。

張副總長召開了核物理學家和高層干部參加的座談會,核工業部副部長劉西堯、九院院長李覺作陪。會上,張副總長風趣地對王淦昌、郭永懷、彭桓武、陳能寬、程開甲、鄧稼先、朱光亞等科學家說:“原子彈這個東西我懂得不多。中央要搞,讓我來分管。搞核武器試驗,我過去沒有管過。戰爭年代,我哪里知道原子彈是啥子嘛,就知道一個山藥蛋。接受這個任務后,我下決心了解情況,叫上了劉西堯,用一個月的時間,跑了二機部有關的工廠,搞調研,了解原子彈是怎么一回事。調研完了,情況清楚了,領導這項工作才有發言權。各單位反映了許多問題,都需要解決。有的涉及經費,有的是美元,我給鄧小平同志寫了報告,由中央批錢,想辦法從國外買設備。現在我可以鄭重托付給大家,你們想方設法,任務完成是你們的;干不好,由我負責。”張副總長的講話,對科學家和工程技術人員鼓舞很大。

晚上散步時,我問張副總長:“你今天談到中央讓你抓原子彈,搞了一個月調查,當年原子彈‘上馬’與‘下馬’的爭議是怎么一回事?”

張副總長感嘆地說:“中蘇關系漸漸走向決裂,蘇聯撤走了專家,將新技術協定援建中國的導彈、原子彈半拉子工程扔進了西部的大漠上,甚至連原子彈的教學模型和圖紙也不提供,絕塵而去。當時恰好是1959年6月。二機部決定永遠記住這個恥辱的日子,把中國的原子彈工程定為‘596’,造出中國爭氣彈。可是此時中央決策層圍繞著原子彈‘上馬’與‘下馬’的問題展開了一場爭論。因為正值三年自然災害,負責經濟工作的同志覺得全國人民都在餓肚子,原子彈的科研工作還是等經濟好轉了再‘上馬’,但是軍隊的幾個老帥則主張,縱使困難再大也要上,這是關乎新中國命運和安危、坐穩江山的大事情。于是‘下馬’與‘上馬’的爭論擺到了中央政治局的會議上。陳毅元帥的態度最堅決,說:‘一天都不等,一天都不能停。就是當了褲子,也要把原子彈搞上來。’林彪、賀龍、聶榮臻、葉劍英元帥也都大力支持要搞下去。林彪說,‘原子彈就是架在火上燒,也要將它燒響’。我的意見也很明確,我們不能沒有打狗棒。主持中央政治局會議的少奇同志當場拍板,先不爭論‘上馬’‘下馬’的問題,派人調查清楚原子能工業的基礎和現狀,再定也不遲。陳老總和聶老總說,派張愛萍吧,他是副總參謀長,管軍隊武器裝備的。主席和少奇同意了。”

張副總長說,他與劉西堯到全國各地的核工廠做了一個月的調查后,向中央書記處總書記鄧小平送上了一份報告,呈報毛主席和周總理,提出爭取在1964年、最遲1965年實現第一顆原子彈爆炸的奮斗目標。“這份報告,小平同志看了后專門批示,揮筆寫道:‘送主席、周、彭閱,無時間,看一頁半即可’,因為我和劉西堯在報告的前一頁半中提出了傾向性的意見和時間地點,‘若組織得好,抓得緊,有關措施能及時跟上……在1964年制成核武器和進行核爆炸試驗是可能的’。”

“我是始作俑者啊!”張副總長感嘆地說,“聶老總身體不好,首次核試驗這個大事情,大的方向,總理在把著,一線的工作就得我具體來抓了。李參謀,你從現在起就要熟悉情況,我身邊得有一個協調落實的人啊”。

我點了點頭,“請張副總長放心。雖然我過去也像你一樣,只知道山藥蛋,但我會認真去學的,盡快熟悉,進入狀態”。

張副總長點了點頭說,“好!”

1964年6月6日

關鍵爆轟試驗完美落幕

金銀灘上的黃昏很壯美,夕陽冷山,芳草萋萋。落日浮光在金銀灘神秘的工廠上方燃燒,星星從高天腹地鉆了出來,漸次明亮,睜著一雙雙吊詭的眼睛,似乎要窺透下邊的秘密。

我們驅車往××廠靶場疾駛,遙遠的地平線鍍上了一層金色。19時,我們隨張副總長到××廠區觀看原子彈全彈爆轟。這是首次核試驗展開前,必須經歷的一個重要試驗程序。

原子彈全彈爆轟,也叫冷試驗,核裝置是1∶1的,只是里面沒有核材料,也就不含裂變和聚變;這是不使用核真品等高能燃料的試驗,是熱核試驗的前奏,距真正的核爆炸只有一步之遙。中央專委對此非常重視,張愛萍特意來現場打氣鼓勁,因為這事關系到隨后進行的核試驗能否一舉成功。最終的結果,就是檢驗原子彈全彈爆轟后,能不能出中子,這是原子彈試驗的一個重要過程,也是原子彈爆炸必需程序。

只見操作員手觸控制按鈕,隨著“10、9、8、7、6、5、4、3、2、1”的口令下達,起爆!轟然一聲巨響,一股白煙冉冉升空,猶如一顆小原子彈爆炸,全彈爆轟擊出中子,不是出一個,而是出了許多的中子,達到了數百萬個。在場人員還沒有緩過神,一朵小蘑菇云已經冉冉升空。可這個時候,卻將廠區的草原點燃了,一片大火,這下可有點兒麻煩了,大家連忙趕過去撲火。

1∶1轟炸出了中子,原子彈研制過程中的關鍵爆轟試驗完美落幕,為首次核試驗奠定了堅實的基礎。試驗取得了圓滿成功,預示著中國首次核試驗前的準備工作已經完成,勝券在握。

1964年6月13日

核試驗場究竟選何處好?

我們回到馬蘭基地駐地,又是顛簸了一天的路程。

回到下榻的賓館,每個人都迫不及待地解決在沙漠一周里所遺留的個人衛生問題,都鉆進澡堂,痛痛快快地洗了一個澡。

晚上坐下來,我問張蘊鈺司令員:“馬蘭基地是怎么選定的?”

“說來話長啊!”張蘊鈺司令員饒有興趣地說。

“那就長話短說。”我打趣道。

張蘊鈺司令員介紹說,1958年5月22日,軍委決定“上馬”原子彈工程后,時任第三兵團參謀長的他經陳賡大將推薦,擔任首次核試驗基地建設第一任司令員。他走馬上任時,蘇聯專家已經幫助中國選定了核試驗場,在距敦煌120公里的大漠。那年國慶剛過,張蘊鈺去了敦煌,看了蘇聯專家的核試驗場設計方案:試驗場可試爆2萬噸TNT當量的原子彈,靶場編有力學測量室、光測量室,以及靶場主任、學術秘書等,全是蘇軍配置。

張蘊鈺愕然,說:“我在上甘嶺與美國佬交過手,他們太牛了,憑著現代化武器狂轟濫炸。我看過資料,美國人在比基尼島已經試驗了1500萬噸TNT當量的氫彈了,而我們偉大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才試驗2萬噸級TNT,太小了。”

在蘇聯專家選定的核試驗場轉了一圈之后,張蘊鈺按捺不住了。這個選址不行,離敦煌太近,莫高窟千佛洞、鳴沙山,可是世界級的人類文化遺產啊!他驅車所至之處,盡是大漠孤煙,長城雄關:玉門關、陽關遺址,中華民族的一幀幀皇皇青史,皆靠這些地理地標來作證了。倘若核試驗場真在此地,蘑菇云一旦騰空,千年奇觀便會毀于一旦。

這地方怎么行?雖然張蘊鈺不是專家,但經過一段時間的實地考察,他認定這個選址有很多問題。

“蘇聯專家說這里能搞2萬噸的核試驗……”隨行人員解釋道。此話一出,竟將張蘊鈺激怒了:“一個擁有上千萬噸氫彈核大國的建場專家,怎么會把一個新型核試驗場的試驗當量目標定在2萬噸之內?2萬噸和1000萬噸在一架天平的兩端永遠不會平衡!2萬噸支撐不了一個6萬萬人的民族!”

張蘊鈺回到北京,力陳選址敦煌以西120公里處的諸多不便,提出重選核試驗場,獲得了陳賡大將等人的支持。

核試驗場究竟選何處好呢?周總理在地圖上,用鉛筆往新疆羅布泊一畫,說:“樓蘭古城的背后,不是有一片偌大的戈壁嗎?”

1958年12月18日,張蘊鈺和張志善、史國華等人飛抵烏魯木齊,20余人組成了一支精干的勘察小分隊,直奔羅布泊。經過三天的艱難跋涉,他們終于來到了塔里木盆地東北邊緣的黃羊大溝,對地貌、水源、土質等情況進行了詳細的考察。這里北連博格達峰支脈,南接阿爾金山,南北兩山巍然而立,是兩道自然屏障;東部為丘陵,再南就是一望無際的沙漠,羅布泊和孔雀河鑲嵌其中,水源豐沛;正中部是一條狹長的原始戈壁,周遭幾百公里無人煙,也毫無礦藏開采價值,只有海浪般連綿起伏的沙丘和寸草不生的礫石。唐三藏當年路經此地,望大漠而悲嘆:“上無飛鳥,下無走獸,遍望極目,惟以死人骷骨為標志耳。”西方的探險家稱這里為“死亡之海”。

“死亡之海”是核試驗的風水寶地。勘察結束后,張蘊鈺匆匆飛回北京,對裝備部部長萬毅中將和工程兵司令員陳士榘做了匯報。

1959年1月下旬,張蘊鈺陪同萬毅部長、工程兵設計院院長唐凱對羅布泊選場區進行了空中考察,并在飛機上向萬毅部長逐一報告地面情況。萬毅、唐凱聽后連連點頭稱好。2月初,由張蘊鈺、陳士榘、萬毅負責向國防部寫了選場和轉場報告,建議核武器試驗地定點在新疆羅布泊西北地區。

1959年3月13日,國防部、總參謀部正式批準羅布泊為核試驗基地。經過多方勘測和認定,把核試驗場的位置選定在羅布泊西北地區。10萬余名施工人員進入羅布泊,在茫茫的戈壁荒漠中,建設中國的核武器試驗場。1962年2月,羅布泊地區被劃定為軍事禁區,作為首任核基地司令員的張蘊鈺,也踏上了艱難的創業之路。

1964年6月18日

火燒眉毛了,他還有閑情逸致帶著專家到農場度周末

在馬蘭基地開了四天會,我以為這回該返京了,誰知17日下午專機過來了。我問張愛萍副總長,下一個目的地飛往哪里,他說:“到酒泉基地,去看‘東風二號’導彈發射。錢學森他們在那里待了好些日子,故障未找到,我得去給他們鼓鼓勁,打打氣。”

“東風二號”導彈,是我國自力更生研制和生產的國產近程戰略導彈。“東風一號”是從蘇聯引進的。“東風二號”導彈首飛在1962年3月21日,這是中國制造的戰略導彈首次發射,就在酒泉基地,可惜那次發射失敗了。這個陰影一直蒙在導彈專家心上,準備了兩年,查找了原因,終于迎來了又一次發射。

我們下榻的地方是酒泉基地招待所,與錢學森等導彈專家住到了一起。張副總長一下車,就去看望專家和技術人員。

雖然已經是夏天,但是戈壁上仍然很冷,錢學森穿著一件軍大衣,這是我時隔幾年又一次見到這位著名的空氣動力學家。記得第一次見到錢學森教授是1956年元旦,他結束了在美國長島被軟禁的五年生涯,回到祖國,受到了毛澤東主席的接見,被任命為國防部五院院長。

那次近距離接觸是他為我軍高級將領講導彈概述課,為軍委和總部的領導描述和勾畫中國戰略導彈的發展和未來。錢學森又于1960年3月22日、23日在高等軍事學院講授火箭和原子能的運用,我再次前往聽課。他深入淺出、引人入勝的講解,至今讓我記憶猶新。

再次見到錢學森教授,他的臉上依然掛著慣有的錢式微笑,神情祥和,儀表堂堂,儒雅之中有一種從容與淡定。錢學森介紹,“東風二號”導彈首次飛行試驗失敗后,他趕到酒泉基地現場組織排查、分析故障、總結經驗。后來分析發現,“東風二號”的主要問題,是我們對蘇聯的火箭技術吃得不透、吸收和消化不好,加了許多自己的東西,結果不匹配。經過優化后,“東風二號”導彈再次運到發射場,在臨射前下達點火口令時,彈上儀器卻沒有供電,發射指揮果斷處置,將導彈立在了發射臺上。

“錢院長,今天不談導彈,好好休息,”張副總長說,“現在關鍵是鎮定大家的情緒。盡量放松心情,等焦慮和焦躁的愁云都風吹云散了,再來討論導彈發射的技術問題。”

錢學森點了點頭。

“今天不談導彈問題。明天也不談。”張副總長強調了一句。基地領導問他做什么。

“明天是周末,我請導彈專家到農場過禮拜天啊!”張副總長說。

在場的領導和專家都愣怔了,導彈發射故障猶在,火燒眉毛了,他還有閑情逸致帶著專家到農場度周末。

錢學森的神情先是愕然,繼而怡然,說:“張副總長,上將軍也,大將風度,佩服!”

“錢院長過獎,我這是軍人作風,打仗行事,有張有弛,有緊有松,這像蒙古武士的箭弦一樣,有時候,繃得太緊了,就容易折了。暫時放下‘東風二號’導彈亂成一團麻的技術問題,到大自然中去輕松一下,換一個視角、換一片天地,可能會對你們解決問題大有益處。”張副總長說。

1964年6月19日

科學家和基地文工團的演員都爭相請張副總長講長征的故事

今天是星期天。天晴,戈壁灘上一輪紅日冉冉升起,映照在弱水之上,波光粼粼,蜿蜒西去,如一條金色的哈達飄向遠方。基地的農場,隱沒在綠洲深處。這原本是內蒙古自治區達爾扈特人的家園。50年代末,被選址為導彈試驗基地后,達爾扈特人往弱水末端遷徙而去,留下了良田千頃,成了部隊的農場。

我們驅車而去,穿越弱水之濱,只見綠樹掩映,蘆荻搖曳,野棗花開得正盛,在四周鉆天楊的合圍之中,金色的麥浪滾滾而來,隨風飄蕩,猶如一個浩渺的金海,奔來眼底。

“好年成啊!”張愛萍副總長站在麥地邊上,遠眺一望無邊的麥浪,感嘆道。

基地司令員李福澤早已派人搭好了帳篷,基地政治部文工團的演員已經就位,鑼鼓喧天,歡迎張副總長和科學家們光臨。

“拉拉歌,跳跳舞。讓科學家和技術人員忘情地玩上一天吧,他們難得有這樣清閑的時候。”張副總長對李福澤司令員吩咐道,“中午就在帳篷里野餐,雖然沒有什么好吃的,一定要搞得有點兒情調。這些大科學家當年負笈歐美,比我們這些土八路浪漫啊。是吧,錢學森同志?”

“過獎!過獎!其實當年我們都是一群書呆子。洋面包倒是吃了不少,但是浪漫的洋玩意兒卻學得不多。”錢學森說。

“呵呵!錢教授保守啊,”張副總長笑了,“我聽說,你夫人蔣英就是音樂教授,朝夕相伴,耳濡目染,這方面的才藝應該是不錯的。”

“原來不通音律,自遇上夫人后,近朱者赤,略知一二。”錢學森教授謙遜地說道。

“好!基地文工團先上,等會兒再與大科學家們一起聯誼。”張副總長輕輕松松地便將科學家的情緒調動起來了。

李福澤司令員朝基地政治部主任示意了一下,演出馬上開始。最流行的歌曲是紅色經典,如郭蘭英的《一條大河》《南泥灣》《游擊隊員之歌》《彈起心愛的土琵琶》,還有蘇聯歌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三套車》等。

輪到航天科學家們上陣了。“錢教授夫人是音樂教授”“錢教授懂音律”,下邊的科學家和科技人員開始起哄,連推帶拽將錢學森教授推上了臺。

錢學森站在臺上,仍然是他那慣有的錢式微笑,說:“趕鴨子上架嘛,我給大家唱一首意大利歌曲《夜鶯之歌》。”

“好!”帳篷里熱鬧得快爆棚了。

錢學森教授唱得很專業,可惜我一句也聽不懂,只覺得旋律很美。

一曲歌罷,舞曲響起了。女文工團員們身著戎裝,大大方方地站起來邀請科學家們跳舞。到了后來,科學家和基地文工團的演員都爭相請張副總長講長征的故事。一個個長征傳奇故事,讓在場的人聽得目瞪口呆。一直講到斜陽西下時,我們才驅車回到招待所。

1964年6月24日

科學家情緒大為放松,終于找到了癥結所在

一個令人振奮的消息傳來,“東風二號”導彈的故障排除了。

毫無疑問,張副總長上周日到農場過禮拜天的做法,讓錢學森、任新民、屠守鍔這批科學家情緒大為放松,他們一遍遍地篩查問題,終于找到了癥結所在。

根據氣象窗口,導彈發射的零時,定在6月29日。

我跟著張副總長到技術陣地看了看,“東風二號”導彈橫亙在測試車間里,已經完成了單元測驗,正在進行最后的總體測試。

“錢院長,干得好!”張副總長緊緊地握住錢學森的手說,“‘東風二號’如果發射成功,中國的第一枚國產地地導彈就會橫空出世,意義非同尋常,我等著你們發射成功的好消息”。

“會的,請等著我們的好消息。”錢學森院長眼睛里充滿了無限的自信。

1964年8月26日

一踏進馬蘭基地,我們第一件事情就是進行了宣誓

我們這次來羅布泊主要有三件事:第一件事情是檢查原子彈爆炸的鐵塔的搭建情況;第二件事情,是查看建設地下指揮所和爆心附近的停機坪;第三件事情是落實周總理提出的“一次試驗,全面收獲”的指示,組織安排相關單位,包括軍兵種及民防送去原子彈爆炸后效應試驗的裝備,如動物(狗和白鼠)及民防建筑。

這次行程就是檢查落實。因此到了羅布泊的第一天,就去看原子彈鐵塔的安裝情況。擔任安裝任務的是工程兵技術總隊的官兵,這支部隊是專門為首次核試驗而成立的一支高技術新軍。張副總長說,為了保證中國的第一朵蘑菇云升空,他特意找到工程兵司令員陳士榘,讓他們成立一支安裝部隊,可以從全國挑選八級以上的技工充實到這支隊伍里,歲數大的可以當職工,年輕的可以入伍。

這個組建報告經張副總長簽發后,報告羅瑞卿總長,羅總長畫下歷史性的一筆后,這支全軍唯一的安裝部隊就成立了。

但是挑選技術工人的事情,卻沒有著落,反映到羅總長那里時,他讓張副總長寫一個報告,直呈總理,希望國務院有關部委支持,在全國范圍內挑選高級技術工人。總理一紙批示,從一機部、二機部和建筑工業部選調的高級扳筋工、鉗工和吊裝司機,皆聚集到這支部隊。其中一位八級吊車師傅,曾經參與了新中國成立十周年十大建筑之一——軍事博物館的建設,親手操作龍門吊,將幾噸重的五星準確地吊裝到了軍博的穹頂之上。

好啊!有這樣一批能工巧匠,我們搞首次核試驗就勝券在握了。

工程兵技術總隊的領導介紹,如今鐵塔和地下指揮所的控制電纜已經鋪架好了。首次核試驗的參試人員,有的會提前返回駐地,有的還要留在現場做技術保障。

張副總長一聽,說:“回去的同志一定要強調保密紀律。不該說的堅決不說,不該問的堅決不問。告訴大家隱姓埋名,做一個無名英雄吧!”

一踏進馬蘭基地,我們第一件事情就是進行了宣誓,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兒,選擇了永恒的沉默。對于“保密無小事”,技術總隊的領導匯報了這樣一件事情,受到了張愛萍副總長的表揚,令我一直記憶猶新:有一天,戈壁突然狂風四起,刮得天昏地暗。一位工程師手中的圖紙被狂風吹走了,他就追風而起,跑了十幾里地,找了四個多小時,終于找回了那張圖紙。

“這是一支好部隊啊!”離開技總駐地時,張副總長說道。

1964年8月27日

張愛萍親自登上空爆鐵塔

首次核試驗空爆的鐵塔已經搭好了。

吃過早餐之后,我們驅車到了原子彈爆心的鐵塔面前。張副總長跳下車,昂首仰望,又圍著鐵塔轉了一圈,說:“李參謀,我們今天上鐵塔看看。”九院李覺院長對我說:“上了鐵塔晃得厲害,人在上邊晃得不能操作,這可是一個大問題,我得上去瞧瞧。”

我一聽有點兒擔心。這鐵塔高度超過百米,只是在中間設計了一個吊籃。電梯還沒有安裝好,人與爆炸試驗真品從吊籃上沿著軌道徐徐吊了上去。上過鐵塔的工程兵技術總隊的官兵對我說,如果遇上羅布泊起七八級大風,這鐵塔就像一株樹在空中搖晃。張副總長是總部的領導,又是我軍的高級將領,這么高的鐵塔上去出了安全問題,不好交代。

“張副總長,還是我上去吧。有什么需要檢查的事項,請交代我們上去落實。至于鐵塔上晃的事情,我先上去感受,回來再向首長報告。”我說。

“主席說過,要親自嘗嘗梨的滋味,這怎么能夠代勞啊?”

……

張副總長上鐵塔的決心已下,勸阻皆無意義,我立即叫來技術總隊的領導,讓他馬上派一位技術員和工人師傅隨我們上塔,貼身保障。技總的現場領導轉身朝后一揮手,立即有一位技術員和工人師傅過來,與我們一起,陪張愛萍副總長走進吊籃,關好安全扶欄后,按了一下電鈕,吊籃沿著軌道徐徐向鐵塔上部運行。此時,我環顧一下吊籃里,站著張副總長、劉西堯、我和技術員、工人師傅。

吊籃漸次升高。偌大一片瀚海,盡收眼底。

“李參謀,有沒有點兒‘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的氣派啊?”張愛萍副總長顯得很興奮,表情是一副玉樹臨風的灑脫,嘴里說出來的是一片詩意。

吊籃升至鐵塔面前,看了放置原子彈裝置的地方,凌空俯瞰,確讓人有一種恐高的眩暈,可是張副總長仍然一派上將風度,臨危不驚,處險不變,談笑風生,指點著鐵塔結構,詢問在場的技術員:原子彈裝置放置什么地方,起爆的電纜線如何接下去,屏蔽電纜是什么材質?得到了滿意答復之后,他說:“我沒有覺得鐵塔在晃啊?”技術員說:“首長,很明確地晃啊,你沒有感覺到嗎?”

張副總長說:“不晃啊。李參謀,你感覺晃嗎?”

我點了點頭說:“首長,有些晃。”

“我怎么感覺不出來。”張副總長說。

工程技術總隊的技術員說:“首長,你手扶扶欄,對準底下一個目標,就會感覺出來了。”

果然,張副總長按那位技術員所說,扶著扶欄,看底下的目標,發現了鐵塔在晃動,但不至于影響安裝和操作。

“晃的原因是什么?”張副總長詢問道。

“是因為柔性連接,”那位技術員解釋道,“就像那高聳的煙囪一樣,是磚和水泥澆灌的,但是在風中仍然會晃,如果不晃,風一吹,硬頂就會倒了”。

“原來如此。告訴九院的同志,上鐵塔操作時一定要選擇一個無風或者風小的時候。”張副總長叮囑道。

下了鐵塔,張副總長和劉西堯又驅車去看了一些地下工事,就是放各種儀器的地方。起爆的時候,門窗必須關閉,但是觀察孔仍要開著。張副總長看了后,覺得防護門做得比較厚,可是一般起爆時,光先至,波后到。輻射光波過來時,可以不關,而到了沖擊波襲來時,再關上。隨行的人員都覺得做得還不夠安全,張副總長開始一直沒有表態,最后離開前說了一句:“想一個辦法再加固一下吧!”工程兵設計部門的人員說:“我們盡快落實張副總長的指示,盡量想辦法加固。”

1964年8月28日

視察起爆控制中心

原子彈起爆控制中心和指揮所分別建在離鐵塔爆心不同距離的地方。

今天張愛萍副總長說要到起爆控制中心看看。我們驅車而去,李覺院長已在那里等候。他的身后則是副院長吳際霖,王淦昌、郭永懷、彭桓武、程開甲、朱光亞、鄧稼先、周光召,還有負責供應的馬祥和做保衛的喬獻捷。

走進指揮室,里邊的工作人員站成一排,李覺院長一一做了介紹。張副總長與他們一一握手,詢問了操作程序。

臨離開時,張副總長問:“有沒有把握?”他們回答:“隨時可以,只待中央一聲令下。”

“好!我就要你們這句話。馬上就要展開單元和綜合測試了,我希望你們穩妥可靠、萬無一失,精心組織,精心操作。”張副總長高興地說。

張愛萍對幾位大科學家在首次核試驗準備過程中的工作給予充分肯定,說他們才是真正的英雄,為中華民族挺起脊梁作出了貢獻。而王淦昌、郭永懷、彭桓武幾位大科學家格外低調、儒雅、文質彬彬,說科學報國,這可是他們的夢想啊。他們終于在新中國找到用武之地了。

1964年8月29日

確定穿云取樣的飛機架次

今天張副總長與空軍成鈞副司令員在羅布泊爆心深處確定了空軍出動飛機的架次,我與空軍作戰部惲前程副部長參與,并作了具體的協調。

惲前程副部長告訴我,1964年初,空軍領受了穿越蘑菇云的任務后,經過慎重研究,決定由航空兵某師來擔負這項光榮任務。某師在全師范圍內秘密挑選了一個伊爾-12機組,機長郭洪禮,1950年參軍,從朝鮮戰場上回來后,被選為飛行員。郭洪禮曾經擔任過周總理出訪專機機長,總理出訪前,他曾駕機飛往國外訓練,熟悉航道。接到穿越蘑菇云的任務,機組成員感到無上光榮,7月下旬就飛往北京作戰部領受任務。惲前程副部長交代他們,受領兩個任務,一個是中國的第一團蘑菇云冉冉升起時,飛機進行穿云取樣;再一個是對飛機進行改裝,在后面裝兩個取樣器。

布置完任務之后,已經是晚飯時分了。吃過晚餐,我便陪張副總長去散步,那天張副總長穿的軍裝有點兒舊,經戈壁灘上多天的滾打,顯得又臟又黑,郭洪禮坐在飛機上沒有認出來。機械師說有位首長來了,都沒有認出是張副總長。當張副總長走近時,郭洪禮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張副總長詢問:“你們在干什么?”郭洪禮跑下飛機,說:“報告首長,我們在檢查飛機。”張副總長說:“你們搞你們的,別管我了。”在這一刻,郭洪禮才想起這就是大名鼎鼎的張愛萍上將。

我陪張副總長在機場散步時,惲前程副部長來了,對各種機型做了一一介紹。他說真正可以運原子彈的飛機是伊爾-12、伊爾-14;伊爾-12是音速飛機,郭洪禮曾經駕著飛越青藏高原的唐古拉山,當時的最高飛行高度是6000米,因此飛越唐古拉山埡口時,離地面只有100米,開創了青藏航線,而伊爾-14的設計高度是8000至10000米,但是沒有飛過這樣的高度,經過改裝后可以飛到8500米。剛到時,馬蘭機場的跑道是土跑道,后來才改造成了水泥跑道。按照要求,第一朵蘑菇云冉冉升起時,飛機從馬蘭機場飛過去要8分鐘,但是他們預留了10分鐘。

1964年8月30日

炮兵取樣,中國首創

今天,地下起爆室已做了單項測試。過去蘇聯人曾經提出了無線電引爆,被我們中國的專家否定了。我們采用了有線的引導,接到了地下起爆室。進行了塔上的單元測試之后,地下起爆室也專門進行了接線測試,信號皆顯示正常。隨后又與指揮所連線,進行綜合調試,都取得了成功。而今天要察看的是原子彈蘑菇云煙云的取樣,還有各種儀器的探測。

到了炮兵連陣地。在炮兵取樣的現場,張副總長遇上軍委炮兵司令部的處長吳達奇。

張副總長與吳達奇是老熟人。當年在新四軍4師,吳達奇與張愛萍夫人李又蘭大姐,還有彭雪楓夫人林穎,都在拂曉報社工作過。張愛萍還與當時只有14歲的新四軍小戰士吳達奇一起照過相。他一看到吳達奇,說:“達奇,這是原子彈試驗,與你們炮兵沒有關系啊,我這是放大炮,不是打小炮啊。”

吳達奇笑著說:“張師長,你放大炮,也離不開我們炮兵的小炮啊。”

“此話怎講?原子彈可不是一發炮管就炸響的。”張副總長問。

“但是原子彈的煙云取樣,需要炮彈穿越蘑菇云團啊。”吳達奇解釋。

“瞧!我將這件事忘了,”張副總長笑著說,“你們炮兵取樣也是其中的一個項目,就是直接取得蘑菇云成分進行分析。”

吳達奇介紹說,當時總部將這個任務賦予炮兵之后,我們千思萬想,想到當年在金門炮戰時,用炮彈打傳單,打到了金門島。于是就找到沈陽的一家制造大炮的軍工廠,給了他們一些科研經費一起攻關。后來,他們想了一個辦法,就是在炮彈里邊裝了一個傘,傘是特制的,不是用一般降落傘的尼龍綢制造的,而是能夠過濾放射性塵埃的過濾材料。

炮彈打進蘑菇云后,爆炸的時候傘面張開,速度很快,傘底帶幾個重錘,還可以繼續朝前飛行,將放射的塵埃過濾后,留在傘里邊;然后再飛行2公里遠,傘被拾回來后,蘑菇云里的塵埃就一覽無余了。

發射炮彈的部隊距離爆心最近,只有10公里,一旦爆炸成功之后,這個加農炮連立即從掩體里躍出來,將炮彈發射出去,迅速取到核塵埃。

張副總長聽了后,說道:“達奇,你們炮兵是離爆心最近的部隊,一定要等光輻射和沖擊波過后,再讓官兵們出來。”

“請張師長放心,我們堅決按照試驗規程來辦。”吳達奇說。

“好!”張副總長高興地說,“我聽說,炮兵取樣,是中國首創,國外都是通過飛機穿云取樣的,我們現在天上地下手段一起上,一定能夠全面捕捉到蘑菇云的煙云含量”。

1964年8月31日

九院同志被困在鐵塔上

進行單元和綜合測試的一項工作,就是原子彈模擬產品吊裝上鐵塔,進行預定好的綜合程序測驗。然而,今天羅布泊刮起了大風,半夜三更就起風了。黃沙茫茫,鋪天蓋地,幾米之內看不見人影。

原子彈上鐵塔綜合測試方案照常進行。然而風沙畢竟太大了,先是九院的兩位技術員上了塔架,再準備上送原子彈的吊籃時,塔身搖晃得厲害,將傳送帶的鏈條卡死了。上邊的人下不來,下邊的人上不去。

危急時刻,恰好我隨張愛萍副總長趕到了現場。他問現場指揮:“九院的同志在上邊多長時間了?”

“4個小時,一直沒吃沒喝。”現場指揮回答道。

“叫工程技術總隊的領導過來。”張副總長揮了揮手。

技術總隊的負責人很快跑過來了,向張副總長行了一個軍禮。

張副總長仰首望了天,說:“這風沙一時停不下來,上邊的兩位同志總不能老待在上邊,時間越久,危險越大啊,有什么辦法可以解救?”

“我們檢查了,是風吹的,鐵塔搖晃幅度過大,傳送帶的鏈條卡住了。”

“能不能派一個人先爬上去,給兩位專家送點兒吃的、喝的,不然又冷又餓,他們會凍成冰雕的。”

“我們想想辦法。”

“一定要注意安全。”

工程技術總隊的領導走過去,商量對策去了。一會兒便拿出對策,說派一位老工人師傅攀塔而上,給九院的兩位工程技術員送吃的和喝的,然后再視情況看如何處理故障。

老工人王煥榮被叫到跟前。他年不過四十,背了一壺開水和幾個饅頭,腰間別了扳手和錘子,戴上一條安全帶。張副總長叮嚀道:“風很大,如果上不去,就不要強行,一定要注意安全。”

“首長放心,我保證將吃的東西送到塔架頂部。”王煥榮說。

我轉身對技術總隊的負責人說:“做好接運準備,一旦王師傅體力不支,要有后續梯隊接運啊。”

于是,工程技術總隊立即準備了兩名接運人員,等待在下面。

王煥榮確實有高空作業的經驗和體力。只見他手扶鐵塔上的橫梁,一躍而上。他手腳靈活,如獵隼掠過、山羊驚空。一眨眼的工夫,便爬到鐵塔中央了。

“好樣的,這位姓王的師傅身手果然不凡啊。”張副總長贊嘆道。

我站在下邊仰望,王煥榮已經爬至原子彈鐵塔頂部,將吃的、喝的東西交給了兩位九院的工程師。往下走時,到了卡帶的地方;他反復觀察,發現是刮風的緣故,鏈條卡住了。他從后兜里掏出了扳手,只是輕輕一撥,原子彈吊籃可以上下運動了。

王煥榮回到地上,說原子彈吊籃卡鏈條的故障排除了,可以操作了。張副總長當場宣布給王煥榮立二等功一次。

一場虛驚終于化解了。

1964年9月6日

只待中央一聲令下,便可以一爆驚天

今天上午離開馬蘭基地,返回北京。回去后馬上起草馬蘭場區的核試驗準備報告:核試驗場萬事俱備,只待中央一聲令下,便可以一爆驚天。

1964年9月16日

周恩來總理說,試驗時間要做兩手準備,他更傾向于明年的二季度再搞

上午9時,中央專門委員會連續兩天在中南海國務院辦公廳召開會議,由周恩來總理主持。與會的有賀龍、李先念、李富春、陸定一、薄一波、羅瑞卿、張愛萍、趙爾陸、劉杰、劉西堯等。張副總長給我打電話說:“我就不帶秘書了,你是首次核試驗辦公室主任,許多協調工作要由你做。跟我去開中央專委會,總理定的事情,要抓緊落實。”

上午,我早早地等在總參大樓前,坐著張副總長的專車,驅車前往。在工作人員席上,目睹和記錄了影響一個民族命運的中國大決策的歷史性一幕。

劉西堯讀了由我起草、經過張愛萍副總長修改的《首次核試驗的準備情況和正式試驗工作的安排匯報提綱》。隨后,專委會圍繞著空爆、地爆和對外影響的情況,進行了討論。周恩來總理說,試驗時間要做兩手準備,或暖季或寒季,他更傾向于明年的二季度再搞。可是國務院副總理兼總參謀長羅瑞卿則力主10月試,他說請總理再考慮一下,早響更有利,而且拖下去,夜長夢多。周總理明確地提出季節不合適,可能今年不會試,就準備明年的方案,提到主席處,最后由主席定。

臨散會時,周總理說明天下午繼續開專委會,討論核試驗的問題。

1964年9月17日

羅瑞卿總參謀長一直在力爭要在1964年10月間搞核試驗

昨天對于核試驗的最后時間沒有定下,今天下午2時30分,中央專委再次召開會議。我依然是以張愛萍副總長的一個助手身份與會。周總理的軍事秘書周家鼎、王亞志和我一起都坐在工作人員席上,出席的人員還是昨天的中央專委委員。

會議一開始,周總理與賀龍、李先念、薄一波等幾位副總理研究了核貯存的新建方案和兩彈的結合問題后,把核試驗的時間問題再次提到了桌面上。周總理再次提出,一是現在搞核試驗,即使遭損失,也在所不惜,促使赫魯曉夫倒臺。他說我們搞不出來,我們搞出來了。可能引起帝國主義重視,炸我們,也向世界說明,打破兩家的核壟斷,說明我們的國際地位。今、明、后年試驗差別不大,只是時機問題,今年要搞,9月下旬要下決心。今年搞不成,就是明年四五月份氣象合適。時機來不及,就推到后年,有個好處不僅塔爆、空爆,而是兩彈結合。1966年10月爭取兩彈結合。

我坐在一旁觀察,明顯地感覺羅瑞卿總參謀長一直在力爭要在1964年10月間搞核試驗。羅總長說,總理,據公安部報告,美國《商業周刊》上說美蘇要搞掉我們的核基地,值得警惕。張愛萍立即匯報道,為確保核基地和核試驗場的安全,我們已經做了預案,并進行了空軍和防空兵力的部署。

周恩來總理說應對及時啊,搞好防空布置,防止被帝國主義“動核手術”,這是必須納入考慮的重點問題,隨后他進一步地明確任務。對于首次核試驗的時間,他說,推遲時間搞,可以使他們輕視我們,說我們不行,這樣也可使我們埋頭干上五六年,也可以使第二個基地接續起來,要考慮一下究竟是今年、明年、后年,明年比較適中,今年緊一點。羅瑞卿總長始終有一種軍人危機感,他分析和預見了各種情況,堅持己見,根據調查材料通報,敵人對付我的辦法,也是半渡而擊,待我工業發展到一定程度搞我們。因此,響了以后會引起一陣騷動。今明后年都是一樣的。

總理說要報告主席。我作為當時中央專委會議的參與者,真實地記下了當時中央決策首次核試驗是早響還是晚響的決策過程;但是我沒有想到,歷史的巨臂,往往輕輕一揮,就撬動了一個中國大決策的轉動。

1964年9月20日

“既然是嚇人的,就早響”

羅瑞卿以三軍總長的名義將報告呈報毛澤東,建議首次核試驗早響,最佳時間安排在1964年的10月中旬,并說明有氣象窗口。主席在這些攸關中華民族大事的決策上,總是氣吞江河、雄視眾山的大手筆,他馬上批示:“原子彈是嚇人的,不一定用,既然是嚇人的,就早響。”

毛主席輕輕一句話,卻重似千鈞,改變了中國歷史的進程。

1964年9月23日

在總理的督導下,張副總長真的將自己幾個衣兜都掏了一遍

周總理在三座門召集張愛萍、劉西堯傳達毛主席的指示,與會的還有賀龍、陳毅、羅瑞卿、劉杰等人。總理傳達了毛主席對首次核試驗批示后,開宗明義地說:“主席同意搞,任務更重了,不是更輕了。”隨后,他指著張愛萍和劉西堯說:“除了你倆,還有什么人去?運輸怎么搞,知道的人不要太多,不該知道的不要知道,路上如何押運,要實施封鎖。這個時期根本不要寫信了,你們自己除公事外,也不要為私事打電話。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們今晚要開一個會,具體規定多少條,從現在起都要搞好,任何消息也不要漏出來。6000多人,上萬的人,不像過去解放區小,我們現在在舞臺上了,他們在暗處,還沒有搞就不要嚷出去了。你們兩人從今天起不要接見外賓,埋頭苦干,是無名的工作,決定了松不得。第二件事,時間看來需在20日以后了,10月有四次好天氣,中旬也可能趕上也可能趕不上。最好是10月下旬,11月上旬,不要搞得太緊了,時間不限制,我記得阿富汗國王是19日來,最好我們做些思想工作。但是你們準備好了也不要受這個限制。準備好了你們打個電話給我,不要說具體時間,就說20日之前,我就知道了,電報要有線電報,加保密。”

他特別指出:“要防止破壞,要有些準備,國防科委、軍委提出要求,總參準備嘛,防空、公安保衛,總是有幾道防線。由國防科委、二機部商量,向總參提出來,如何搞另外部署,試驗場本身是沒有防護的。”

聽總理說到這里,張愛萍副總長報告說,已經對核生產基地及試驗場的防空進行了布置。

周恩來點點頭說:“他主要破壞你的生產基地,用聯合國的名義懲罰你,蘭州、包頭、玉門等。要找空軍司令員劉亞樓當面談一談,愛萍同志走之前,交代羅總(羅瑞卿)、(楊)成武、(李)天佑,向他們要這個東西。”

“首次核試驗的空中和地面都要布防。”周總理對賀龍和羅瑞卿說,“為防止敵人‘動核手術’,西北一線,要調飛行師和高炮部隊進去,形成對空防線和火力網”。

這個重要會議還沒有結束,張副總長站了起來,向周總理告假:“今晚外交部安排一個外事活動,要提前告退。”

總理仰起頭來,對外交部有關人員說:“下不為例。告訴喬冠華,以后再不要安排愛萍同志的外事活動。”

張副總長站起身來,剛準備離去,周總理突然從沙發上起來說:“愛萍請留步。”

周總理關切地說:“愛萍,你帶核試驗的文件了嗎?”

張愛萍搖了搖頭說:“總理,沒有帶啊!”

周總理指了指張愛萍的衣兜,說:“搜一搜,看看里邊有沒有字條,你參加外事活動,首次核試驗的只言片語都不能帶出去。”

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周總理的處事縝密。在總理的督導下,張副總長真的將自己幾個衣兜都掏了一遍。

沒有搜出什么,總理才如釋重負地說:“保密無小事啊!首次核試驗除了中央政治局常委外,書記處也只有彭真知道,范圍很小。一旦泄露出去,就會捅破天的。我上次小病,傳得很廣,外國媒體也輿論紛紛。我愛人是老黨員、中央委員,她就不知道我們要搞核試驗,我從不對她講。”

在座的人員喟嘆,總理保密觀念如此之強,真是一代楷模。

暮靄涌起,會議室的光線漸次暗淡下來。將所有預想的事情都布置完了,總理向坐在后排的我招了招手說:“李參謀,你過來。”

我從后排站了起來,走到總理跟前詢問道:“總理有什么指示?”

從沙發上站起身來的周總理,對我說:“你回去問問張副總長,組建七機部,他領導討論的事情做完了沒有。把文件交給我,我向聶總談一下,張副總長走后羅總直接抓。到了馬蘭后,你們與中央聯系,全部用暗語密碼,今晚就制定與北京通話的暗語。北京也就是我、賀總、羅總三人抓。你回去向愛萍副總長報告。”

晚上張副總長參加外事活動回來,我報告了總理的指示,張副總長說:“旭閣,按總理的指示辦。”

隨后,我與二機部辦公廳主任張漢周、二機部部長劉杰的秘書李鷹翔、國防科工委的處長高建民一起編暗語。

我寫完后,當天晚上便送給了張副總長,密碼對照表上規定:正式爆炸的原子彈密語為邱小姐,原子彈裝配為穿衣,原子彈在裝配車間,密碼為住下房,吊到塔架上的工作臺為住上房,原子彈插火工品,密碼為梳辮子,氣象的密碼為血壓,起爆時間為零時。有關領導也有相應的代號。

張副總長看了后連聲說:“旭閣,你們編得好,既形象生動又隱秘難猜。”

1964年9月26日

“素墨,準備當寡婦吧!”

下午,飛離北京,前往新疆羅布泊。我與素墨(李旭閣妻子)告別時,拍了拍她的肩膀,說:“素墨,準備當寡婦吧!”

素墨是老兵了,雖然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但會知道我這句話的含義和分量。

我上車時,素墨帶著孩子們站在車外邊,向我揮手,孩子們喊道:“爸,早點回來!”

此時無聲勝有聲,一切盡在不言中。

晚上飛機仍然降落銀川,因為保密,沒有與地方和省軍區發生任何聯系,就住在場站。

1964年10月10日

送絕密文件回北京,兩次遇險

凌晨3時,我將首次核試驗的準備工作情況及試驗時間的絕密報告抄好后,送到張愛萍副總長的帳篷里。張副總長坐在箱子上簽署后,仰起頭來說:“旭閣,你飛一趟北京,將這份絕密報告呈送總理和主席。”

“是!張副總長。”我答道。

我將絕密文件收入文件包時,張愛萍又叮嚀了一句:“天亮了就走,趕到馬蘭機場,空軍成鈞副司令員已經調專機過來接你。”

“明白!”

羅布泊的清晨一片死寂,唯有風的呼號。早晨出發時,我心里一片愕然,環顧左右,這樣天大的事情,只派我一個人去做密使,再沒有第二個人。而且空軍一架伊爾-14專機,也只送我一個人,可謂空前絕后。我將文件包抱在懷里,徑自登上一輛吉普,對司機說,出發,去馬蘭機場。

我坐的吉普車頭天剛保養過,車況不錯,然而在一望無邊的戈壁灘上疾駛時,河床凸凹不平、顛簸起伏,突然一聲巨響,吉普車遽然傾斜,連車帶人差點兒栽了跟頭。我下車一看,一個車輪早已飛掣入蒼茫。我與司機在荒原上茫然四顧,到處尋找,繞了幾個圈,才將輪子找了回來。重新換上去,已耽擱了很長時間。

驅車趕到機場,太陽西斜了。空軍作戰部惲前程副部長神情焦急地問道:“李主任,你怎么才來啊!”

我苦笑著說:“我們在戈壁灘上將吉普車的輪子跑飛啦!”

惲前程副部長指著停泊在機場跑道上的伊爾-14軍用飛機說:“天黑之前你趕不到北京了。”3241號機組飛不了夜航。我才發現惲副部長的焦急事出有因。

“那怎么辦?張副總長說主席和總理都在等待這份絕密報告,務必今晚送到。”我焦急地說。

“第一站先落包頭吧。”惲前程副部長說,“我馬上請示成鈞副司令員,再派一架專機到包頭接你。”

很快,成鈞副司令員打電話與空司聯系,另一架專機馬上飛往包頭機場等候,接力送我飛往北京西苑機場。

我登上伊爾-14飛機,在云層中顛簸了好幾個小時。傍晚時分,飛抵包頭上空,恰好是一場雨后,草原上田鼠橫躥,獵鷹乘機出來捕食。飛機在半空盤旋,然后朝著跑道俯沖近地,只見一只獵鷹朝著飛機迎面飛來,咣當一聲響,撞在了駕駛艙的玻璃上。飛機一陣劇烈抖動搖晃,幸好飛行員牢牢把住操縱桿,才避免了一場災難。飛機降落到包頭機場時,天色漸漸黑下來,飛行員把那只被撞死的鷹拾了回來。鷹翅膀特別長,足有一米多。

我走下飛機,發現空軍調來的另一架里-2飛機已經停在包頭機場待命。晚上9時多鐘,我再度登上專機,朝著北京的夜空翱翔而去。

夜里11時,軍用專機在北京西苑機場降落,我走出艙門,發現舷梯下站著二機部部長劉杰。

我將絕密報告交給了劉杰部長。“總理還在中南海等著看哩!”劉杰部長接過絕密文件又說,“旭閣,一路辛苦了,回家好好睡上一覺。”

1964年10月14日

企盼一個好天氣

確定了試驗時間后,張愛萍副總長與試驗委員會,就是等天氣,每天研究氣象到天亮。中央氣象局派了工程師顧正潮,真正了解基地的氣象員,每次信息收到后都標成圖,判讀一次最少一個小時。第四次研究氣象時,風速小了;4時半,張副總長去了試驗塔,基地氣象處長叫韓云生,當場報告,刮西風,風速減小到了每秒6米。九院報告試驗彈測試情況與現場通話:總理那邊周家鼎、王亞志拿起話筒,現場我拿著聽筒。

羅布泊的天氣很惡劣,狂風掠過,風沙肆虐,天氣成了所有人關注的中心。首次核試驗指揮部的指揮員和專家都在仰望天空,企盼一個好天氣。可是一連兩天,羅布泊風云變幻,詭譎難測,狂風呼嘯,沙暴遮天,讓氣象專家難下決斷。

研究氣象出現不同意見:基地年輕的氣象員朱品德認為,14日晚將有每秒10米至12米大風、陣風14米至16米,其余人員包括專家認為不會出現大風。當時國家氣象局和總參氣象專家預報15日、16日是好天氣時,唯有朱品德堅持預報14日晚間將有大風,風勢要到15日上午10時之后才會漸次減弱。

晚間,突然大風起兮,黃沙滾滾,遮天蔽日。指揮部專家和將軍們望天長嘆,翹首企盼晴日。晚上陣風達到每秒18米,朱品德言中。

1964年10月16日

死寂的戈壁灘上遽然掠過一片耀眼的白光

張愛萍副總長在凌晨3時30分最后一次天氣會商時最終拍板,首次核試驗零時定在10月16日15時。之后,我隨他到了塔下。6時在塔下接氣象處長韓云升報告,氣象轉好。大家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凌晨時分,羅布泊一片寂靜,深邃的天穹巡弋著一種罕見的神秘和沉默。原子彈于早晨運到了鐵塔架前進行交接:張愛萍再度下達命令,8時插火工品。我又向總理辦公室發了第二個暗語,邱小姐在梳妝臺,8時梳辮子。火工品插好后,原子彈徐徐吊上塔架。我給總理辦公室發第三個暗語:邱小姐住上房。

鐵塔兀立,像一個金剛,將第一顆原子彈高擎入云間。一切都安排妥當了,張副總長對我說:“旭閣,走,回主控站。”

吉普車從塔架下剛開出了10米,張副總長突然叫停車,坐在后排的我問:“張副總長,有什么事情?”“開車吧,沒事!”素來果斷的張副總長猶豫了一下,將手中的照相機放了下來,揮了揮手。我明白了,他是想在原子彈鐵塔前拍照留念。

張副總長是一位將軍攝影家,他從戰爭年代起便深愛此道,頗有造詣。徜徉塔架前,他多想給自己拍一張照片,留下歷史性的紀念。可在許多場所他都要求部隊保密,不準拍照,自己也不能破了這個規矩。此事成了他一生的遺憾。

離開試驗塔,我跟隨張副總長到主控站,進了主控室,看到電源正常。主控站的大學生韓云梯,是首次核爆炸的操縱員,他壓力太大,不敢按電鈕,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覺。張副總長做他的工作。見九院院長李覺將軍已將主控站的起爆鑰匙交到負責主控室指揮的張震寰(時任國防科委副秘書長)手里,張副總長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時,我接到周總理辦公室的電話,傳達總理指示:“零時后,不論情況如何,請張愛萍立即與我直接通一次電話。”

11時在主控站觀察對電流通信正常以后,我隨張副總長驅車離開主控站。

12時抵前進莊,歡送防化部隊出征。

13時我跟隨張副總長來到距離爆心60公里的觀察所。觀察所設在一個土坎前,我環顧周遭,發現請來的新疆軍區與自治區領導人王恩茂、賽福鼎、郭鵬皆在場。

核科學家王淦昌、彭桓武、郭永懷、鄧稼先、朱光亞等一批人在零時前幾分鐘,走進了觀察所的掩體里,背對核爆心臥倒。

我興奮地說:“為了看到原子彈爆炸的瞬間,我豁出去一只眼睛了。”

張副總長搖了搖頭說:“旭閣,勇氣可嘉,但不可蠻干,通知所有人堅決不許面向爆心。”

15時準時起爆。

這時,我再次搖通總理辦公室的電話,握在手中,屏住呼吸,等待那震撼世界的歷史性一刻的降臨。

倒計時秒表在嚓嚓作響,我的心已禁不住一陣緊張跳動。隨著指揮員“10、9、8、7、6、5、4、3、2、1”的倒計時報數,只聽一聲起爆口令,死寂的戈壁灘上遽然掠過一片耀眼的白光,遠處傳來一聲轟隆隆的雷霆巨響,大地震顫了,遙遠的天邊,一個火球緩緩裂變,紅云般的蘑菇浮浮冉冉,沖天而起,扶搖蒼穹。一會兒紅色蘑菇云在半空中漫滾翻卷,次第成乳白色。白云懸空,美麗的毒蘑菇綻放天地之間。

空中、地面劑量偵測,證實煙云和地面放射性劑量都相當大,鐵塔已完全消失(共14節,實際第7節以上汽化,下邊7節矗立),火球發光時間在3秒以上,距爆心23公里處記錄到沖擊波超壓,距爆心500米的一些探頭被打壞,煙云的外觀同一般文獻所記錄的原子爆炸外觀相同。

核爆炸后30秒,張副總長與總理通話。

我欣喜若狂,將手中的電話遞到張副總長手中,說:“總理就在電話旁,他在等你報告情況。”

張副總長難以抑制內心的激動,說:“總理,首次核爆炸成功啦!”

“是不是真的核爆炸?”周總理在電話里問張副總長。

張副總長扭頭問身邊的核科學家王淦昌:“總理問是不是真的核爆炸?”

“是核爆炸!”王淦昌肯定地回答。

科學家不輕易說話。是不是真的核爆炸,工程兵、防化兵在第一線拿到了數據。坦克發生了位移,軍艦的模型,還有效應部里的猴子、兔子都發生了變化,對此工程兵、防化兵總結了七條,張副總長將這些情況一并匯報給總理。

周總理高興地說:“很好,我代表毛主席、黨中央、國務院,向參加首次原子彈研制和試驗的全體同志表示熱烈祝賀!毛主席正在人民大會堂,我馬上去向他報告。”

我站在張副總長身邊,將這歷史性的一幕銘刻于心。

1964年10月17日

坐直升機查看爆心情況

首次核試驗塵埃落定,核爆鐵塔究竟毀傷成什么樣子,張愛萍副總長放心不下。當天晚上,慶功宴過后,他憂心忡忡地說:“旭閣啊,也不知那鐵塔炸成什么樣子了?”

我主動請纓道:“張副總長,我明天坐直升機飛到爆心,從空中看看鐵塔倒塌的真實情況,回來向你報告。”

“不行!太危險。”張副總長搖了搖頭,“現在爆心核輻射和核污染超標千萬倍,對身體危害太大!”

“科學家們說沒事,只要防護得當。”我毫無畏懼地說,“我穿上防護服,戴上防毒面具,問題不大!再說‘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

在我的再三請求下,張副總長同意了,叮囑我,一定要防護好自己。

核爆后的第二天,爆心廢墟上仍舊彌散核塵埃,探試儀器指針未進核心圈,便指向盡頭,蜂鳴器突突地叫得人心慌。我穿上防化服,戴上防毒面具,與馬蘭基地一位攝影師登上直升機,鷂然而起,往60多公里外的爆心飛去。

十幾分鐘后,直升機飛抵核爆炸的鐵塔上空。我讓飛行員在空中懸停,自己伸出半個身子朝下俯瞰。核爆過后,鐵塔扭曲變形成了一堆麻花,倒成一片,化成鐵水,凝固于地。我請飛行員從不同方向飛掠鐵塔上空,讓攝影師選最佳角度拍攝。一直在爆心上空盤旋了10多分鐘,完成了所有觀察和拍攝,才安全返航,降落到洗消站進行洗消。隨后我拿下防毒面具,穿著防護服,佇立直升機前,留下了一張照片,也留下了中國人的勇氣和豪情。

回到指揮所,我向張愛萍總指揮匯報了塔架毀傷狀況,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當晚,我揮筆填詞一首《西江月·塔架》抒懷:“為了科學試驗,粉身碎骨何惜,雷聲鳴時體化灰,為國吐氣揚眉。”

1964年10月18日

中國的核爆炸成功了,赫魯曉夫下臺了,中國人一路順風

16日至19日,我一共寫了7份報告,報中央軍委。

首次核試驗慶功會上,我們與賽福鼎一起唱歌,他是維吾爾族,能歌善舞,可是沒有樂器伴奏,他想了一個辦法,將喝剩的啤酒瓶子,放在前邊,一起敲。

首次核試驗后,總理和幾位老總都打來電話祝賀。

首次核試驗的慶功會上,朱光亞喝得步履蹣跚。鄧稼先挽著他,他不高興,說自己沒有喝醉,是累的。王恩茂、賽福鼎、郭鵬都喝了。我很清醒,沒有喝,滴酒不沾。

宴會的時候,總理打電話,告訴張愛萍,赫魯曉夫下臺了,他一說大家掌聲一片。

赫魯曉夫是10月15日下的臺。我們在核試驗現場的不知道。看了一份參考,路透社說:“中國的核爆炸成功了,赫魯曉夫下臺了,中國人一路順風。”

(責編/黃夢怡 責校/陳小婷 來源/《原子彈日記》,李旭閣著,解放軍文藝出版社2011年7月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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