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慶華
1933 年2 月,開明書店出版《子夜》單行本。《子夜》的誕生,奠定了茅盾中國現代文學巨匠的地位。茅盾,原名沈德鴻,字雁冰,作為我國現代文化的先驅者之一,其代表作品有《子夜》《蝕》《虹》《春蠶》《林家鋪子》《霜葉紅于二月花》《清明前后》等,在文學史上影響深遠。而根據茅盾長篇小說《子夜》和短篇小說《林家鋪子》改編的同名電影,也是中國電影史上的傳世之作。
一
林家鋪子終于倒閉了。林老板逃走的新聞傳遍了全鎮。債權人中間的恒源莊首先派人到林家鋪子里封存底貨。他們又搜尋賬簿。一本也沒有。問壽生。壽生躺在床上害病。又去逼問林大娘。林大娘的回答是連珠炮似的打呃和眼淚鼻涕。為的她到底是“林大娘”,人們也沒有辦法。[1]茅盾:《林家鋪子》,人民文學出版社1999 年版,第75 頁。
1932 年,茅盾在寫《子夜》的同時,應《申報月刊》主編俞頌華之約,為《申報月刊》創刊號寫了短篇小說《林家鋪子》。小說原名《倒閉》,發表時改名《林家鋪子》。
《林家鋪子》完成于6 月18 日,但小說的構思則比較早,還在研究《子夜》的素材如何取舍時,茅盾就注意到小市鎮的小商人不論如何會做生意,但在國民黨這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的社會里,只有破產倒閉這一條路,就有把這素材單獨寫篇小說的想法[2]參見茅盾:《〈春蠶〉〈林家鋪子〉及農村題材的作品》,茅盾、韋韜:《茅盾回憶錄》中冊,華文出版社2013 年版,第1—20 頁。。
《林家鋪子》發表后,反響強烈。劇作家夏衍想將《林家鋪子》搬上銀幕。1933 年,夏衍曾經把茅盾的《春蠶》改編為電影劇本,《春蠶》和《林家鋪子》所敘述和描寫的風土人情,夏衍很熟悉。《春蠶》由明星影片公司攝制成電影后,夏衍接著就打算改編《林家鋪子》,“后來因為聽說已經有一家電影公司把它列入攝制計劃,就擱置了”[1]夏衍:《改編者言》,《電影創作》1959 年3 月號。。
1949 年10 月,茅盾任 中 華人民共和國文化部部長。1955 年7 月,夏衍任文化部副部長,負責電影和外事工作。1956 年,北京電影制片廠(以下簡稱“北影廠”)選定拍攝夏衍根據魯迅小說《祝福》改編的電影劇本,時任文化部電影局局長王闌西對北影廠廠長汪洋說:“將來再把茅盾的《林家鋪子》拍成電影。”1957 年,汪洋和導演水華商量,決心拍《林家鋪子》。汪洋找到夏衍,請夏衍幫助改編:“過了一個星期,夏衍就打電話叫我到他家里去取劇本,真是出乎我的意料,這樣快就改成了。”[2]汪洋:《〈林家鋪子〉的拍攝經過》,汪林立主編:《紅色電影事業家汪洋》,中國電影出版社2016 年版,第258 頁。
小說《林家鋪子》寫于1932年,表現了20 世紀30 年代初期中國江南小鎮上一家雜貨店倒閉的過程,揭露“大魚吃小魚”的社會現象,流露出對林老板的同情。夏衍的電影劇本改編于1957 年,工商業社會主義改造已經完成,資本主義工商業全部實現公私合營,在這個歷史變化背景下,夏衍在改編的劇本中突出了“小魚吃蝦米”的內容,增加了林老板到比他處境更慘的陳老七家搶走小百貨的戲:
林先生把快要熄下去的保險燈捻亮一點,點了點數目,忽然想起:“對了,陳老七去年批去的那批貨,也有不少小百貨。(壽生點頭)好,去把這筆貨收回來。”打算走了。
壽生有點躊躇:“新年里,怕不好吧!”
林老板把圍脖套在頸上,責怪,又象諷刺似的:“你良心好,什么新年不新年,走,有賬收賬,沒有錢搬貨。”對伙計做了一個手勢,出去。
晚間,陳老七的小雜貨鋪。
林老板不由分說地把一些小百貨搬走。陳老七苦苦哀求,林老板面不改色,伙計們把臉盆、毛巾之類裝在帶來的籮斗里。[1]夏衍:《林家鋪子》電影文學劇本,《電影創作》1959 年3 月號。
夏衍在改編時,還對林老板的女兒林明秀這個人物作了一些補充。原著中,林明秀是個嬌生慣養的小姐,沒有參加當時的學生運動,夏衍把她處理成一個卷進時代風暴的愛國進步青年。這些改動,出于適應當時政治需要,使得原著的冷峻現實主義風格有所削弱。導演水華在寫分鏡頭劇本時,去掉了夏衍劇本中林老板向貧病交加的陳老七(影片中改為王老板)鋪子里強拉小百貨的這場戲。
水華選擇演員謝添飾演林老板。謝添幼年時代常去同學家的鋪子里學習,對來來往往商人們的言談舉止都很熟悉,后來一直與社會上“五行八作”的人物交往。謝添的氣質和演技,使他成為林老板的最佳人選。對于影片中的主角林老板應否給以同情,謝添不明白,問水華,水華說林老板也是被壓迫者,也被三座大山壓迫著。謝添還是不明白,又去請教夏衍。1958 年4 月16 日,夏衍在給謝添的信中說:
在表演上,問題就在于掌握分寸。既不能把林老板表演為十足的反派,也不能讓觀眾完全同情他。他對豺狼是綿羊,但對兔子則是野狗。我看,他可能是一個舊社會的所謂“規矩人”(不嫖不賭,做事巴結),但他對弱者,則是不客氣、不規矩的,你可以在他對朱三太、張寡婦的態度上,流露出一點他的狡猾性、殘忍性(損人利己),但也不要太露了,也就是說,在這些地方,要加強內心活動,通過內心來表達一下,使觀眾感覺到就行,而不需要外表上的過火的表演。[2]夏衍:《給謝添同志的一封信》,《電影創作》1959年3 月號。
攝制組接到夏衍寫給謝添的公開信后,為了要加強林老板這條小魚還要吃更小的蝦米這個方面,增加了“望仙橋”林老板向王老板“索債”的一場戲:
一個抖索的人走上橋來,稍愣,緊忙用圍脖擋住半個臉,躲躲閃閃想逃脫。林老板發現了他趕緊叫住。
林老板:“哎,王老板,你別躲呀,我問你,你欠我的兩筆款子到底怎么樣啦!”
王老板:“啊……”
王老板:“林老板,眼前的生意你是知道的,我年前一定想辦法還你。”
林老板:“那不行呀,我現在就等著用錢!”
王老板顫著聲音:“一時叫我哪兒弄錢去?”
林老板:“那……”
王老板:“好吧,我賣兒賣女,這兩天一定還你……”(說完匆匆要走)
林老板(追上一步):“那你可說了算啊!”
林老板兇狠地望著王老板遠去的身影。
林老板:“別怪我不客氣啊……”[1]水華:《林家鋪子》電影導演臺本,《電影創作》1959 年3 月號。
夏衍在從小說到劇本的改編過程中,主要改動和增加,基本上都集中于加強“小魚吃蝦米”這一方面,強調林老板對小生產者的欺壓,敘事層面上表現出的強烈的批判意識與原著的風格不甚和諧。導演水華在創作時,以許多有意味的細節和大量使用長短適當的中景鏡頭,使影片的整個敘事節奏比較平緩,利用造型,傳達出對林老板這一人物的深切同情和理解。
例如“望仙橋”林老板向王老板“索債”這個段落,紛紛揚揚的雪花在夜色中漫天飄舞著,鏡頭從高高的角度俯拍兩邊高墻相夾形成的一個窄小胡同。從遠景中可以看到林老板兩手插在袖筒里,步履沉重地從錢莊后門低頭走出來,失神似的在雪中走著,臉上出現困惑焦急的表情,畫面的一角疊印出上海客人和錢猢猻逼債時的猙獰嘴臉。上海客人追賬的聲音、錢莊要還錢的聲音,回響在他耳邊。林老板踉蹌地撲在橋欄桿上嘆息,雪花撲落在他身上,林老板的倒影。這種由造型語言所傳達出來的含義,跟原著的冷峻現實主義精神很是協調。影片另一個帶有寓意性的鏡頭是片頭部分:
船櫓在水中搖曳。
(仰)船夫劃著小船遠去。
旁白:“事情發生在1931 年的冬天——‘九一八’事件之后,在浙江杭嘉湖地區的一個小鎮上。”
河道兩岸,呈現出江南古老的小鎮。
木船沿著岸邊向鏡頭劃來,
木船穿過石拱橋向市鎮中心劃去。
鏡頭推進狹窄的河道,岸邊算命的瞎子凄涼地彈著三弦,一桶污水倒入河內。
污水上疊印“1931”字幕。[1]水華 :《林家鋪子》電影導演臺本,《電影創作》1959 年 3 月號。
一桶臟水暗示這是一個黑暗污濁的時代。林老板受著黨部的卜局長、商會的余會長和錢莊經理錢猢猻的勒索、壓榨、盤剝,他的對面又有“裕昌祥”陳老板這樣的“大魚”在商業上的競爭和造謠中傷。小說描寫的上海客人跟卜局長、余會長、錢經理、陳老板有所不同,小說中的上海客人不過是個上海一家大商號跑外追賬的雇員而已,按照原著,他算不得“好人”,也算不上“壞人”:
林先生和那位收賬客人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談著。……那位上海客人似乎氣平了一些,忽然很懇切地說:
“林老板,你是個好人。一點嗜好都沒有,做生意很巴結認真。放在二十年前,你怕不發財么?可是現今時勢不同,捐稅重,開銷大,生意又清,混得過也還是你的本事。”
林先生嘆一口氣苦笑著,算是謙遜。上海客人頓了一頓,又接著說下去:
“貴鎮上的市面今年又比上年差些,是不是?內地全靠鄉莊生意,鄉下人太窮,真是沒有法子,——呀,九點鐘了!怎么你們收賬伙計還沒來呢?這個人靠得住么?”[2]茅盾:《林家鋪子》,人民文學出版社1999 年版,第40 頁。
影片《林家鋪子》中,飾演上海客人的演員陳述來自上海電影制片廠,之前在上海國際飯店當報幕員,對社會上三教九流的做派很熟悉。他入木三分地刻畫了一個討債高手的精明干練,但到“林源記”追賬時的兇相,具有直露的疵點,讓他飾演的上海客人有《渡江偵察記》中敵情報處長的影子,這與演員的表演有關,跟劇本改編和導演的處理也分不開。
影片中,飾演林大娘的林彬也來自上海電影制片廠。導演水華讓林彬演老板娘,因為林彬曾在電影《不夜城》(1957 年,江南電影制片廠)中飾演資本家太太梁景萱,對資本家的家庭生活有所了解。林彬回憶說:“1958 年多快好省,他(水華)老挨批,老完不成任務,慢得不得了,我們都非常欣賞他,非常仔細。”[1]林彬的回憶,取材于2005 年電視片《電影傳奇》拍攝時的采訪內容。

電影《林家鋪子》劇照
影片《林家鋪子》的外景基本上是在浙江菱湖拍的,水華拍戲精雕細刻,一個鏡頭能摳上三四個小時,一天最多拍8 個鏡頭。攝制組結束在浙江菱湖的拍攝后,回到北京,在新街口搭了一條街景。電影中林老板賣帽子那場戲,就是在這條街景拍攝的。這場戲刻畫了林老板善于掌握顧客心理的精明,又反襯出經濟蕭條,其實是浮在中國農村的更大危機之上,鏡頭始終沒有“拉出去”,所反映的事物卻遠遠超出林家鋪子的狹窄的范圍之外。茅盾是一位擅長于大處著眼、小處落墨的作家,他的原著為影片提供了堅實的基礎:
老頭子一面回答,一面拉住了他的兒子逃也似的走了。林先生哭著臉,踱回到賬臺里,渾身不得勁兒。他知道不是自己不會做生意,委實是鄉下人太窮了,……他偷眼再望斜對門的裕昌祥,也還是只有人站在那里看,沒有人上柜臺買。裕昌祥左右鄰的生泰雜貨店萬甡糕餅店那就簡直連看的人都沒有半個。一群一群走過的鄉下人都挽著籃子,但籃子里空無一物,間或有花藍布的一包兒,看樣子就知道是米,甚至一個多月前鄉下人收獲的晚稻也早已被地主們和高利貸的債主們如數逼光,現在鄉下人不得不一升兩升的量著貴米吃。這一切,林先生都明白,他就覺得自己的一份生意至少是間接的被地主和高利貸者剝奪去了。[1]茅盾:《林家鋪子》,人民文學出版社1999 年版,第16—17 頁。
《林家鋪子》改編和拍攝過程中,劇本和電影對原著的改動和增加,水華和夏衍都征求茅盾的意見,茅盾對樣片很滿意。
1958 年,電影《林家鋪子》攝制完成。據汪洋回憶:“聽說夏衍和陳克寒來審片時,陳克寒認為剝削別人的一面還表現得不夠,后來補拍了林老板到欠他債的一個小店里搶走臉盆、毛巾等的鏡頭,以及林老板逃走前在燈下數錢的猙獰面目等。”[2]汪洋:《〈林家鋪子〉的拍攝經過》,汪林立主編:《紅色電影事業家汪洋》,中國電影出版社2016 年版,第258 頁。
1959 年9 月25 日至10 月24日,文化部舉辦了“國產新片展覽月”,展出的故事片有《林則徐》《老兵新傳》《聶耳》《紅孩子》《我們村里的年輕人》《五朵金花》《冰上姐妹》《青春之歌》《風暴》《林家鋪子》《回民支隊》等18 部,在1959 年“獻禮片”中,《林家鋪子》是出類拔萃的作品,代表著中華人民共和國起步前十年的最高成就,也是整個中國電影史上的高峰之作。
二
1961 年,上海電影制片廠(以下簡稱“上影廠”)導演桑弧向廠里提出改編并拍攝《子夜》的設想,并得到了茅盾的同意。由于客觀原因,桑弧的愿望未能實現。1979 年,桑弧再次向上影廠提出改編《子夜》的創作計劃,并用一年時間完成電影劇本初稿。1980年8 月,桑弧攜劇本初稿到北京拜訪茅盾。茅盾看了劇本,向桑弧細敘了他對劇本的意見。1980年11 月,桑弧將劇本的第二稿寄給茅盾,茅盾回信表示同意拍攝。
1981 年1 月23 日,導演桑弧、攝影師邱以仁和演員李仁堂來到茅盾的家里,拍攝了茅盾在書齋工作的鏡頭。休息時,桑弧為茅盾介紹演員李仁堂。茅盾對李仁堂說:“你在《淚痕》中演好了縣委書記,得到‘百花獎’的最佳男演員獎,不久前又在《元帥之死》中演賀老總,也演得很好;相信你演民族資本家吳蓀甫,也一定會演得好。”桑弧告訴茅盾,演員除了李仁堂外,都還沒有定下來。
《子夜》中的女性人物,并不是小說主角,文學評論家夏志清在《中國現代小說史》中批評茅盾的《子夜》:“可是在《子夜》里,即使茅盾平日描寫得最見功夫的女主角——不管是多愁善感性的也好,玩世不恭式的也好——都失了水準,淪為漫畫家筆下的人物。”[1]夏志清著,劉紹銘等譯:《中國現代小說史》,上海人民出版社 2022 年版,第142 頁。茅盾后來也意識到《子夜》中的女性形象缺乏獨特個性,他建議桑弧要對一些人物的基調作調整,要加強少奶奶林佩瑤的戲。
據桑弧回憶:“現在影片中范博文和林佩珊一對,比小說中思想更傾向進步,并安排他們最后雙雙出走,這都是茅盾先生建議改動的。他還建議,將朱桂英與金和尚寫成愛人關系。茅盾先生認為原著中工賊屠維岳和資本家馮云卿父女刻劃得比較好,我在改編時都注意保留了。”[2]桑弧:《桑弧談電影〈子夜〉》,《大眾電影》1982年第3 期。
演員張先衡飾演的屠維岳,被公認為是電影《子夜》中塑造得比較成功的形象,戲不多,卻很出彩,人物性格鮮明豐富,心理刻劃細膩準確。屠維岳形象的成功塑造,一是演員對角色的正確理解和把握,二是茅盾原著提供了生動有力的細節:
信箋上是這樣幾個字:“屠維岳君從本月份起,加薪五十元正。此致莫干翁臺照。蓀。十九日”
屠維岳看過后把這字條放在桌子上,一句話也不說,臉上仍是什么表情都沒有。
“什么!你不愿意在我這里辦事么?”
吳蓀甫詫異地大叫起來,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個年青人。
“多謝三先生的美意。可是我不能接受。憑著一張紙,辦不了什么事。”
屠維岳第一次帶些興奮的神氣說,很坦白地回看吳蓀甫的注視。
吳蓀甫不說話,突然伸手按一下墻上的電鈴,拿起筆來在那張信箋上加了一句:“自莫干丞以下所有廠中稽查管車等人,均應聽從屠維岳調度,不得玩忽!”他擲下筆,便對著走進來的當差高升說:“派汽車送這位屠先生到廠里去!”
屠維岳再接過那信箋看了一眼,又對吳蓀甫凝視半晌,這才鞠躬說:
“從今天起,我算是替三先生辦事了。”[1]茅盾:《子夜》,人民文學出版社1961 年版,第119 頁。
電影《子夜》集中了上影廠一批著名演員,飾演吳老太爺的張伐、飾演杜竹齋的顧也魯、飾演馮云卿的韓非、飾演何慎庵的程之、飾演馮眉卿的龔雪、飾演范博文的郭凱敏、飾演雷鳴的梁波羅都是一時之選。導演桑弧選擇演員李仁堂飾演吳蓀甫,一直有爭議:“影片中的吳蓀甫的形象沒有能夠把小說中這個人物的獨特性格及其變化表現出來。如他在家庭主宰一切的專橫的封建霸王形象;對待工人階級的兇狠殘暴的面孔;在吞并其他民族企業時表現出來的那種鐵腕性格;在同趙伯韜的斗爭中,時而雄心勃勃,時而‘晦暗’的兩面性格等,都沒有鮮明地表現出來。影片中的吳蓀甫更多地顯出溫文爾雅,甚至有些溫情脈脈。從外形、風度到性格、氣質,都與小說中的吳蓀甫有較大出入……”[2]《〈子夜〉改編得好不好》(座談會報道),《大眾電影》1982 年第3 期。對影片中另一個主要人物買辦資本家趙伯韜(喬奇飾演)的形象,也有評論認為,從這個人物身上應該讓人看到奸猾、毒辣、流氓成性,以及飛揚跋扈等特點,而影片中這些方面表現不夠,分量“輕”了一點。

導演桑弧(左)與茅盾先生商討《子夜》電影改編
吳蓀甫和趙伯韜兩大利益集團之間的矛盾沖突是小說《子夜》的主線。上海裕華絲廠總經理吳蓀甫是30 年代民族資產階級的代表,雄心勃勃,有振興中國民族工業的抱負和理想,正如他對唐云山所說:“我們不主張朱吟秋他們加入我們的公司,為的他們沒有實力,加進來也是掛名而已,不能幫助我們的公司發達。可是他們的企業到底是中國人的工業,現在他們維持不下,難免要弄到關門大吉,那也是中國工業的損失,如果他們竟盤給外國人,那么外國工業在中國的勢力便增加一分,對于中國工業更加不利了。所以為中國工業計,我們還是要‘救濟’他們!凡是這份‘草案’上并列的打算加以‘救濟’的幾項企業,都是遵照這個宗旨定了下來的。”[1]茅盾:《子夜》,人民文學出版社1961 年版,第105 頁。
吳蓀甫苦心經營裕華絲廠,和孫吉人、王和甫組織益中公司,收購8 個陷入困境的小廠,準備大干一場。在和趙伯韜的較量中,頑強掙扎,但最后仍敗在趙伯韜手里。
買辦金融資本家趙伯韜有外國財團做后臺,資產雄厚,從事金融債券投資。在小說中,作者把趙伯韜當成吳蓀甫的對手來寫。在吳蓀甫和趙伯韜的角斗中,作者比較同情吳蓀甫。吳蓀甫受帝國主義和買辦資本家的壓迫,他自己又壓迫小企業資本家,同時殘酷剝削工人,具有民族資產階級的兩重性。導演桑弧選擇李仁堂演吳蓀甫,盡管演員的氣質和30年代的民族工業資本家的形象有一定差距,但是李仁堂抓住了吳蓀甫精明強悍、反應敏捷、舉止灑脫的性格特征,表演比較含蓄,有人情味,彌補了小說原著塑造人物偏于理性的不足。
趙伯韜微笑著噴一口煙,又逼近一步道:
“那么,到底不能合作!益中公司前途遠大,就這么弄到擱淺下場,未免太可惜了!蓀甫,你們一番心血,總不能白丟;你們仔細考慮一下,再給我回音如何?蓀甫,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益中目前已經周轉不靈,我早就知道。況且戰事看去要延長,戰線還要擴大,益中那些廠的出品,本年內不會有銷路;蓀甫,你們仔細考慮一下,再給我回音罷!”
“哦——”
吳蓀甫這么含糊應著,突然軟化了;他仿佛聽得自己心里梆的一響,似乎他的心拉碎了,再也振作不起來;他失了抵抗力,也失了自信力,只有一個意思在他神經里旋轉:有條件地投降了罷?[1]茅盾:《子夜》,人民文學出版社1961 年版,第420 頁。
這是趙伯韜和吳蓀甫在夜總會酒吧間的正面交鋒,是小說精彩的段落。從1930 年5 月吳蓀甫和孫吉人、王和甫發愿組織益中公司,到了7 月底,吳蓀甫他們的雄圖已成為泡影,不得不將收購的8 個小工廠盤給洋商。對此,茅盾解釋說:“這樣一部小說,當然提出了許多問題,但我所要回答的,只是一個問題,即是回答了托派:中國并沒有走向資本主義發展的道路,中國在帝國主義的壓迫下,是更加殖民化了。”[2]茅盾:《〈子夜〉是怎樣寫成的》,《新疆日報》副刊《綠洲》1939 年6 月1 日。
茅盾曾回憶瞿秋白對《子夜》的詳細修改意見:“秋白建議我改變吳蓀甫、趙伯韜兩大集團最后握手言和的結尾,改為一勝一敗。這樣更能強烈地突出工業資本家斗不過金融買辦資本家,中國民族資產階級是沒有出路的。秋白看原稿細心。我的原稿上寫吳蓀甫坐的轎車是福特牌,因為那時上海通行福特。秋白認為像吳蓀甫那樣的大資本家應當坐更高級的轎車,他建議改為雪鐵龍。又說大資本家憤怒絕頂而又絕望就要破壞什么乃至獸性發作。以上各點,我都照改了。”[3]茅盾:《〈子夜〉寫作的前前后后》,《新文學史料》1981 年第4 期。
茅盾接受瞿秋白的意見,將吳蓀甫和趙伯韜兩大集團爭斗的結局改為一勝一敗,趙伯韜在公債市場上打敗了益中信托公司。在實際描寫過程中,作者并沒有將吳蓀甫的破產歸結為趙伯韜的金融封鎖,吳蓀甫陷入困境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中原大戰,農民暴動,工人罷工,日本人在上海開廠,趙伯韜的“托辣斯陰謀”,等等。導演桑弧改編的電影劇本,夸大了趙伯韜對民族工業發展的實際危害,給觀眾的印象,吳蓀甫之所以失敗,主要是因為趙伯韜的金融經濟封鎖。

電影《子夜》劇照
從小說《子夜》到電影《子夜》,改編的難度相當大,導演桑弧的突出貢獻,是在對這部文學名著進行銀幕化的再創造時,通過嚴謹細密的藝術處理,一定程度上消除了原著與觀眾“隔”的因素。最成功的地方是結尾的處理:在江海關的鐘聲里出現的一組鏡頭,用電影敘述手法表現了原著作者對中國社會走向的暗示。
1981 年2 月20 日,茅盾住進北京醫院。據茅盾的兒子韋韜回憶:“三月十三日,一位值班的女大夫說:‘昨天下午沈老的神志還很清醒,還告訴我《子夜》要改編成電影,原定上下集,太長,現在準備拍成一集……’”[1]茅盾、韋韜:《茅盾回憶錄》下冊,華文出版社2013 年版,第410 頁。3 月27 日,茅盾病逝。茅盾生前沒能看到《子夜》被搬上銀幕。
1981 年年底,電影《子夜》攝制完成。導演桑弧在回顧電影《子夜》的創作過程時說:“我感到能在茅盾先生在世時得到他的悉心指點,真是莫大的幸福。”[2]桑弧:《桑弧談電影〈子夜〉》,《大眾電影》1982年第3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