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圣陶與兒童詩

葉圣陶（1894——1988）原名葉紹鈞，現代作家、教育家、文學出版和社會活動家。曾擔任教育部副部長、人民教育出版社社長和總編輯等。

21歲的葉圣陶擔任了上海商務印書館尚公學校的國文教員，從那個時候開始，他一邊教書，一邊編寫小學的國文課本，同時開始了文學創作。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第一個童話故事《稻草人》就是他在那時寫的。

葉圣陶慣于用白話文進行創作，他在出版領域提倡大家使用白話文，主張規范現代漢語中的語法、修辭、詞匯、標點、簡化字和除去異體漢字，對漢語拼音方案的規范也有貢獻。

葉圣陶為少年兒童創作了很多作品，有童話、詩歌、散文和小說。他在創作這些作品的時候遵循著一個原則，那就是“要給少年兒童寫好東西，必須先了解少年兒童，先向少年兒童學習……對少年兒童有了真摯的感情，才有可能寫出他們喜愛的有益于他們成長的好作品來。”

大概是做編輯和編寫小學國文課本的原因，葉圣陶特別注重文學作品的語言，尤其對兒童文學的語言提出了一些要求。他曾寫過一篇《給少年兒童寫東西》，文章里對兒童文學作品的語言提出了這樣的要求。

第一，語言要正確，指合乎實際。看見了什么，聽見了什么，想到了什么，感到了什么，必須扼要地寫下來。唯有這樣，才能達到寫東西的目的。

第二，語言要健康，指合乎語法。語法就是正常人的語言習慣。正常的人在交流思想的時候，就是這樣說的，這樣寫的。語法決非捆住作者手腳的繩索。作者要使讀者接受自己想要表達的東西，選詞造句就必須合乎語法，也就是按照正常人的語言習慣來寫。

第三，對文學作品來說，合乎實際了，合乎語法了，還要美。

葉圣陶的這些觀點，不僅體現在他的小說、童話和散文創作中，也體現在詩歌里。1932年他參與編寫的《開明國語課本》中，就收錄了他創作的很多首兒童詩，如《螢火蟲》《好大的風呀》《北邊冷的地方》《燕子飛》《蝸牛看花》《一會兒》《蜘蛛和蜻蜓》《接力賽跑》《三腳賽跑》《初春的風》《蒲公英》《云》《瀑布》《滿天的星》《賣菜的老人》《打鐵》《風》《朝霧》《團體操》《颶風》20首。現在收錄到小學語文課本中的《小小的船》最早則是收錄在1955年出版的《小學語文課本》一冊中。

葉圣陶的兒童詩語言淺顯優美，韻律活潑，充分體現了他對兒童文學作品語言的要求。

創作于1932年6月的《好大的風呀》是這樣寫的：

《好大的風呀》

嘩，嘩，嘩，

好大的風呀，

嘩，嘩，嘩，

哪里是你的家？

嘩，嘩，嘩，

你放大嗓門喊，

喊的什么話？

嘩，嘩，嘩，

誰也不曾見過你，

你有多么長，多么大？

嘩，嘩，嘩，

你送樹葉去旅行，

還送它們回來嗎？

嘩，嘩，嘩，

好大的風呀，

嘩，嘩，嘩，

什么時候你回到家？

這首兒童詩是一個孩子和風的對話。風一直在嘩嘩作響，孩子則將自己對風的所有疑惑都問了出來。詩人熟悉兒童的生活，這些都是孩子們平日關心，卻又無法找到答案的問題，葉圣陶用詩歌的方式進行了表達。孩子的問題和風的嘩嘩聲交替出現，讓這首詩朗朗上口，有了更多游戲的趣味。

葉圣陶的小說和童話大都反映了現實生活，兒童詩也不例外。他寫過一首《賣菜的老人》，描寫了戰亂對人們寧靜生活的破壞。整首詩像是一首敘事詩，前半部分描寫了很多老人賣菜的細節，他怎么上門賣菜，賣的什么菜，他家里的情況等。后半部分則寫的是戰亂后對老人的擔心，戰火已經蔓延到了老人家住的地方，不知道他是否安好。停戰之后，家里的大門已經被炮火摧毀了，賣菜的人怎么樣了呢？平白樸實的語言表達了詩人對戰爭的憤恨和對普通人的同情。

《賣菜的老人》

我家住在上海的閘北，

每天早上，有個人來敲門。

“買幾斤吧，這兩天的蠶豆正時新。”

“可要買蘿卜，萊陽梨那樣甜津津。”

那聲音聽得熟了，那面貌很可親。

白胡須，細眼珠，額上刻畫著皺紋。

春來杏花，秋來晚香玉，

他偶然帶些來，我姊姊便歡欣。

“都賣給我們吧，這些花兒；

隔兩天我們還要呢，賣菜的老人。”

他有五畝地在江灣，

全家耕種，他有兒子又有孫。

“一二八”的戰事起來了，

我們在飛機、炮彈底下脫了身。

每天早上依舊買菜蔬，

便想起那賣菜的老人。

不久戰區擴展到江灣，

我們更替老人擔著心。

他的田地糟蹋成了怎樣？

他一家人可能個個保存？

停戰以后去看看舊居，

墻都坍了，哪里有什么門。

從前來敲門的也許還安好吧，

我們又深念著那賣菜的老人。

葉圣陶不僅只是將現實的生活寫進詩里，也把對事物的想象寫了進去。《云》《瀑布》《滿天的星》等表現景物的詩歌中，就有很多符合孩子思維特點的想象。

《云》

慢慢地走過天空的云，

正像一個白衣的老人，

白發白須這樣飄呀飄，

抬著頭不知為何出神。

一會兒老人變成冰島，

無邊的碧海四周圍繞。

仿佛看見打獵的雪橇，

有幾頭白熊正在奔跑。

冰島又變成一縷粗煙，

左轉右折盡這么回旋。

再變什么實在難料定，

累我一眼不眨望著天。

這首詩中選擇的詩歌意象都是孩子能理解的，將云彩的形狀想象成一位白發的老人、一座冰島、一架雪橇、幾只白熊、一縷粗煙等，都是兒童熟悉的事物。這些意象恰當地表現出了云彩在孩子眼中的形狀，充滿想象，也充滿了詩意。尤其最后一句“累我一眼不眨望著天”，不僅表現出兒童觀察的視角，也表現出真摯的兒童情感。

這些詩作都是1932年葉圣陶為了編寫《開明小學國語課本》的時候專門創作的。從來沒有寫過兒童詩的葉圣陶卻對兒童詩有著非常準確的理解，他說：“小學生既是兒童，他們的語文課本必得是兒童文學，才能引起他們的興趣，使他們樂于閱讀。從而發展他們多方面的智慧。”這些觀點對于今天兒童詩的創作依然有很大的啟發。

作者介紹

余雷：中國作協會員，昆明學院教授，新閱讀研究所副所長，《兒童文學》十大金作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