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得盼
汪宗沂(1837—1906),“皖派”漢學發祥地“不疏園”創立者汪泰安的五世孫,清代徽州府歙縣西鄉西沙溪人。“不疏園”優渥的讀書環境和先人勤懇篤學之志,耳濡目染地熏陶了汪宗沂。年少時,汪宗沂讀書于“不疏園”,后求學于程可山。青壯年避亂游幕于曾國藩、李鴻章幕府,先后拜師劉毓崧、李聯琇、方宗誠、翁同龢。晚年歸園授徒,著述等身。汪宗沂在讀書求學、避亂游幕、歸園授徒的人生閱歷中已形成了一種獨立良好的學術支持與批評,既探究以“求是”為學術的終極目標,又重視以實學“致用”為人生關懷。同時,汪宗沂秉承“皖派”余緒,兼傳“漢學”精髓,不僅是“不疏園”的最后一代主人,而且成為“皖派”學術大本營的“后起之秀”,在經學、兵法、文學、方志、書法、醫學、術數、傳記諸領域,殫見洽聞,博學多才,堪稱“江南大儒”。
汪宗沂,字仲伊、詠村,號韜廬、韜廬老人,家信中常署韜翁、韜廬主人、仲翁、韜廬學人、天都老少年等,有齋名從容自任齋,有室名延年室,徽州府歙縣西鄉西沙溪村(今屬安徽省黃山市歙縣)人,清末著名學者。①汪宗沂:《清末歙縣汪宗沂往來信件及雜錄》,《徽州民間珍稀文獻集成》第10冊,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8年,第2頁。汪宗沂于清道光十七年(1837)十一月十四日出生在歙縣一個儒商世家,從小受到良好的教育。因家境優渥,受到先輩愛好讀書的熏染,汪宗沂的啟蒙教育時間相較于普通人要早得多。據《歙事閑譚》記載:汪宗沂三歲時,可以識字誦讀儒家經典即《論語》《大學》《中庸》《孟子》;四歲時,汪宗沂在母親許氏親自教導下,能夠過目成誦《爾雅》《毛詩》。②萬正中:《徽州人物志》,合肥:黃山書社,2008年,第374頁。這些充分說明了汪宗沂自幼聰慧,稟賦出眾,是讀書的“好苗子”。此后,汪宗沂在“不疏園”讀私塾,誦《十三經》,通曉《史記》《漢書》《文選》等典籍。③薛貞芳:《清代徽人年譜合刊》(下),合肥:黃山書社,2006年,第672-673頁。十四歲時拜師程可山,研習經學,認識到“敦品勵學”的重要性。十八歲時,著作《禮樂一貫錄》。這一年,汪宗沂妻虹源王氏因病去世。
太平天國運動爆發后,波及安徽。1856年,二十歲的汪宗沂舉家避亂于遂安縣山麓。二十二歲時,汪宗沂續娶王茂蔭次女,隨后,長子汪福熙誕生。汪宗沂夫婦二人相敬如賓,恩愛有加。不幸的是,惡魔再次降臨。1861年王氏病故。汪宗沂悲痛交加,想在徽州祁門縣棄筆從戎,但是遭到家人的勸阻。不久,隨父來到浙江蘭溪,經營自家產業。此后接二連三的遷徙,先是避亂于浙江義烏,隨后轉徙三衢,最后就館于江西。二十七歲時,據《程可山先生年譜》云:“宗沂以(程)尚齋觀察之薦,至自章門,隨隱鄑封翁姻丈往見先生。先生甚喜,會湘鄉文正公見宗沂《禮樂一貫錄》,以為學識雖淺而有心得,且氣象近篤,為隹子弟,乃留忠義局讀書,續延校《王船山遺書》。”④薛貞芳:《清代徽人年譜合刊》(下),合肥:黃山書社,2006年,第685頁。在此期間,因汪宗沂剛直氣盛,不愿屈服于權貴而被歐陽氏和陳氏所排擠,不得不另作他業。后來,汪宗沂將精力轉向于制樂作譜上,取得了一定的成就。正如《逸禮大義論·后序》云:“宗沂年二十七,以《禮樂一貫錄》見知湘鄉曾文正師。師品目之曰:學識雖淺,而有心得。嗣是隨節金陵,先后忤湘潭歐陽某、石埭陳某,皆勢要私人,遂被排擠。雖仍在掾屬,不得更以所業質正。假館養嚴親中,問歲月優閑,先成《樂譜》若干種:曰律譜,曰聲譜,曰管樂元音譜,曰樂尺譜,曰三調樂府詩譜,曰十五調南北曲譜。”⑤汪宗沂:《逸禮大義論》,《叢書集成續編》第10冊,經部,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1994年,第916頁。此后,汪宗沂結識了“漢學”世家的劉毓崧,于是拜師學習。劉毓崧通過深入交談和共事,了解到汪宗沂經學功底扎實,便讓他和自己的孩子劉壽曾和劉貴曾一起受業。在此期間,汪宗沂受到名師點撥,知識面和眼界拓寬,學到了治“漢學”的精髓。此外,“宋學”大家方宗誠亦在忠義局,汪宗沂求學問津,二人有過學術上的交集,汪宗沂時常將自己的文章送給方宗誠批閱。汪宗沂由于經過劉毓崧、方宗誠等大儒的學術點撥,科舉時文的氣勢愈發充盈,經學功底亦日漸渾厚,最終考取了優貢生。
1867 年,此時汪宗沂三十一歲,次子汪律本誕生,這給整個家庭帶來了喜悅。汪宗沂不僅參與幕府活動進行出謀劃策,而且游學以增長見識和才干。1871年曾國藩任兩江總督,延聘臨川李聯琇主講書院,汪宗沂前往就學,盡得其傳。1876年汪宗沂四十歲考中舉人,出師翁同龢,同和贊賞汪宗沂為“命世才”。另外,汪宗沂還時常與湘紳領袖、學界泰斗王先謙(1842—1917)交游,“(周荇農)翼日見王祭酒,語之曰:仲伊不惟多聞,而又直諒。再傳得此君,幸矣。王師欲集同人代刊《逸禮》諸書,應之曰:四十登科,晚矣。四十刊書,不已早乎?于是同人多鈔存所著書。”①汪宗沂《:逸禮大義論》,《叢書集成續編》第10冊,經部,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1994年,第916頁。此后,汪宗沂繼續勤學不輟,廣覽書籍,撰寫心得,提升能力,1880年高中進士,簽分山西知縣,汪宗沂終于看到光宗耀祖的前景了。但是,汪宗沂卻選擇了另一條路,告病歸隱。究其原因,汪宗沂一方面求取功名的心愿已了,也已厭惡了晚清官場幕府的黑暗,貪污橫行,趨炎附勢,不愿與之同流。另一方面,講學授徒和著書立說是汪宗沂的愛好。因此,汪宗沂選擇了以專心授徒著書為己任,1886年黃賓虹尊父命,拜師汪宗沂受業。甲午中日戰爭期間,學者袁昶刊印了汪宗沂所輯兵法諸書。此時,汪宗沂教課于蕪湖中江書院,許承堯、汪律本、黃賓虹共同學習于此。汪宗沂又先后任教于安慶敬敷書院、黟縣碧陽學院。②汪宗沂:《清末歙縣汪宗沂往來信件及雜錄》,王振忠主編:《徽州民間珍稀文獻集成》第10冊,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8年,第2頁。1906年,師學不名一家的汪宗沂,人生走到了盡頭,享年七十歲,歸葬于歙縣。綜上可知,汪宗沂一生歷經讀書求學、避亂游幕、歸園授徒等階段,積累了豐富的社會經驗,提升了綜合能力,又深諳人情世故,這使得汪宗沂下筆如有神,手不離卷,著述頗豐,且兼涉多域,各有所精,被后世譽為“江南大儒”。
汪宗沂,出身于教育發達、人才輩出的徽州古村落——歙縣西沙溪。據《旭軒公汪氏支譜》③汪灼《:漁村文集》卷5《旭軒公汪氏支譜》,清鈔本,國家圖書館藏。記載,汪氏祖先最早出于潁川,因官移居洛陽。歙縣西沙溪的始祖為汪人鑒,十二傳至汪廷俊,再傳至汪景晃。據《鑒云先生傳》④汪灼《:漁村文集》卷6《鑒云先生傳》,清鈔本,國家圖書館藏。記載汪景晃(1666—1761)因經商致富,閑暇之余,喜讀儒家經典,言行舉止皆合乎禮教。他早年曾致力于科舉,因多次失意,遂轉而到浙江蘭溪做食鹽、布匹生意。經過苦心經營與多方協助,汪景晃逐漸積累了雄厚的財產。于是,五十歲時將自己的產業逐步過渡給自己的兒子經營,自己則專心做起了樂善好施的慈善事業,如資助病人醫療費、設立義學、提供郡邑孤寡老人糧食及贈予部分喪葬費等。⑤桑良至:《徽州管理》,北京:光明日報出版社,2019年,第308頁。“皖派”學術開創者江永曾為其立傳,因而垂名冊籍。
汪宗沂的五世祖汪泰安(1699—1761)繼承其父汪景晃的基業,不斷擴大經營范圍,販貨于江淮和京師之間,生意日益興隆,財富蒸蒸日上。與此同時,汪泰安在經商之余,注重培養家子業儒,振興家教,為給子孫創造一個安靜優雅的讀書學習環境。于是,汪泰安在西沙溪建立了一座私家園林。關于其園名“不疏”二字,其子汪梧鳳在《勤思樓記》一文中認為,大概取自陶淵明詩“投策命晨裝,暫與田園疏”,句意而反用之,意在告誡子孫要認真讀書,做有學識的高尚之人,不能因功名利祿的誘惑而不讀書或者讀假書。當然,后世學者對此亦有他意。徐道彬研究員和博士研究生張得盼認為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所云:“清學之出發點,在于對宋明理學一大反動。”⑥梁啟超撰,朱維錚導讀:《清代學術概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第12頁。實際上,取“不疏園”的深層用意,在于對徽州紫陽書院教學方法上的反動。同時,“不疏園”的創建人汪泰安認為研經史與治古文的“實學”,要比科舉考試更重要。①徐道彬:《皖派學術與傳承》,合肥:黃山書社,2012年,第44頁。總之,“不疏園”園名包含著久經科場與商海的儒者汪泰安的治學與教子的精神內涵。據汪灼《半隱閣賦》②汪灼:《漁村文集》卷2《半隱閣賦》,清鈔本,國家圖書館藏。《不疏園十二詠》③汪灼:《漁村文集》卷9《不疏園十二詠》,清鈔本,國家圖書館藏。記載,其中的“勤思樓”儲藏的圖書,汗牛充棟,浩如煙海,數不勝數,其規模相當于一座大中型圖書館。此外,亭臺樓閣如別韻軒、半隱閣、聽雨軒、六宜亭、松溪書屋與自然景致如山響泉、溪水鳥吟、梧桐、竹林等嵌入適宜,布置得當,確實是讀書治學的佳地。因此,汪泰安又“斥千金置書”,禮聘江永來館“不疏園”教其子孫。另外,汪泰安有子二人分別是汪梧鳳(1725—1771)和汪漪(1730—1779),二人同為不疏園主人。此后,父子協力又拿出多余資金招來“好學之士”,并持續購書,使得此時的“不疏園”最為鼎盛,藏書也極其豐富,一時間徽州學子紛至沓來,齊聚了戴震、金榜、程瑤田、汪肇龍、鄭牧、方矩、吳紹澤、胡賡善、洪榜等宿儒專攻經史之學;又吸引了被后人稱為“吳派”的經學家如鄭虎文、汪中、黃景仁等學者交游其間,薈萃了眾多集校勘、輯佚、注疏、考證于一身的漢學人才,“樸學”在此已形成規模。
汪宗沂的高祖是汪漪,主要經營布業于蘭溪,助力兄長汪梧鳳從事“樸學”研究。為了使汪梧鳳能夠集中精力治學,汪漪代父經商。富裕后,除了日常供給汪梧鳳一門外,還蓋了務本堂、和義堂、善繼堂、善述堂四處房屋。汪梧鳳,字在湘,號松溪、松琴,徽州府歙縣西鄉西沙溪人,清代樸學家。二十三歲時為乾隆諸生,三十六歲“貢太學”,因五次應省試不中,于是絕意科場。他早年師從方樸山學八股時文,后師事劉大櫆學桐城古文法,又師承江永習經學。汪梧鳳常與戴震、金榜、程瑤田、汪肇龍、鄭牧、方矩、吳紹澤等學者切磋學問,互相砥礪。后因夜間讀書勞累及喝酒的緣故,身體每況愈下,最終死于乾隆三十八年,享年四十七歲。④鄭村志編委會:《鄭村志》,2010年,第158頁。汪梧鳳極富藏書,于書無所不讀,尤喜《爾雅》《說文解字》《儀禮》《周禮》《禮記》《左傳》《公羊傳》《谷梁傳》《史記》《漢書》《毛詩》。⑤徐學林:《徽州刻書史長編》,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4年,第2350頁。此外,汪梧鳳所撰著作有《詩學女為》二十六卷、《屈原賦戴氏注音義》三卷、《松溪文集》一卷,在小學、經學、詩歌領域具有一定的造詣和深遠影響。⑥胡益民:《徽州文獻綜錄》,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4年,第622-623頁。可惜的是,汪梧鳳有志無年,未能展其抱負,大其所成。但是,汪梧鳳一生孜孜矻矻,竭力弘揚徽州“樸學”,延聘名家宿儒,招攬飽學之士,“讀經史治古文而立漢幟”,為國家培養了一批彪炳史冊的學者。
汪宗沂的曾祖是汪炯(1757—1820),字士光,號慎齋,居住汪漪分配的善繼堂。汪梧鳳有子三人分別是汪輝、汪灼(1748—1821)、汪炘;汪漪有子四人分別是汪照、汪炳、汪炯、汪光,他們同為“不疏園”第三代傳人。其中,汪灼,字漁村,別號方外老漁,為戴震及門弟子,清代樸學家、文學家和詩人。汪灼自幼在“不疏園”學術氛圍的熏陶下,非常喜愛讀書,擅長古文與繪畫,書法亦毫不遜色。他與程敦、汪輝、喻集美、汪炘等交游甚密,曾師從汪梧鳳、戴震、汪肇龍、薦古竾、程瑤田研習經史之學。汪灼因成績十分優異,被選入國子監讀書,稱“歲貢生”。汪灼卒于道光元年,享年七十三歲,所撰著作有《詩經言志》二十六卷、《毛詩周韻誦法》十卷、《廣韻母位轉切》五卷、《漁村文集》八卷,在小學、經學、文學、詩歌、書法諸領域皆有一定的成績和影響。①胡益民:《徽州文獻綜錄》,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4年,第470頁。此外,《漁村文集》中有幾篇一手史料,價值較高。例如汪灼在求學古文辭方面,向劉大櫆先生問學的情形,具見于《與劉海峰先生書》,這篇史料價值高,可以佐證劉大櫆與汪氏家族的交往及書信往來事實。汪灼與方矩的女兒喜結連理,在繼承方矩學問方面,汪灼也學到了經學的要領,在《與方晞原老丈書》中可見一斑。汪灼細心請教岳父詩經的解讀和闡釋方法。《與戴東原先生書》說明了汪灼師從戴震研習經史之學,是東原傳道授業解惑的親炙弟子。汪灼不僅時常詢問戴震有關天文、地理、字源、音韻方面的知識,而且對乃師進行過簡評:“先生名成于征聘,而學之成原于兩館余家。”②汪灼:《漁村文集》卷5《與戴東原先生書》,清鈔本,國家圖書館藏。《上鄭誠齋先生書》體現了汪灼于經學研究“愿聞顯據,以核理實”的治學路徑,足以補徽學研究之一瞥。在江永弟子“業成散去”之后,凌廷堪、汪萊、江有誥、胡培翠、程恩澤、俞正燮、汪文臺、湯球、胡匡衷、胡秉虔、胡培翚等接續而入西溪“不疏園”中,“皖派”學風依然保持和傳播著。
汪宗沂的祖父為汪紹墉(1781—1837)字模成,號儉庵,太學生。他不僅工于書法,而且是一位醫家。平日收藏的醫書非常多,汪宗沂少時,常常隨侍祖父旁邊,將醫術案例當作小說來讀。③黃季耕:《中國文化世家》(江淮卷),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4年,第660頁。汪宗沂的父親是汪運鑣(1808—1873)字瑞公,號廉甫。他懷才不仕,工分書,擅長漢隸,六十歲后客居金陵,終日以作隸書自娛,為當時任職金陵的曾國藩(1811—1872)所稱贊。當汪運鑣去世時,曾國藩緣事未去,卻贈《詩品》一冊,一直為汪宗沂所收藏。④黃季耕:《中國文化世家》(江淮卷),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4年,第660頁。“不疏園”第四代傳人出眾的有汪紹埈、汪紹培、汪紹埴、汪紹報、汪紹增、汪紹墉、汪紹堉、汪紹基、汪紹垣、汪紹址。⑤汪宗沂:《光緒六年庚辰科會試朱卷》,清光緒間刻本,上海圖書館藏,第3-4頁。其中,汪紹增為太學生,擅長書法,兼融顏體的豐筋與柳體的骨力,作有《行書橫軸》,以“擘窠循古法”著稱于世。汪紹墉、汪紹埈是太學生,亦愛好書法。第五代傳人知名的有汪運鑣、汪運鏸、汪運鏊、汪運钅侖、汪運镃。⑥汪宗沂:《光緒六年庚辰科會試朱卷》,清光緒間刻本,上海圖書館藏,第3-4頁。其中,汪運鑣、汪運鎡,工分書,得秦篆漢隸之精髓。汪運钅侖,字迪旃,號荻漁,書文兼優,行楷有董文敏遺風。
汪宗沂學兼漢宋,衣缽“江、戴之學”,得到了晚晴權臣翁同龢、曾國藩、李鴻章的賞識,成為“皖派”學術大本營后起之秀,堪稱“江南大儒”。此外,“不疏園”第六代傳人杰出的有汪恩源、汪恩匯、汪宗沂、汪恩湄。⑦汪宗沂:《光緒六年庚辰科會試朱卷》,清光緒間刻本,上海圖書館藏,第3-4頁。咸同時期,太平軍攻陷徽州,兵燹使得存世百余年的“不疏園”毀于一旦。此時,汪宗沂方才二十歲,內心悲痛不已,發誓一定要重建“不疏園”。晚年,汪宗沂回到歙縣西沙溪,便在“不疏園”的遺址新建了一所集讀書、授課、藏書于一體的“韜廬”,黃賓虹、許承堯、汪律本等青年才俊,均承受過他的教澤。
汪宗沂生子五人分別是汪福熙、汪律本、汪行恕、汪徵本、汪序本。其中,汪律本為汪宗沂次子,著名書畫家、文學家和詩人。他幼承家學,擅長詩歌詞賦,喜愛繪畫與書法。二十七歲考中清光緒甲午科舉人,后任教兩江師范學堂和上江公學。四十四歲成為民初政要,曾擔任國會議員。五十九歲時,創作《黃海后游集》。汪律本的業師有何贊廷、汪毓衡、張敬齋、胡星垣、孫瑞征、汪運鏊、汪昌詡、劉小霞、汪笑如、沈兆蓮、潘維賢、黃梅仙、黃茂、張玉甫、單和齋、譚仲修、袁昶。①汪律本:《光緒二十年甲午科江南鄉試朱卷》,清光緒間刻本,第4-5頁。汪律本常與柏文蔚、趙伯先、江彤侯、李瑞清、曾熙、黃賓虹、許承堯等交游。后因國事日非,母親洪氏溘然長逝,汪律本郁郁寡歡,遂歸隱池州烏度湖,資漁業終老,享年六十五歲。汪律本所撰著作有《光緒二十年甲午科江南鄉試朱卷》一卷、《黃海后游集》三卷、《萍蓬庵詩》六卷、《壺中詞》六卷等,其詩詞研習唐代白居易和宋代楊萬里,在繪畫、文學、詩歌、書法諸領域皆有造詣。②胡益民:《徽州文獻綜錄》,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4年,第610-611頁。汪律本一生波瀾壯闊,先后經歷了從教、從戎、從政與從商。汪律本將筆下的黃山寫得惟妙惟肖,作詩填詞,清暢有法,并校勘了舊志的疏漏,補充了前海與后海的記述。可以說,《黃海后游集》中對景色、人物、逸事的敘寫,見解獨到,入木三分。
汪宗沂的孫子汪采白(1887—1940)字采白,號澹庵,別號洗桐居士。汪律本胞兄汪福熙之子,著名畫家、文學家和詩人。自幼受家族文化基因和家風的熏陶,五歲學習《論語》《大學》《中庸》《孟子》,先后就讀新式學堂,成績優異,經過清廷筆試,授予舉人。隨后,多次游歷家鄉黃山,寫下佳詞名篇,任教于武昌、北京、南京等高等學府,五十歲完成《黃海臥游集》,抗戰爆發后,汪采白返歸西沙溪,創辦劍華小學。五十三歲時,汪采白不幸被毒蚊所咬,病情日益加劇,后經多方醫治無效,溘然長逝,享年五十四歲。汪采白的業師有黃賓虹、李瑞清、蕭俊賢、許崇光、松本孝次郎、菊池謙二郎、鹽見競、亙理寬之助、一戶清方、杉田埝③陳明哲:《汪采白研究》,合肥:安徽美術出版社,2015年,第37頁。。汪采白與陶行知、姚文彩、許世英、徐悲鴻、呂鳳子、張大千、齊白石、張善孖、溥心畬、吳鏡汀等交游。汪采白所撰著作有《采白畫存》《黃海臥游集》《汪采白畫集》,在美術、詩歌、文學、書法諸領域,皆有造詣。總之,汪采白一生五次入黃山游歷,留下畫稿近萬幅。“漸江以筆,洗桐以墨,遂與古人并轡藝林,各擅勝場,無分軒輊。”④陳明哲:《汪采白研究》,合肥:安徽美術出版社,2015年,第136頁。黃賓虹、章晴蓀等評曰:“畫品追蹤二瞻,其黃山畫冊,熔新舊神韻光線于一爐,寫景逼真,獨辟畦徑,尤為海內所推重。”⑤陳明哲:《汪采白研究》,合肥:安徽美術出版社,2015年,第135頁。汪采白為新安畫派的“殿軍”。此外,汪采白的《黃海臥游集》與叔父汪律本《黃海后游集》及祖父汪宗沂《黃海前游集》并列于世,“祖孫三代,一門風雅播芳馨”。可以說,西溪汪氏家風優良,子孫多能繼承先輩砥節勵行之志,在言傳身教中一代影響一代,一代教育一代,后世名流輩出,燦若群星。
汪宗沂為人謙虛謹慎、敦厚樸實,一生交游眾多。根據相關史料記述可知,汪宗沂交往密切的人大致分為以下三類:一是良師范疇,主要有程可山、劉毓崧、李聯琇、方宗誠、翁同龢;二是摯友范疇,主要有王先謙、袁昶、孫詒讓、俞樾;三是高足范疇,主要有許承堯、黃賓虹。
汪宗沂的業師群體人數較多,據汪宗沂《光緒六年庚辰科會試朱卷》記錄,可知有汪韶舉、汪運鏸、汪運鏊、汪運錀、汪毓衡、汪潮、王茂蔭、程可山、徐秀崖、劉毓崧、方宗誠、程尚齋、洪琴西、孫衣言、李聯琇、龐省三、薛慰農、曾國藩、翁同龢。①汪宗沂:《光緒六年庚辰科會試朱卷》,清光緒間刻本,上海圖書館藏,第6-8頁。其中,程可山是汪宗沂的私塾老師,汪宗沂在不同時期跟著李聯琇、劉毓崧研習漢學,與方宗誠研習宋學,終成“江南大儒”。
程可山(1795—1874)字光樵,名焜。許承堯在《程可山先生詩》云:“汪弢廬師之師也。”②許承堯撰,李明回等校點:《歙事閑譚》,合肥:黃山書社,2001年,第1017頁。程焜生于揚州,占籍儀征,屢次科場失意,仍舊持之以恒。他主要教學于徽州歙縣、揚州,門徒眾多。遭遇“咸同兵燹”,晚年流離失所,親屬喪亡,依靠曾國藩于金陵任采訪忠義局事。七十九歲歸養歙縣直至終老。程可山為人謹慎,內行敦篤。據汪宗沂撰寫的《程可山先生年譜》③薛貞芳:《清代徽人年譜合刊》(下),合肥:黃山書社,2006年,第657-694頁。可知其大略:程焜出生于揚州東關門,二十七歲時,因父親去世,回到歙縣槐塘居住。次年,館于揚州課授程文泰。數年后返回歙縣。三十四歲,游幕于吳文镕。四十四歲,因母親年老,授讀于家。五十六歲,汪宗沂始至槐塘就先生學。六十七歲時,槐塘村屋被太平軍焚毀,避難于祁門,后延聘入曾國藩幕府。七十四歲時,因曾國藩移職直隸,程焜辭職采訪忠義局差事。七十九歲,由浙江水路返還歙縣槐塘,次年去世,享年八十歲。汪宗沂十四歲,跟隨程焜在歙縣槐塘就學,同學有吳稚蓮、鮑岷源、汪聘卿等人,宗沂居末坐,聆聽先生教誨。程焜雖然為人敦厚和善,但是教學嚴謹,對待學生較為嚴格,意在培養學生的品行和道德。在教學內容上,著重經書,要求時常溫習,以熟練掌握為標準尺度。汪宗沂年少不懂先生之意,深感痛苦。待至年長,每當回憶時,均感受益匪淺。太平軍與清軍的交戰,使得徽州滿目瘡痍,房屋和農田被毀不計其數,程可山于咸豐十年(1860)舉家匆忙外遷避難。在此期間,二十四歲的汪宗沂時刻打探乃師程可山的蹤跡,以資助糧食等生活物資。但是,戰亂迭起,音信阻隔。同治元年(1862),時年六十八歲的程可山聞訊汪宗沂全家泛舟富春江,突起大火,未知下落。程可山嘆息汪宗沂為可塑之才,若被太平軍抓去,甚是惋惜。實際上,汪宗沂全家已經舍舟登岸,避居浙江義烏。因書信阻隔,致使程可山甚為掛念。程可山贊賞汪宗沂“性情純篤、天資敏妙。”同治三年(1864),汪宗沂考得優貢生。他將汪宗沂的著作《禮樂一貫錄》引薦給了曾國藩,因而得以留在忠義局讀書,延續校勘《王船山遺書》。同治十三年(1874),程可山去世,汪宗沂抱病金陵得信后,內心無比悲痛。由此觀之,汪宗沂從拜師程可山到避難互助再至引薦采訪局,可以看出二人情感甚篤,師生情誼之真切。
李聯琇(1820—1878)字秀瑩,又字小湖。李聯琇出生于廣西桂林,五歲時隨父李宗瀚返回江西南昌。二十歲時,父親病亡,家道中衰。但是,李聯琇夜以繼日,發奮苦讀,終于在二十五歲時,考中進士。先后為官八年,歷任侍講學士、侍讀、會試同考官、國子監祭酒、福建學政、江蘇學政。四十五歲,應曾國藩聘請赴鐘山書院講學,一時間求學者與日俱增,堪與錢大昕、姚鼐媲美。李聯琇學識淵博,殫見洽聞,其事跡被載入《清史稿·儒林傳》,在天文、輿地、訓詁、名物、典章等方面具有一定的造詣。④曹月堂:《中國文化世家》(江右卷),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4年,第617-618頁。李聯琇的曾祖是康熙年間的儒商李宜民,樂善好施。祖父是李秉禮(1748—1783),不僅是一位胸次超曠的詩人,而且為官清廉公允,官至刑部郎中,流傳下來的詩作有《韋廬詩內集》《韋廬詩外集》《滕稿》《蠢馀草》等。父親是李宗瀚(1769—1839)工于書法,性情純厚,二十四歲考中進士,歷任福建會試考官、湖南學政、太仆卿、左副都御史,工部侍郎、浙江學政。李宗翰淡泊名利,著有《靜娛室偶存稿》。李聯琇之子李翊煌(1849—1916)承繼先輩篤學,三十七歲考中光緒十二年進士,傳世著作有《輯錄堂文集》。汪宗沂跟隨臨川李聯琇學習時,已經三十五歲,為同治十年(1871)。此時,曾國藩聘請李聯琇為鐘山書院講習,汪宗沂拜師研習漢學,側重考據典籍的名物與訓詁,“前往肄業,盡得其傳”。①章梫:《一山文存》卷5《汪宗沂傳》,臺北:文海出版社影印本,第20-21頁。
劉毓崧(1818—1867)字伯山,又字松崖,江蘇儀征人。劉毓崧二十二歲考中貢生,此后接連科場失意,遂以教書為業。同治元年(1862),劉毓崧入曾國藩幕府,主金陵書局,博通經史,擅長考據,傳承《左傳舊疏考正》體例,精審糾誤孔穎達《周易正義》注疏,著作有《春秋左氏傳大義》《通義堂文集》《通義堂筆記》《通義堂詩集》《王船山叢書校勘記》《彭城獻征錄》等。劉毓崧父親是劉文淇(1789—1854)字孟瞻,年少就讀于梅花書院,拜師洪桐,交游包世臣、凌曙、包世榮、翟慎典等人,三十歲考中優貢生,任候選訓導。他貫串群經,尤其專長于《春秋左氏傳》,研讀精深,融通諸家。劉毓崧之子為劉壽曾和劉貴曾。其中,劉壽曾(1838—1882)字恭甫,號芝云,早年行舉子之業,考中副榜。劉毓崧去世后,被延聘金陵書局,受到曾國藩器重,著述有《傳雅堂詩集》《傳雅堂文集》。劉貴曾(1845—1898)字良甫,考中光緒年間舉人,繼承父親遺志,續校和研究《春秋左氏傳》及《禮記》,成就頗豐,流傳于世的著述有《禮記舊疏考正》《春秋左傳歷譜》《尚書歷草補演》《抱甕居士文集》。劉毓崧的孫子劉師培(1884—1919)字申叔,為劉貴曾之子,著有《劉申叔先生遺書》。汪宗沂與劉毓崧的師生情誼之始,當在曾國藩幕府的采訪忠義局校勘《王船山遺書》。②薛貞芳:《清代徽人年譜合刊》(下),合肥:黃山書社,2006年,第685頁。此后,汪宗沂與劉壽曾、劉貴曾等人一同受業于劉毓崧研習漢學。
方宗誠(1818—1888)字存之,號柏堂,安徽桐城人。方宗誠為學推崇“程朱理學”,是清末著名的理學家和桐城派后期代表人物。他年少師從碩儒許玉峰,二十歲時受業于方東樹,專心古文辭。咸豐九年(1853),方宗誠設館于山東布政使吳廷棟,講授經學,后經吳廷棟引進入曾國藩幕府治文書。此后,方宗誠外調任職冀州棗強縣令,在此期間,創立敬義書院,建設義倉,敏于政事。光緒年間,經考核治行優異。但是,方宗誠卻選擇辭官歸隱。或許自己的政績已經被朝廷認可,心愿已了,不再做官了。方宗誠選擇了第二條路,著書授徒,以廣播和發揚學術,留名冊籍。方鶴棲(1789—1843)字春生,名松,號鶴棲,為方宗誠的父親,有《訓語》存世,享年五十五歲。方宗誠的孫子是方守彝(1845—1924)字倫叔,擅長詩歌,為官廉潔,成就斐然,官太常博士。汪宗沂拜師方宗誠,主要研習“宋學”。因此,當汪宗沂將自己寫的文章給到方宗誠時,方宗誠認為汪宗沂對“經史義理”有自己獨到的見解,但是因窮理的能力還未達到一定的境界,文章“不免有穿鑿耳”。但是如何才能改變這個陋習呢?方宗誠又給出了解決方法,那就是要汪宗沂修身至誠,踏實做學問,以求“自明其德”。③《清代詩文集匯編》編纂委員會編:《柏堂集外編》,《清代詩文集匯編》第672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745頁。此外,方宗誠的《柏堂集外編》收錄《與汪仲伊》一文敘述了乃師對汪宗沂治學的忠告:“居敬窮理”,意思是在沒有宏觀與微觀的認知前,需要“謹言慎行”,必要時當存心以養性,閑暇時著重自身修養的提升,做學問須專精,切忌混雜。君子應當秉承“程朱理學”,而在“奇門遁甲”之術上,需要少些精力,以免誤入歧途。由此可見,方宗誠對汪宗沂的教導多在學習方法上給予點撥,以期汪宗沂能夠求實求精,“專于一道”。
汪宗沂善于交友,以誠相待。據汪宗沂《清末歙縣汪宗沂往來信件及雜錄》記載,汪宗沂的朋友群體有袁昶、程石洲、林之望、孫詒讓、陳獨秀、李鴻章、袁世凱、李經方、袁昶、劉壽曾、劉貴曾、程石洲、莊棫、林之望、俞樾、陶樓、戴望、王懿榮等人。①汪宗沂:《清末歙縣汪宗沂往來信件及雜錄》,《徽州民間珍稀文獻集成》第10冊,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8年,第1-3頁。但是,在汪宗沂的人生旅途和學術交游中,王先謙、袁昶、孫詒讓、俞樾等人與汪宗沂的關系最為密切。
王先謙(1842—1917)字益吾,湖南長沙人。王先謙出身貧寒,稟賦異常。二十四歲,考中同治進士,擔任京官,后來流放外地,主持云南、江西、浙江鄉試,督學江蘇。晚年授徒講學于思賢講舍、岳麓書院、城南書院等。曾師事曾國藩,博覽群籍,擅長名物制度,輯有《續古文辭類》、校刻《皇清經解續編》、著有《詩三家義集疏》《虛受堂文集》等。汪宗沂與王先謙兩人曾共事于曾國藩幕府的采訪忠義局。當汪宗沂離開采訪局后,依然保持與王先謙的聯絡,及至汪宗沂晚年出書《逸禮大義論》時,王先謙還準備刊行其書。“翼日見王祭酒(王先謙),語之曰:仲伊不惟多聞,而又直諒。再傳得此君,幸矣。王師欲集同人代刊《逸禮》諸書,應之曰:四十登科,晚矣。四十刊書,不已早乎?于是同人多鈔存所著書。”②汪宗沂:《逸禮大義論》,《叢書集成續編》第10冊,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1994年,第916頁。王先謙博洽多通,根底雄厚,汪宗沂與其往來,增長了不少見識。
袁昶(1846—1900)字重黎,又字爽秋,浙江桐廬人。三十一歲中進士,經過地方官的歷練,官至京官太常寺卿。袁昶喜歡經世之學,這與汪宗沂有著相同的志趣。1894年,甲午中日戰爭爆發,袁昶刊印了汪宗沂編輯的兵法諸書。袁昶還為汪宗沂校勘的《黃帝內經》中《太素篇》做了序文。光緒十八年(1892)袁昶出任安徽蕪湖道。此時,黃漱蘭侍郎因彈劾李鴻章降官,主講江南。恰好,黃侍郎往安慶,袁昶“迎之江上”,并邀請呂佩芬、汪宗沂作陪。席間,呂佩芬稱病辭去,黃侍郎問及李鴻章賣國之事,袁昶搪塞不敢作答,在場氛圍一度較為尷尬。汪宗沂借黃侍郎曾任學政一事,闡述了自己離開李鴻章幕府的緣由,巧妙地回答了侍郎的問題。事后,袁昶十分感謝汪宗沂“善解此紛”③陳瑞贊:《東甌逸事匯錄》,上海:上海社會科學出版社,2006年,第515頁。。汪宗沂考中進士,袁昶作詩以回應。當汪宗沂出新戲曲時,袁昶作曲詞贈送。此后,八國聯軍圍困京師,袁昶上書鎮壓義和團,不要攻打大使館,這與慈禧太后意見相左而被殺身亡。汪宗沂聞訊故友去世,內心無比傷感,作詩《聞漸西公噩耗》和《逾年補作哀挽詩》表達了對袁昶的哀愁與思念之情。
孫詒讓(1848—1908)字仲容,別號籀庼,孫衣言之子,浙江瑞安人。孫怡讓二十歲考中舉人,此后會試接連失意,援例領銜刑部主事。借生病為由辭官歸鄉,專意著述。他不僅傳承皖派戴震等人的訓詁考據學,而且研究甲骨文、金文等古文字。四十九歲創辦瑞安會計館。五十二歲時,創立瑞安普通學堂,側重實業教育,注重社會實踐。由于孫詒讓的父親孫衣言是汪宗沂的業師。因此,孫詒讓與汪宗沂在一起交流和學習的時間比較多,有著深厚的情誼。不過,倆人更多的是學術上的共鳴。譬如孫詒讓認為唐寫本《說文·木部》殘帙是贗品,理由是行款與唐宋時期的制版不同;米友仁的跋不足信。友人汪宗沂更進一步指出,此書是其鄉精通小學的人所為也。或許是出于對經學的愛好,二人還經常研討《論語》,通力合作完成了《論語正義校記》一卷,并有劉氏食舊德齋抄本行世,現該書藏于南京圖書館。汪宗沂與孫詒讓二人以古文經為視角,融合漢學和宋學,造就了《論語》學新的發展。
俞樾(1821—1907)字蔭甫,號曲園居士,浙江德清人。年幼由母講授《大學》《中庸》《論語》《孟子》等典籍。二十一歲起,俞樾既要教書養家,又要準備參加科舉考試。最終,俞樾二十四歲中舉人,三十四歲中進士,被朝廷授予編修。咸豐年間,歷任學政,遭遇彈劾,流寓避亂蘇州等地,讀《廣雅疏證》等考據之書,遂專心致力于經學。同治四年(1865),應時任江蘇巡撫李鴻章之請,主持紫陽書院講習。三年后,任職杭州詁經精舍主講。光緒三十二年(1907)歸葬于杭州。俞樾門人以章炳麟為最著。父親俞鴻漸,由于長期在徽州游學。青年時期,俞樾便結交了包括汪宗沂在內的多個徽州友人。此后,數十年情誼不斷,俞樾在與汪宗沂往來書信中,研討了《經說》和《周易學統》。此外,日常生活中二人也會用書札相互問候,吟詩以切磋學問。①俞樾:《俞樾致汪宗沂先生書札》,手稿本,安徽中國徽州文化博物館藏。
汪宗沂壯年時,講述授學于書院。晚年時,歸園授徒,著述立言。門生后學眾多,譬如陳肯、汪律本、許承堯、黃賓虹、江慶楷、戴之杰、何雯、江紹明、潘忠信、葉新元、盧琪等人。其中,許承堯、黃賓虹名氣最大,成就最高。
許承堯(1874—1946)字際唐,號疑庵,安徽歙縣人。許承堯的祖輩經營鹽業,為唐模富戶。太平軍攻占徽州時,許家財產損失殆盡。許承堯出生時,已經家道中落。但是許承堯憑借天資和勤奮,二十歲便中舉人。三十一歲,考中進士,被欽點為翰林。不久,任職國使館協修。此后,數年間請旨回鄉辦新式學堂。宣統二年(1910),許承堯辦事得力,晉升為五品京官。民國初年,許承堯先后任柏文蔚督撫高級參謀、安徽鐵路總辦、甘肅省政府秘書長、省政務廳長、甘涼道尹、渭川道尹等職位。許承堯追隨張廣建十余年,隨后回鄉,直至去世。編著有《疑庵集》《歙事閑譚》《歙故》《歙縣志》等。許承堯拜師汪宗沂研習科舉制文及經史之學,經過汪宗沂的細心指導,加之許承堯的勤奮聰穎,終于在光緒三十年(1904)高中進士,金榜題名。汪宗沂聽聞高足登第,內心十分喜悅,當即吟詩一首《聞許生霽塘承堯登第》。②政協歙縣文史資料委員會:《歙縣文史資料》(5),歙縣:政協歙縣文史資料委員會出版社,1997年,第170頁。許承堯被授予翰林院庶吉士,汪宗沂又做詩歌《又賀其入翰林》進行勉勵。當汪宗沂病逝后,許承堯回首乃師的諄諄教誨,在《嘆逝篇》流露出“弢廬洸洸真吾師”的感慨。此后,許承堯多次拜訪“韜廬”,見景生情,內心無比懷念自己的恩師。
黃賓虹(1865—1955)字樸存,號賓虹,近代著名國畫家,畫壇宗師。黃賓虹祖籍安徽歙縣譚渡村人,生于浙江金華。十歲開始習畫,兼學篆刻。他喜歡收集古代璽印,與其他友人共同結成“貞社”,互相欣賞與陶冶情操。后來,黃賓虹參加“黃社”,倡導革命,反對清王朝的腐朽統治。民國時期,黃賓虹先后任職于《政藝通報》《國粹學報》《國粹叢書》《上海時報》及神州國學社、商務印書館等。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任職全國政協委員、中國美術協會華東分會主席。晚年,黃賓虹繪畫山水,墨氣濃厚,世人贊譽“賓虹以繁勝,白石以簡勝”,著有《黃賓虹文集》《黃山析覽》《黃山畫家源流考》《賓虹草堂鈢印釋文》等。此外,光緒十二年(1886),黃賓虹尊父命,拜師于五十歲的汪宗沂研究經、史、禮、樂等國學,兼習彈琴、擊劍。黃賓虹撰寫有《汪仲伊先生小傳》論及乃師汪宗沂不拘泥于成法,可自成蹊徑,精通音律和兵術,提倡“尚武”精神,教授劍術,以此作為立身之本。黃賓虹耳濡目染地受到汪宗沂的人格、學養、愛國思想的熏陶,青壯年時期具有仗義豪俠的氣魄,晚年推崇金石家的剛健渾厚之氣息以救國畫之低迷,這些均能感受到業師汪宗沂的精神所系。①王魯湘:《黃賓虹全集》(上),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8年,第12頁。
汪宗沂出身于徽州“亦商亦儒”的富裕之家,五世祖汪泰安建立西溪“不疏園”以供子孫讀書之用,延聘碩德魁儒講論經義,“飲食供具惟所欲,又斥千金置書。”這使“不疏園”成為“皖派”漢學的發祥地,并培養了一批震古爍今的學者,更因江永、戴震而被提升為當時中國著名學術研究重地。汪宗沂秉承“皖派”余緒,兼傳“漢學”精髓,深受家學熏陶及拜謁名師問學,經歷太平軍與清軍殘酷的戰爭洗禮,游幕于曾、李幕府,晚年主講書院,歸園授徒,這些人生閱歷使得汪宗沂交游眾多,良師主要有程可山、劉毓崧、李聯琇、方宗誠、翁同龢;摯友包括王先謙、袁昶、孫詒讓、俞樾;高足有許承堯、黃賓虹等人。汪宗沂洞悉人情世故,善于積累社會實踐經驗,加上筆耕不輟,博學多才,不僅是“皖派”漢學發祥地“不疏園”的最后一代主人,而且成為徽派學術大本營的“后起之秀”。他還是西溪汪氏家族史上里程碑式人物,一生著述等身,學富五車,精審約取,在經學、兵法、文學、醫學、術數、傳記、方志、農學諸領域,均有所長,這些促成了汪宗沂在清代學術史上的“江南大儒”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