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維,陳利軍,劉曉敏,張倩倩,王虹
蘭州大學第二醫院呼吸科 蘭州大學第二臨床醫學院,蘭州 730000
隨著人口老齡化,人口死亡最常見的原因已由傳染病轉為慢性病,癌癥是嚴重危害人群健康的慢性病[1]。在2022年中國所有惡性腫瘤新發病例及死亡病例中肺癌均是最高的[2]。研究[3]顯示,非小細胞肺癌(non-small cell lung cancer,NSCLC)占肺癌的80%以上。在過去的幾年里,NSCLC的死亡率已經開始下降,這主要是由于早期及時的診斷,以及新的治療策略的發展。免疫檢查點抑制劑(immune checkpoint inhibitors,ICIs)的應用顯著改善了NSCLC的預后[4],但一些特殊類型的NSCLC并不能從ICIs中獲益, LKB1基因突變的NSCLC便是其中之一。LKB1基因是一種重要的抑癌基因,編碼肝激酶B1(LKB1),也稱作絲氨酸/蘇氨酸激酶11(STK11),在維持細胞能量平衡方面起重要作用[5],其突變存在于不同的腫瘤中,但頻率不同,在NSCLC尤為常見。研究[6]顯示,LKB1基因突變型NSCLC具有高腫瘤突變負荷(tumor mutational burden,TMB)和免疫抑制的腫瘤微環境(tumor microenvironment,TME),其中免疫抑制的TME主要由低CD3+、CD4+和CD8+腫瘤浸潤淋巴細胞、高腫瘤相關中性粒細胞和低程序性死亡受體-配體1(programmed death-ligand 1,PD-L1)水平主導,這可能是該類NSCLC患者出現耐藥和預后差的原因。近年來,越來越多的學者研究其臨床特點及挖掘潛在的治療靶點,以提高此類患者預后。現將LKB1基因突變型NSCLC的臨床特點及治療藥物應用研究進展綜述如下。
LKB1基因位于19號染色體的短臂端粒區,其通過編碼的LKB1蛋白來調節細胞代謝、細胞增殖、細胞極性和細胞遷移等過程。在生理條件下,LKB1蛋白可直接磷酸化和活化AMP活化蛋白激酶(AMPK)。AMPK是細胞代謝的一個中心,根據能量和營養變化調節糖和脂質代謝。AMPK的激活使代謝轉向減少脂肪酸(FA)合成、增加糖酵解和FA氧化,以補充ATP的儲存,在細胞內低ATP水平時阻止細胞生長[7]。LKB1通過對AMPK的生理激活,可抑制哺乳動物雷帕霉素靶標蛋白(mTOR)通路和增強干擾素基因刺激因子(STING)通路。mTOR是營養、能量和生長因子信號轉導的中心調節因子,被抑制后導致蛋白質合成受阻,限制ATP攝入,同時缺氧誘導因子1α(HIF-1α)表達減低,對血管生成和糖酵解產生負面影響。LKB1失活會導致絲氨酸代謝紊亂,導致S-腺苷蛋氨酸(SAM)水平升高。SAM是多種表觀遺傳沉默酶的底物,它們直接參與STING基因啟動子的甲基化,導致其下調和抑制,下調PD-L1的表達[8]。當LKB1發生突變時,可通過上述途徑誘導葡萄糖、脂質、谷氨酰胺和絲氨酸的代謝紊亂來促進腫瘤的發展。
許多研究描述了LKB1基因突變型NSCLC的臨床特點,探究其臨床特點有助于臨床醫生對該亞型NSCLC更深層次的理解。LKB1基因突變型NSCLC具有易發生轉移和侵襲性強、對免疫治療耐藥的特點,因此預后欠佳。
2.1 易發生轉移和侵襲性強 LKB1基因突變不僅會促進原發腫瘤的生長,而且使得腫瘤獲得較強的轉移能力。LKB1基因常與Kirsten大鼠肉瘤病毒癌(KRAS)基因同時發生突變,JI等[9]人用KRAS基因突變驅動的小鼠肺癌模型評估了LKB1功能,發現LKB1基因突變強烈刺激了腫瘤的生長和轉移;與未發生突變的對照組相比,實驗組腫瘤生長和轉移發生前的潛伏期均縮短。這是因為腫瘤參與血管生成和細胞遷移的基因表達增加,上調HIF-1α的表達,促進癌細胞生長和上皮-間質轉化(epithelial-to-mesenchymal transition, EMT),EMT可以使癌細胞具有更強的遷移和轉移能力,從而促進腫瘤的形成和轉移[10-11]。LKB1基因突變型NSCLC易發生轉移和侵襲性強已被證實,但目前研究應進一步探究其易轉移部位及轉移途徑,盡可能預防或及時發現轉移以盡早干預而改善預后。
2.2 對免疫治療耐藥 如今臨床的ICIs主要包括程序性死亡受體-1(programmed death-1,PD-1)/程序性死亡受體-配體1(programmed death-ligand 1,PD-L1)抑制劑和細胞毒性T淋巴細胞相關抗原-4(cytotoxic T-lymphocyte-associated protein-4,CTLA-4)抑制劑兩大類,其中PD-1/PD-L1抑制劑應用更為廣泛。PD-1表達于T細胞細胞膜表面,是一種重要的免疫抑制跨膜蛋白。腫瘤細胞表面表達PD-L1,PD-1可與PD-L1結合,使T細胞受體信號分子去磷酸化,減弱下游信號的激活,從而達到免疫逃脫。抗PD-1/PD-L1抗體通過對PD-1/PD-L1的破壞,恢復機體對腫瘤細胞的免疫功能。ICIs的應用已經成為NSCLC的支柱,但LKB1基因突變型NSCLC接受ICIs治療時出現腫瘤生長加速,這是因為LKB1基因突變可減低腫瘤細胞PD-L1的表達[12],從而達到對免疫治療的耐藥,促進PD-L1的表達即可改善耐藥[13]。這可能是LKB1基因突變型NSCLC對ICIs抵抗的機制之一,但SKOULIDIS等[14]人發現,一部分LKB1基因突變的患者腫瘤細胞仍有PD-L1的高表達,但對ICIs仍無反應,這可能與LKB1基因突變帶來的免疫抑制的TME相關,但NSCLC對PD-1/PD-L1抑制劑的耐藥性情況在很大程度上是未知的,沒有單一因素能夠準確區分應答者和無應答者。此外,LKB1基因突變導致mTOR通路增強,可呈現出對化療的相對耐藥性[15],AMPK活化的缺乏也減弱了靶向血管內皮生長因子(VEGF)藥物的作用[16]。因此,改善LKB1基因突變所帶來的耐藥是目前治療的關鍵,可顯著改善該亞型NSCLC的預后。
2.3 預后欠佳 LKB1基因突變常提示預后欠佳,出現腫瘤生長加速和臨床狀態惡化。在一項動物實驗中,將LKB1基因突變株H157、A549細胞皮下注射,在小鼠側翼形成異種移植瘤,接種H157細胞株的絕大多數小鼠(11只中的10只)在第7天達到了早期移除標準,不得不被安樂死;對于接種A549細胞株的小鼠,在第14天,大多數小鼠(11只中9只)符合早期移除標準,說明LKB1基因突變腫瘤生長十分迅速[17]。同時,LKB1基因突變型NSCLC免疫成分發生變化,伴隨著血清中多種促炎細胞因子如白細胞介素1β(IL-1β)、白細胞介素6(IL-6)和白血病抑制因子(LIF)濃度的增加,這些細胞因子與脂肪/肌肉萎縮和厭食癥相關,提示LKB1基因突變可能與惡病質的發生有一定關聯[18-19]。在PUNEETH等[20]人評估的246名NSCLC患者中,有1/3在診斷時出現惡病質相關的體質量減輕,在這1/3惡病質患者中,20%的腫瘤具有LKB1基因變異,這些數據表明LKB1基因突變與惡病質的發生顯著相關。最近的一項Meta分析[21]也提示,LKB1基因低表達與肺癌預后不良、組織學分化差、淋巴結早期轉移存在一定關聯。
由于肺癌的早期診斷以及新的治療策略的發展,NSCLC的死亡率在最近幾年開始出現下降。ICIs單獨治療或聯合化療顯著改善了腫瘤患者的預后,成為目前腫瘤治療的研究熱點。在此背景下,許多臨床實驗評估了免疫治療的安全性和有效性,但由于LKB1基因突變型NSCLC對免疫治療耐藥,不能從免疫治療中獲益,故研究者們從LKB1信號通路上尋找治療靶點和改善耐藥等方面尋找突破口。在臨床實踐中,大批LKB1基因突變的NSCLC患者的治療需求尚未得到滿足,克服LKB1基因突變導致的耐藥性引起了廣泛關注。研究表明,高TMB的患者更可能從ICIs中獲益,這在LKB1基因突變型NSCLC中存在矛盾,新的潛在治療策略的開發旨在增加PD-1的表達和利用免疫系統將“冷腫瘤”轉化為“熱腫瘤”,最終改善NSCLC患者的預后,多藥物聯合治療似乎使得該亞型NSCLC獲得最大益處,無論是否存在LKB1基因突變,ICIs派姆單抗加化療的療效更好,mTOR抑制劑可改善對化療的耐藥,可進一步探究增加mTOR抑制劑是否能使療效更好。重塑TME的藥物與ICIs這一聯合方案是目前的熱點。
3.1 AMPK激動劑應用情況 AMPK是2型糖尿病和代謝綜合征的理想靶點,也是癌癥治療的潛在靶點。二甲雙胍是AMPK的最佳激動劑[22],可能是NSCLC聯合治療的潛在候選藥物。據報道,LKB1基因突變型NSCLC對二甲雙胍高度敏感,在LKB1基因突變型NSCLC的臨床前體外和體內模型中,二甲雙胍也能改善對順鉑的耐藥。PARIKH等[23]人的一項Ⅱ期實驗證明了二甲雙胍聯合卡鉑+培美曲塞治療晚期NSCLC的安全性,但臨床療效并沒有改變,這可能是樣本量太小的原因。FLORIS等[24]人為二甲雙胍在體外和體內抑制NSCLC的細胞增殖提供了理論依據,證實二甲雙胍通過激活AMPK通路對腫瘤消退有積極作用。目前關于二甲雙胍聯合標準一線方案治療晚期NSCLC患者的臨床療效尚存在爭議,二甲雙胍在LKB1基因突變型NSCLC的效果有待于大樣本、高質量的隨機對照試驗證實。
3.2 mTOR抑制劑應用情況 抑制mTOR理論上是靶向治療LKB1基因突變型NSCLC的方法之一,但目前的研究產生了不一致的結果。在LKB1基因突變工程小鼠模型中,雷帕霉素(mTOR抑制劑)單藥能夠有效抑制子宮內膜癌和輸卵管瘤的生長和生存能力。但在一項使用5個肺癌細胞株(Calu-1、H460、H1299、H1792和A549)的體外研究中,敲除LKB1基因并沒有增加H1299細胞對mTOR抑制劑依維莫司的敏感性,依維莫司聯合磷脂酰環己六醇3-激酶(PI3K)抑制劑可增強LKB1野生型H1792細胞和LKB1突變型A549細胞的敏感性,得出在體外LKB1基因失活不會使NSCLC細胞對mTOR抑制劑敏感的結論。TAKEHITO等[17]人得到了相似的結果,單獨使用雷帕霉素在LKB1野生型和突變型NSCLC細胞株之間的敏感性沒有顯著差異(P=0.1356),當雷帕霉素與PI3K抑制劑聯合使用時,LKB1野生型和突變型細胞株的敏感性差異變得顯著,突變型細胞株的生長速度比野生型慢得多(P=0.0190)。在進一步的動物實驗中,將LKB1突變型和野生型的H358細胞分別皮下注射,在小鼠側腹形成異種移植瘤,發現GSK2126458(既能抑制mTOR,又能抑制PI3K)能夠顯著抑制LKB1基因敲除的異種移植瘤的生長,雖該實驗缺乏單獨使用mTOR抑制劑的對照組,但由于mTOR是PI3K的下游效應物,仍能證明抑制mTOR能夠減緩腫瘤的生長。
3.3 PARP抑制劑應用情況 對于LKB1基因突變導致的免疫抑制TME,LI等[27]發現LKB1基因突變介導的DNA損傷修復缺陷異常激活聚腺苷二磷酸核糖聚合酶[poly(ADP-ribose) polymerase1, PARP],損害干擾素-γ(IFN-γ)信號通路,從而使腫瘤細胞逃避CD8+T細胞的轉運,而PARP抑制劑奧拉帕尼可恢復LKB1基因突變細胞內IFN-γ通路。在構建的LKB1基因突變小鼠肺癌模型中,分別予以抗PD-1抗體、奧拉帕尼及抗PD-1抗體與奧拉帕尼聯合治療,結果發現3組小鼠腫瘤的生長均被抑制(奧拉帕尼組抑制不明顯),奧拉帕尼組和聯合治療組PD-L1在腫瘤細胞上表達顯著增加,同時聯合治療組細胞毒性淋巴細胞浸潤增加,IFN-γ表達增加,誘導“冷腫瘤”轉化為“熱腫瘤”,提示PARP抑制劑可能通過重塑TME而改善LKB1基因突變型NSCLC對免疫治療的耐藥。ZHANG等[25]人構建小鼠肺癌模型發現,PARP抑制劑尼拉帕尼聯合放療通過STING途徑部分上調PD-L1的表達,使得腫瘤對抗PD-1/PD-L1抗體免疫療法敏感,體內藥效學結果顯示,尼拉帕尼、放療、抗PD-L1抗體的三聯療法可顯著抑制腫瘤的生長和延長生存時間,并且該治療方案較安全,沒有額外的骨髓抑制和肝損傷。這均為PARP抑制劑與ICIs的聯用提供了理論基礎,但目前尚無臨床實驗評估該聯合方案的安全性和有效性,需要進一步論證。
3.4 CDK4/6抑制劑應用情況 機制研究[26]表明,LKB1正向調控細胞間黏附分子-1(ICAM-1)的表達,其在癌細胞上的表達與CD8+T細胞、NK細胞向肺癌組織浸潤和PD-1的表達呈正相關。ICAM1表達增加可改變腫瘤的免疫譜,并使LKB1基因突變型NSCLC對抗PD-1免疫治療敏感,周期蛋白依賴性激酶4和6(CDK4/6)抑制劑可恢復ICAM1在LKB1基因突變型NSCLC的表達。BAI等[27]研究建立了LKB1基因突變小鼠肺癌模型,結果提示CDK4/6抑制劑聯合抗PD-1抗體與單藥或對照相比,顯著減輕了腫瘤負擔,延長了生存期,LKB1基因突變型NSCLC對聯合治療的協同效應特別敏感,聯合治療組免疫細胞浸潤水平高于單藥治療組。CDK4/6抑制劑通過重塑TME使腫瘤對抗PD-1治療重新敏感,并且CDK4/6抑制劑和抗PD-1抗體在體內發揮協同效應,接下來可進一步證明該聯合方案在臨床中的療效。
綜上所述,LKB1基因突變型NSCLC具有易發生轉移和侵襲性強、對免疫治療耐藥、預后欠佳的臨床特點,除了常規治療外,研究者們研究了如AMPK激動劑、mTOR抑制劑、PARP抑制劑等治療藥物,但仍未廣泛應用于臨床,截至目前,各種方案對于該亞型NSCLC治療的療效仍欠佳,亟需廣大研究者探尋有效、安全、可行的方案提高患者的生存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