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1年,一個冷雨綿綿的夜晚,南昌艦解纜起航,遠赴俄羅斯,參加中俄“海上聯合-2021”軍事演習。這次夜航,我擔任操舵手。
那晚,海面風浪很大,拍打在艙外甲板上,發出如悶雷般的陣陣聲響。艦艏時而隱沒在浪谷之下,時而高昂挺立于波峰之上。面對如此惡劣的海況,戰友們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不良反應。
“我來值班!”我二話沒說跑到駕駛室,接過戰友手中的舵,一邊緊握扶手控制身體不被甩出去,一邊聆聽指揮員的指令,全神貫注地分析預判每一組數據、每一個聲響、每一處細微變化。與疾風巨浪輪番搏斗一整夜,在黎明時分,我穩穩地駕駛戰艦安全駛抵演習海域。
穩,是操舵兵的必修課。不同于武器戰位的驚心動魄,操舵戰位要時刻將“穩”字懸在心頭,把穩操舵儀,才能保證戰艦精準制勝、使命必達。
起初出海,強烈的暈船反應逼得我不敢挪動半步。但看見班長可以克服暈船,我就從她那里請教經驗:戰勝自我,唯有毅力。之后出海,我總會咬著牙起床,堅持到餐廳吃飯,菜吃不進去,就拿湯泡飯;值班期間,兜里揣上幾個方便袋……慢慢地,我習慣了海上生活的節奏,我在航海日記上寫下這樣一句話:“雖然戰艦曾讓我如此不堪,但我依然愛她。”
當班長之后,每當看到新戰友暈船嘔吐,我在鼓勵她們的同時,會給予力所能及的幫助:一個會心的微笑,一瓶罐頭、一個方便袋……
登上南昌艦這4年多時間里,我的生活幾乎被遠航任務填滿,出遠海、巡大洋,航線逐漸拉長,征途更加艱險,挑戰越發艱巨。
當有記者問我:“如果戰爭爆發,你怕嗎?”
我說:“我怕,我怕打仗不用我!”

南昌艦有一個傳統:給第一次出海執行任務的官兵舉行“大洋成人禮”。
一次執行任務間隙,南昌艦為我們首次參加遠洋航行的新艦員舉行“英雄逐夢、礪劍遠洋”大洋成人禮儀式。
我是南昌艦上的一名新兵,也是一名“大齡青年”。
“為什么來當兵?”這是每個見到我的人都會問到的問題。
參軍之路,我走了整整10年。2012年,我國第一艘航母遼寧艦入列,舉國歡慶。那時,我還在讀高二,就被大國重器的英姿深深震撼。那天,我在日記本上寫下:“我要去參軍。”
此后,我4次參加征兵,一次次與夢想失之交臂,無數次的困惑之后,我堅信總有一天我會身著戎裝。
我像關注學業一樣,關注人民子弟兵,學習他們的勇敢前行、無私無畏。2022年9月,我達到研究生學歷入伍年齡上限。學業的停滯落后可以努力來彌補,而參軍入伍的機會僅此一次。博士研究生在讀的我再次網上報名,初檢、復檢、體檢、政審,一路綠燈——我如愿成為南昌艦上的一個兵。
英雄逐夢,礪劍深藍。那天,海面波光粼粼,空中萬里無云,南昌艦劈波斬浪,官兵身著潔白的軍裝在飛行甲板上整齊列隊,我們面向軍旗高舉右拳,莊嚴宣誓:“向海圖強,建功大洋!”
宣誓結束后,我們舉行了簽字儀式和大洋取水、放漂流瓶活動。手握漂流瓶,我百感交集:10年追尋,終于圓夢。
此刻,在戰艦上馳騁大洋——10年前的劉暢,你看到我為你準備的這份禮物了嗎?

“咔嚓、咔嚓——”伴隨著剪刀清脆的聲音,我利索地完成了打薄、花剪、托剪等一系列操作,不到10分鐘,面前的戰友就顯得更加精干、帥氣。
“不愧是‘金牌托尼,我這新發型酷吧?”聽著戰友的“顯擺”,我格外開心。
由于艦艇長期在海上執行任務,官兵的理發需求時常難以得到滿足。為了更好地服務官兵,艦黨委號召大家結成互助組,我們5名官兵自告奮勇成立了“托尼”組(理發師組),利用業余時間為戰友們理發。
我會理發,源自當初的好奇。2019年,我被分配到南昌艦。新訓時,區隊長問有誰愿意給大家理發,見大家面面相覷,我舉手請戰。第一個做“犧牲品”的戰友,頭發被我剪得坑坑洼洼、缺棱少角,可他并沒有怪罪我,而是鼓勵我:“熟能生巧,時間久了你會成為‘托尼的。”
其實,那時候我根本不會理發,但是受到戰友的鼓勵,我決定把理發這門手藝學好。此后,我開始學習使用剪刀和不帶卡尺的推子。在“老托尼”的幫帶下,經過一次次嘗試,我的手法越來越熟練。
作為一名南昌艦艦員,平時訓練非常緊張,我經常是剛剛走出戰位,就來到理發室上崗。畢竟在艦艇上,理發師只是一個業余兼職工作,只能訓練間隙或節假日等休息時間“攬活”。
為了精進技藝,我業余時間翻看雜志提高審美能力,瀏覽理發網頁學習修剪技巧。慢慢地,找我理發的戰友越來越多。

我自2019年6月到南昌艦上服役,從一個風浪稍大就跑到廁所里吐的新兵,慢慢成長為一名專業的帆纜號手。
要說印象最深的,便是第一次參與拋錨。與其他的艦船不同,我們的錨鏈在艙內,重達數噸的錨砸入水中濺起大片浪花。一段段錨鏈劃過錨鏈孔時迸濺出的火星,無不讓我熱血沸騰。
除此之外,也讓我激動的還有吊放小艇。起初,我還以為在小艇上兜兜風,會很酷、很舒服。而事實上,這是一項風險很高的作業,海上無處不在的涌浪,每分每秒都在考驗著小艇駕駛員的技術,而我作為小艇的掛鉤手,更是責任重大。
一個掛鉤就有幾十公斤重,加之小艇在海上不停搖晃,當我抱住掛鉤時,也會隨它一起搖晃,估計游樂場的海盜船也沒有這個刺激。第一次掛掛鉤,我掛了五六次才掛上,非常懊惱。后來,我不斷地在掛鉤旁模擬操練,終于能以最快的速度掛上掛鉤了。
我逐漸適應了艦艇上的生活,也慢慢變成了對職掌裝備熟稔于心的成熟號手了。

“下個月我艦將組織導彈實射,這是提升專業實操能力難得的機會,希望大家做好準備。”2023年初夏的一天上午,部門長的一番話讓我有些興奮。入伍6年,我不是在新訓就是在接艦,還從沒親身經歷過導彈實射。
訓練有些枯燥,幾天下來我就有些倦怠。結果在周末班里組織的實操測驗中,我就露出了短板。晚點名后,班長黃明飛把我叫到戰位,令我意外的是,這位即將退伍的老兵沒有批評我,只是拍拍我的肩膀輕聲說:“這樣的機會,你要珍惜。”
我自知理虧,也體會到了班長的語重心長。在之后的幾天里,班長“盯”上了我,提問、考核、實操一項不落,操演、檢修、排故樣樣不缺。不久,因為專業能力突出,我被定為演練的安全員和操作二號手。
距離實射只剩不到半個月時,艦上再次組織全流程操演,整個過程十分順利。當天晚上,演練計劃下發,當我翻看時,發現一號手一欄上赫然寫著我的名字。疑惑之下,我找到黃班長詢問情況。
“我得看著你打完這次實彈,才能安心退伍。”黃班長是有多次實射導彈經歷的號手,為了把“手藝”傳下去,他主動推薦我當一號手。
“艦領導看到你的成長,同意了我的建議。這一次,由我來當你的安全員。”黃班長說。
實射當天,我用手緊緊握著操縱桿,指節都有些發白。這時候,一只手輕輕落在我的肩膀上,回頭看去,黃班長微微點頭、眼神堅定,我的心也很快安定下來。
“準備接受目指。”敵情突至,多枚“導彈”來襲,我如同成百上千次練習的那樣,沉著應對、冷靜操作。“發射!”我按下發射鍵——“導彈命中!”
我轉身看向黃班長,與他擊掌相慶。

每次在出航之前,軍需部門都會根據任務時長、海域、氣候、海況以及艦員的口味等,精心制定食譜,做好物資準備。炸刀魚、蘿卜燒牛腩……光看名字就讓人有食欲。
不過,要在艦上當好一名炊事員,不僅需要精湛的廚藝,還需要過硬的軍事技能。南昌艦上,我們炊事班經常面對大風大浪,左右搖擺,上下顛簸。這種條件下,要保持下半身的穩定,盡量要像扎馬步那樣立住,否則就很容易飛出去。
除此之外,船體搖擺過大的時候,我們還要找準規律,盡量與搖擺的頻率保持一致。
還有一點,就是要眼疾手快。比如,看到鍋里東西快要溢出來的時候,要及時“出手”。
你看,我們能夠做出一手好飯菜,是不是得具備一點“功夫”?

南昌艦的不斷成長,離不開社會各界的關心、幫助,“鐵哥們”就是其中一個。
“鐵哥們”名叫牟鐵,是一名技術工人。那時候,萬噸大驅沒有現成教材,我們只能向調試裝備的廠家師傅請教相關知識,我與牟鐵因此相識,打過幾次交道后,我便稱呼他“鐵哥們”。
牟鐵不是專家教授,只是普通的一線工人。但是,他熟悉很多型號艦艇的內部構造。
每次實踐教學時,牟鐵總是一邊調試,一邊給我們仔細講解機械內部結構、工作原理以及配套設備的參數性能。遇到稍難的問題,他就將內容拆分開來,一節一節耐心地講,直到大家明白為止。對待戰友不時提出的問題,他總是認真解答,還舉一反三,告訴大家以后遇到類似問題該如何處理。
牟鐵做事嚴謹。由于改型裝備結構復雜,他在維護檢修時,總會先把衣服兜里的東西都掏出來,防止雜物掉落到裝備里。生活中,牟鐵和我們親如兄弟。他經常給我們講笑話,還邀請我們去他的老家旅行。
艦艇試航時,牟鐵同戰友們一樣激動。他說,自己雖未曾參軍入伍,但能夠為最先進的國產萬噸大驅和官兵服務,這段經歷就夠“吹”一輩子。
編輯/朱德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