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戴河海濱的幻想(節(jié)選)

他們都到海邊去了。我因為左眼發(fā)炎不曾去。我獨坐在前廊，偎坐在一張安適的大椅內(nèi)，袒著胸懷，赤著腳，一頭的散發(fā)，不時有風(fēng)來撩拂。我闔緊眼簾內(nèi)視，只見一斑斑消殘的顏色，似晚霞的余赭，留戀地膠附在天邊。廊前的馬櫻、紫荊、藤蘿、青翠的葉與鮮紅的花，都將它們的妙影映印在水汀上，幻出幽媚的情態(tài)無數(shù)；我的臂上與胸前，亦滿綴了綠蔭的斜紋。（起筆介紹了起因和自己當(dāng)時的狀態(tài)。）

從樹蔭的間隙平望，正見海灣：海波亦似被晨曦喚醒，黃藍相間的波光，在欣然地舞蹈。灘邊不時見白濤涌起，迸射著雪樣的水花。浴線內(nèi)點點的小舟與浴客，水禽似的浮著；幼童的歡叫，與水波拍岸聲，與潛濤嗚咽聲，相間地起伏，競報一灘的生趣與樂意。（抓住了海灣獨特的景象，用點面結(jié)合的方式，寫出了海邊人與景的完美融合，給讀者呈現(xiàn)出一幅海邊沐浴圖。）但我獨坐的廊前，卻只是靜靜的，靜靜的，無甚聲響。嫵媚的馬櫻，只是幽幽地微輾著，蠅蟲也斂翅不飛。只有遠近樹里的秋蟬，在紡紗似的垂引它們不盡的長吟。（這幾句作者用了“靜靜”“幽幽”等疊音詞，音韻和諧，讀起來朗朗上口，給人一種美妙的享受。）

在這不盡的長吟中，我獨坐冥想。難得的是寂寞的環(huán)境，難得的是靜定的意境；寂寞中有不可言傳的和諧，靜默中有無限的創(chuàng)造。（“長吟”一詞精準而形象，作者用了兩個“難得的是”和“寂寞中……”“靜默中……”，句式整齊，氣勢酣暢，給人以無限的遐想。）我的心靈，比如海濱，生平初度的怒潮，已經(jīng)漸次地消翳，只剩有疏松的海砂中偶爾的回響，更有殘缺的貝殼，反映星月的輝芒。此時摸索潮余的斑痕，追想當(dāng)時洶涌的情景，是夢或是真，再亦不需辨問，只此眉梢的輕皺、唇邊的微哂，已足解釋無窮奧緒，深深地蘊伏在靈魂的微纖之中。（心靈是抽象的，但在作者的筆下，通過比喻等修辭手法，將其內(nèi)心的感受寫得逼真、形象、生動。）

青年永遠趨向反叛，愛好冒險，永遠如初度航海者，幻想黃金機緣于浩渺的煙波之外：想割斷系岸的纜繩，扯起風(fēng)帆，欣欣地投入無垠的懷抱。他厭惡的是平安，自喜的是放縱與豪邁。無顏色的生涯，是他目中的荊棘；絕海與兇巘，是他獲取自由的途徑。他愛折玫瑰：為她的色香，亦為她冷酷的刺毒。（在這里，作者認為青年喜歡冒險、自由、放縱與豪邁。這是作者獨特而深刻的感悟。）他愛搏狂瀾：為他的莊嚴與偉大，亦為他吞噬一切的天才，最是激發(fā)他探險與好奇的動機。他崇拜沖動：不可測，不可節(jié)，不可預(yù)逆，起，動，消歇皆在無形中，狂飆似的倏忽與猛烈與神秘。他崇拜斗爭：從斗爭中求劇烈的生命之意義，從斗爭中求絕對的實在，在血染的戰(zhàn)陣中，呼叫勝利之狂歡或歌敗喪的哀曲。（運用排比句，句式整齊，感情充沛，催人奮進。）

幻象消滅是人生里命定的悲劇，青年的幻滅，更是悲劇中的悲劇，夜一般的沉黑，死一般的兇惡。（運用比喻，將青年的幻滅寫得生動而形象，可感可知。）純粹的、猖狂的熱情之火，不同阿拉伯的神燈，只能放射一時的異彩，不能永久地朗照；轉(zhuǎn)瞬間，或許，便已斂熄了最后的焰舌，只留存有限的余燼與殘灰，在未滅的余溫里自傷與自慰。（用詩化的語言指出了青年不能幻滅，而應(yīng)時時進取，綻放出自己的火與光。）

流水之光，星之光，露珠之光，電之光，在青年的妙目中閃耀，我們不能不驚訝造化者藝術(shù)之神奇，然可怖的黑影，倦與衰與飽饜的黑影，同時亦緊緊地跟著時日進行，仿佛是煩惱、痛苦、失敗，或庸俗的尾曳，亦在轉(zhuǎn)瞬間，彗星似的掃滅了我們最自傲的神輝——流水涸，明星沒，露珠散滅，電閃不再！（抒情的表達方式，運用自如，酣暢淋漓，讓情感噴薄而出，不可阻遏。）

在這艷麗的日輝中，只見愉悅與歡舞與生趣，希望，閃爍的希望，在蕩漾，在無窮的碧空中，在綠葉的光澤里，在蟲鳥的歌吟中，在青草的搖曳中——夏之榮華，春之成功。春光與希望，是長駐的；自然與人生，是調(diào)諧的。（希望，在作者眼中，是長駐，是永恒。）

在遠處有福的山谷內(nèi)，蓮馨花在坡前微笑，稚羊在亂石間跳躍，牧童們，有的吹著蘆笛，有的平臥在草地上，仰看交幻的浮游的白云，放射下的青影在初黃的稻田中縹緲地移過。在遠處安樂的村中，有妙齡的村姑，在流澗邊照映她自制的春裙，口銜煙斗的農(nóng)夫三四，在預(yù)度秋收的豐盈，老婦人們坐在家門外陽光中取暖，她們的周圍有不少的兒童，手擎著黃白的花在環(huán)舞與歡呼。（作者極盡想象之能事，寫出了一曲優(yōu)美而和諧的幻想之歌、浪漫之歌。）

在遠處——遠處的人間，有無限的平安與快樂，無限的春光……（言簡意賅，意味無窮，留給讀者無盡的想象與回味。）

（選自《徐志摩散文集》，有刪改）

◆賞析

此文別具一格。一是其想象豐富，充滿詩情畫意。作者緊扣“幻想”一詞，細描細繪，為讀者描繪出一幅美麗的海濱圖。二是抒情強烈，感情充沛。作者以詩化的語言，妙用比喻、擬人、排比等修辭手法，酣暢淋漓地抒發(fā)了自己的感情。這當(dāng)中有對寧靜生活的向往，有對青年冒險與進取精神的謳歌，有對青春易逝與人生理想幻滅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