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龍云
摘要:“還原魯迅”一直是1980年代以來重要的現代文學研究話題,但經過40余年的“還原”,反而出現了更繁雜的魯迅面相。透過符號學視角,可以恰切地描述這種困境:“還原”之“原”的魯迅,實乃公共話語空間中攜帶繁復意義、能被感知的一個特殊符號,而非曾經的絕對實體。這個常識極易因魯迅形象的生動而遭忽視。經過歷史衍義和符號傳播兩個層面的符號化過程之后,“魯迅”符號混雜著多重(甚至極端對立的)解釋項, 隱含著不同的歷史語境與解釋意圖。懸設的“魯迅本體”恰恰因為缺乏確定內容,最終又為不同解釋之間的對話和面向未來的意義提供了可能。
關鍵詞:還原魯迅;符號學;解釋項;歷史語境;意義
中圖分類號:I206.6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3-854X(2024)03-0093-07
一、還原魯迅之爭與符號學解釋
自1985年王富仁提出“回到魯迅那里去”(1)后,“回到魯迅”成為魯迅研究重要方向,并逐漸將焦點從回歸魯迅、學術自覺而推及“還原魯迅”。張夢陽認為應將“趨近性還原”(2)作為魯迅研究的宗旨,這代表了新時期大多數魯迅學研究者們的基本看法。與此同時,這也觸發了“真實魯迅”之論爭。幾乎每個魯迅研究者都認為自己所還原的才是真實魯迅,或至少將接近真實魯迅視為其工作目的之一,但是每個被還原出來的魯迅卻各不相同,有的甚至相互對立,陷入“混戰狀態”(3)。即便同樣基于史料考察的“實證還原”(4),例如女師大事件,魯迅與陳源、梁實秋、胡適等人的論戰等,至今仍舊充滿爭議。總之,“還原魯迅”在打破原本統一的神圣化政治魯迅形象之后,并未因此生成某個統一的“真實魯迅”,反倒是魯迅本體被懸設,生成了更多的魯迅面相。魯迅終于成了一個“熟悉的陌生人”。
這里所說的“更多”,主要是較80年代之前統一的神圣化魯迅而言。如將視野放寬至整個現代文學思想史來看,魯迅形象在各時期都并非固定不變。吳翔宇的論著《20世紀中國文化語境下的“魯迅形象”研究》,陳力君《知識譜系的架構與改造——現代文學史中的魯迅形象》、王鋒《延安時期毛澤東對魯迅形象的建構》以及徐妍《祛魅與還原:新時期以來魯迅形象重構的邏輯演變》等論文,都曾對不同時期的魯迅形象進行過研究,并發現不同語境下的魯迅形象各不相同。對此現象的歸因通常是:對象的矛盾復雜性和主體理解上的個體差異性。前者將魯迅本體視為一個矛盾復雜的整體,認為每種解讀都只是對魯迅整體的部分把握;后者則強調讀者接受層面的差異。
其實這兩個看似不同的原因背后潛藏著一個更為隱秘的原因:在公共話語空間中,“魯迅”不是以唯一的確定的絕對實體存在,而是作為一個攜帶意義的、能被人感知的特殊“符號”呈現出來?!胺枴蓖ㄟ^被感知而賦予意義,感知主體之間存在認知差,進而導致同一事物的不同解釋。當人們言說“魯迅”時,事實上已經依據自己的感知和理解,賦予“魯迅”以意義:人們常常不在同一意義層面談論魯迅,符號意義錯位是魯迅論爭的一個重要原因。
對話中的意義錯位,固然是個體主觀有限性的結果,但對此結果理所當然的認可,恰恰遮蔽了符號最基本的固有特性:片面化。作為個人意志的意向性產物,意義在解釋上總是片面化的。按照皮爾斯的觀點,符號是“一物在某個方面代替另一物或另一人”(5)。符號本身就是片面化的意義的呈現,是人的感知聚焦于對象的結果——聚焦意味著顯示片面意義,而模糊其它意義;片面化是意義被感知的必然環節,甚至可以說,沒有片面化的意義是無意義的。意義的片面化建構,勢必導致某一部分意義凸顯而另一部分意義被遮蔽。然而令人遺憾的是,當人們在談論魯迅意義時,卻不自覺地將片面解釋的意義當作符號的全部意義來加以使用,進而引發解釋沖突。從這個角度來看,還原出來的眾多魯迅像以及因此而導致的論爭,是魯迅符號化活動的必然結果。也可以說,這是忽略魯迅研究的符號化視角幾乎必然導致的災難,因為這意味著忽略了魯迅研究中的一個最為基礎和最為根本的事實——也許我們難以接受——作為研究對象的魯迅,早已不再是那個留著濃黑的短髭,既留下投槍匕首般文字,又寫下“無情未必真豪杰,憐子如何不丈夫”的親愛的魯迅,他現在是一個充滿各種闡釋意義的復雜的符號。不過,恰恰因為魯迅的真實與深刻(包括他去世之后的廣泛傳播),使得他似乎從未離開我們。每個研究者眼里都有一個活生生、血肉之軀的魯迅,這使得研究者很容易就感覺到他鮮活的存在。但無論如何,研究者們必須承認這個基礎事實:魯迅不再是一個實體存在,而是一個特殊的符號。這雖然看似一個常識,但意識到這一點對“還原魯迅”而言至關重要。
這里值得再次強調:從符號學角度來看,“魯迅”是一個特殊的符號。此處的“符號”,不是日常語義層面無內容的空洞的標記,而是指符號學層面的“符號”。
按照符號學的觀點,包括人在內的所有可被感知的、具有意義的事物都是符號,既然如此,那么,作為思想史上的文化名人魯迅自然也屬于符號。這實際包含兩個層面的涵義:“魯迅”作為符號主體,他所建構的整體思想構成了一個符號實體;同時,他又作為被人所感知的具有意義的對象,存在于別人的解釋活動中。前者表現為魯迅對其意義的自我塑造,這是魯迅意義的第一層建構,以藝術創作的方式顯示出來;后者表現為解釋主體對感知對象的意義感知、理解與解釋,通過文本釋義的方式呈現出來。
魯迅符號的特殊之處在于:第一,該符號所指示的是具有多種思想內涵的個體,而不是某個事物。在一定時限內,他具有自我建構的主體意識,參與符號意義生成的全過程。第二,“魯迅”是符號世界獨一無二的“一個”。這不是說世界上只有一個名叫“魯迅”的人,而是說他具有獨特的個性、其他人無法取代的特殊意義:魯迅是中國近現代文學史和思想史上不可忽略的存在。自魯迅進入中國文學界以來,關于魯迅意義的認知或解釋從未停止過,魯迅研究在中國已然成為一門顯學。第三,“魯迅”符號與其他文學家、思想家的不同之處在于其思想藝術的獨特性,這種獨特性充分展現于它在政治、社會、思想、藝術、歷史等各個層面的意義解釋。特別是在政治意義層面,他是唯一被政治權威視為“圣人”的現代作家,也是唯一在階級斗爭中曾被當作“戰斗武器”直接使用的思想家。在現代思想史上,從未有過哪位文學藝術家像魯迅這樣被賦予如此強烈的政治意義,以至于人們對其評價往往走向兩個極端。如果不是簡單地將任何好的評價視為“正解”,壞的評價視為“錯解”或“扭曲”的話,那么,截然不同的評價恰好說明魯迅符號的多義性。第四,魯迅的特殊性還體現于該符號在文本組織上的豐富與多樣性。魯迅符號的多義性,不僅受審美主體“見仁見智”或客體的矛盾復雜影響,還牽涉到魯迅作品的文本組織形式、解釋與傳播,視覺文本之建構與傳播,不同解釋者與接收者在理解上的差異。這是由于魯迅在中國語境中具有特殊的政治地位,關于魯迅的文本傳播形式多種多樣,并非所有人都是從魯迅作品出發來實現魯迅意義的建構。有人基于文學書寫的理解,有人基于權威解釋的理解,也有人基于人物傳記的理解,還有人基于影像傳播中的形象感知。不同接收主體占有的文本材料各不相同,其所接收到的信息也各不相同,這是“魯迅”與其它約定俗成的具象符號的最大不同之處。
作為特殊符號,魯迅在不同時代不同語境中被賦予諸多不同意義,甚至在同一個時代中,人們對其意義的闡釋往往也大相徑庭,特別表現在褒貶的態度上近乎極端。作為符號的魯迅,不是一開始就存在著的,而是通過人的經驗感知被給予意義;不是確定不變,而是經過符號化過程而逐漸生成。魯迅的符號化過程,一方面遵循符號化的一般過程,包括“發送者(意圖意義)—符號信息(文本意義)—接收者(解釋意義)”(6)三個環節;另一方面又具有自己獨特的歷史衍義過程。
二、作為符號的魯迅:歷史衍義過程
要對魯迅的符號化過程進行研究,首先需要對作為符號的魯迅進行歷史分段。魯迅符號化與中國社會進程、思想史發展以及魯迅學史之建構密切相關;但同時,魯迅意義生成又不僅限于社會或思想史的影響,它具有自己相對獨立的衍化過程。
魯迅符號的衍義過程中實際上包含著兩類主體:作者(魯迅)和他者(解釋者)。作者通過文學文本的方式實現身份自塑,他者通過對文學文本的接收、理解和解釋而建構意義。作者意義自塑的時間與他者解釋的時間并不完全重合,這里存在傳播滯后和意義社會化的影響。通過作者自塑生成的意義,其過程是從魯迅正式進入中國文壇起至其離世;由他者解釋而生成意義的過程,則是從人們開始關注并將之作為解釋對象之時起一直延續至今,面向未來。在他者解釋中,大致可以分作三種類型:讀者、學者和政治權威解釋。其中,政治權威解釋是魯迅符號衍義的過程中極為重要的一環,重要性主要體現在其強大的傳播力量: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政治權威作為魯迅意義的唯一解釋者,指引著整個中國社會對魯迅意義的理解與接受。它不僅影響著學界對魯迅符號的解釋,也引導著魯迅符號在社會群體中的傳播。
根據魯迅學史和解釋主體的變化,魯迅符號意義之生成可分為三個階段:
首先,身份自塑與他者解釋共存階段。自20世紀初魯迅進入文壇直至1936年離世,在這一階段中,魯迅的符號意義來自作者和他者兩個層面的解釋,這兩種解釋相互交織,通過論爭和對話的方式展開。
“身份自塑”是魯迅符號意義的重要組成部分。作者通過文本組織的形式向公眾展現“自我”,這一“自我”并非作者本真,而是由作者塑造的、具有意義的、能被感知的符號。魯迅的身份自塑首先最直接體現在他對筆名的選擇上。按照魯迅自己的說法“一個作者自取的筆名,自然可以窺見他的思想”(7)?!棒斞浮笔撬褂米疃嗟囊粋€筆名,這個筆名對他本人而言不只是一個簡單的稱謂標記,而是被賦予了象征意義、具有意義攜帶功能的符號。從符號學角度來看,作者在取用“魯迅”二字時,已經實現了其在話語空間內的“自我塑形”:“魯”既指“遲鈍”,也指“周代諸侯國名”,還指作者母親姓氏;“迅”則指“快,急速”。魯、迅二字結合在一起,字面意義含有魯鈍/迅疾之矛盾統一。對此許壽裳、侯外廬等均有論及。
文學創作是另一種常見且主要的自我塑形方式,不同文體的塑形方式略有差異。魯迅在小說和詩歌中的自我塑形,主要是以“隱含作者”的身份出場;雜文創作則是以非虛構的敘述者面向讀者。讀者在閱讀文本的過程中,所感知到的并非現實魯迅,而是隱含作者,即魯迅的符號自我。例如《故鄉》中的“我”并非實指魯迅本人,而是隱含作者意志的顯現,它包含著魯迅本人、文本敘述者以及讀者的人物期待三層意志。既可以看到文本敘述者內心的“悲涼”,又可以看到文本敘述之外的反思:“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边€可以看到為滿足讀者期待而作的插敘倒敘以及故鄉空間描繪。倘若誤將隱含作者同魯迅本人混為一談,則極可能導致對魯迅——其實是魯迅符號——的盲目崇拜或憎惡。
較之小說詩歌,雜文取消了虛構文學中作者之于自我的“留白”,更直觀地體現出作者本人的情緒情感以及人生態度,思想層面更為接近現實作者。在魯迅雜文中,他不僅作為社會批判者也作為自我反思者存在。他說:“我的確時時解剖別人,然而更多的是更無情面地解剖我自己。”(8)否定態度自始至終貫穿于魯迅的思考與創作,他對自己的創作認知是:“這不過是我的生活中的一點陳跡?!@小小的丘隴中,無非埋著曾經活過的軀殼?!保?)不能簡單地將此視為魯迅的自謙,因為其中還暗涵著魯迅的自我反省與自我否定,以及由此而實現的懷疑者、批判者的身份塑形。
魯迅的符號自塑最終要通過讀者感知得以定型,不同讀者對魯迅的理解各不相同,他者解釋主要是以文本的形式存在。值得留意的是,這些遺留下來的“文本解釋”本身就暗含著“幸存者偏差”的局限,因為那些不曾留下文本解釋的閱讀或者感知,后來的讀者不得而知也無從談起。
起初人們關于魯迅的解釋,主要圍繞魯迅小說文本的一些零星看法。到1920年代,隨著魯迅作品、書評以及新聞報道愈加豐富,人們對魯迅的評價也更為豐富。總體來說,這一時期的評價如王富仁所言:“最少強制性的因素,因而也反映著魯迅作品的不同評價方式和感受方式?!保?0)對文學文本的直觀感受,是這一時期魯迅符號的主要解釋方式?!靶挛膶W開拓者”“世界作家”都是基于當時“破舊立新”的文化語境而形成的解釋。
1920年代末期,魯迅符號開始與革命意義聯系起來。馮雪峰指出:“魯迅做的工作是繼續與封建勢力斗爭……革命也必須歡迎與封建勢力繼續斗爭的一切友方的勢力。”(11)任訪秋稱魯迅“是‘戰士,是要施行‘思想革命,是‘為人生而文學”(12)。值得注意的是,任訪秋所說的“革命”與馮雪峰的“革命”有所不同,前者指向思想革命或革新,而后者則主要指政治革命。魯迅符號的“革命”意義在思想革命向政治革命衍義的過程中逐漸生成。這與1920年代晚期之后的中國社會語境變化息息相關:“文學主潮隨著整個社會的變革而變得空前的政治化?!保?3)
在馬克思主義理論家的解釋下,魯迅一方面被標識為“革命戰士”,另一方面又被青年馬克思主義理論派解釋為“小資產階級”以及“二重反革命的人物”(郭沫若語)(14)。直到左翼文學政治家瞿秋白對魯迅作出如是總結:“魯迅從進化論進到階級論,從紳士階級的逆子貳臣進到無產階級和勞動群眾的真正的友人。”(15)從此,魯迅政治性質在左翼陣營得以統一和確立,并衍生出“無產階級革命”的意義。
對魯迅符號作無產階級革命意義的詮釋,除了受當時的馬克思主義者們的政治意向支配外,還與這一時期魯迅雜文的身份自塑有關。從1928到1930年,作者陸續發表了《文藝與革命》《鏟共大觀》《革命咖啡店》《文學的階級性》《革命軍馬前卒和落伍者》《對于左翼作家聯盟的意見》等一系列關于“革命”“階級”的文章。雖然無法判斷作者當時的真實意圖,但是這些文本創作成功地將魯迅推向革命英雄的位置。盡管魯迅曾說:“我決不是一個振臂一呼應者云集的英雄?!保?6)但這并不因此改變他離世后成為戰斗英雄的命運。
其次,生命離場與神圣化構建階段。1936到1970年代末,魯迅意義不斷神圣化,后來學者們所說的“祛魅還原”主要就是針對這一時期形成的魯迅神化意義而言。這一階段的意義延續了魯迅上海時期的“無產階級革命者”的政治意義,并在毛澤東的詮釋下得到進一步強化,魯迅政治意義的闡釋達到頂峰。民族魂、中國高爾基、中國第一等圣人、文學家、思想家、革命家、革命旗手等,是這一時期魯迅符號的主要標識。
魯迅病逝后,覆蓋于靈柩上的“民族魂”幾乎成為魯迅意義的“蓋棺定論”。而毛澤東的幾次公開講話對魯迅意義的解釋影響最為深遠,自1937年陜北公學紀念魯迅逝世一周年紀念大會,到1938年魯迅藝術學院的講話,1940年發表《新民主主義論》,再到1942年延安文藝座談會的講話,魯迅被稱為第一等圣人、馬克思主義思想家、文化革命的主將、無產階級的代表、文化戰斗總司令、“向著敵人沖鋒陷陣的最正確、最勇敢、最堅決、最忠實、最熱忱的空前的民族英雄”(17)等等,直接促成魯迅神圣化政治意義的構建。雖然在措辭上幾近登峰造極,但這還不算極致。
魯迅的神圣化意義在1940年代末以后被發揮到了極致,在中國馬克思主義思想理論框架的指引下,神圣化意義幾乎成為關于魯迅唯一的絕對的正確的解釋?!笆ト唆斞浮辈粌H具有無產階級革命斗士的理論意義,還被賦予了戰斗的實踐意義,魯迅文學作品中的某些批判性言語被奉為一切斗爭的金科玉律。他不但作為無產階級反抗敵人的“匕首”,也成為一切政治批判、向異見者宣戰的政治“公器”,“魯迅”因此成為名副其實的文化革命斗士。此階段《發揚魯迅戰斗精神,粉碎文藝界反黨集團》《學習魯迅堅持馬克思主義認識論的戰斗精神——斥周揚一伙用先驗論攻擊和歪曲魯迅》類似標題的文章不勝枚舉。妥佳寧稱這一時期的魯迅是“進化鏈條上的‘革命中間物”,背后潛藏著某種革命進化論思維,即“由于后起者更先進、革命性更強(或者只是更激進),其對舊有者的斗爭就具有目的上的合理性,于是其殘忍的斗爭手段也就被賦予了合法性。在這種激進循環的鏈條上,一代又一代的人都只不過是‘中間物”(18)。魯迅的革命斗士意義得到空前強化。
盡管此階段也出現過一些不同解釋,但主要解釋者為國家主流權威,魯迅的符號意義主要體現于政治理論意義與實踐意義。這些解釋對建構思想武裝意識、建立無產階級統一戰線、推動國家政治宣傳具有不可估量的作用。同時,也間接地實現了魯迅符號在民眾中的積極、廣泛傳播。
最后,還原意識與意義敞開階段。20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伴隨大學機制的恢復以及學科專業化的發展,新時期魯迅研究開始趨于學理化專業化。1980年戈寶權提出建立“魯迅學”,學理探索隨之展開。唐弢、王瑤、王士菁、孫玉石、陳鳴樹等以魯迅文學作品為分析對象,再次重申魯迅的文學家意義;陳涌、林非、劉再復、汪暉等則從思想層面剖析魯迅,重塑思想家身份;林志浩、彭定安、朱正、薛綏之等從生平歷史角度研究魯迅,還原歷史人物魯迅;張夢陽、袁良駿等對魯迅研究史的編纂,也從不同層面對魯迅思想藝術作出解釋。“文學家、思想家、革命家”等意義得以重新發掘和拓展。魯迅符號開始從統一的神圣化意義重新回到不確定的闡釋中,與政治之外其它“織線”(如文學、哲學、美學、人類學等)相交集,進而生發出新的意義。
錢理群指出:“每個研究者,總是根據自己時代及個人的文化積累(文化背景)、思想觀念、人生經驗、審美趣味、個性特點……對魯迅的某一層面產生共鳴,然后對這一部分加以強化與發展,從而創造出某一時代、某一個人的‘魯迅來。”(19)王得后認為魯迅是“一位致力于改造中國人及其社會的偉大思想家”(20),賦予魯迅以“改造中國人”即“立人”的意義。王富仁針對政治神化魯迅提出“回到魯迅”,他在《中國反封建思想革命的一面鏡子——〈吶喊〉〈彷徨〉綜論》中總結了魯迅反封建思想革命的價值,賦予其啟蒙意義。林非則將魯迅納入中國近代思想史中考量,指出魯迅在中國近代思想史上承前啟后的重要作用,這與王士菁的判斷相似:“魯迅以他的杰出的文學作品表明他是我國優秀的古典文學的富有創造和革新意義的繼承者,同時,他又是我國現代的中國革命文學的奠基人。”(21)這種歷史視角在汪暉“歷史中間物”那里也多有體現?!爸虚g物”不僅是一個歷史承前啟后的話題,它還牽涉到魯迅的全部人生哲學。王乾坤的《魯迅的生命哲學》一書即以“中間物”為支點,彰示魯迅生命哲學意義,他認為:“‘中間物構成了魯迅全部思想的一個軸心概念……‘中間物意識成了他堪稱思想家的根本識別。”(22)
80年代以后的魯迅研究呈現出多元化多視角趨勢,這與同時期大量的西方理論譯介不無關聯,突出地體現在對魯迅作品的形式研究和對魯迅思想的哲學分析上。例如,王富仁的《〈狂人日記〉細讀》借用英美新批評、文化學、歷史學等多重視角解讀魯迅作品;陳方競的《魯迅與浙東文化》則從文化地理學角度重釋魯迅。除了西方思想理論的影響之外,海外的魯迅研究者諸如竹內好、伊藤虎丸、丸尾常喜等,也促進了中國魯迅研究的反思。關于魯迅的符號解釋也因此呈現出豐富而多樣的發展態勢。
值得注意的是,符號意義是一個逐漸累積的過程,一方面意義隨著時間語境流變而變化,另一方面已經完成的意義活動又會累積成相對固定的“文化”,即過去的意義并不消失,而是隱身于文化熔爐中沉積下來。雖然學理探究從一定程度上突破了絕對神圣的魯迅意義,但魯迅的政治意義并沒有因此完全消失。相反,在教科書和影視劇等傳播領域中,魯迅符號的政治意義仍然持續存在。從50年代紀錄片《魯迅生平》、70年代《魯迅戰斗的一生》、80年代《魯迅傳》、90年代《風雨故園》,一直到2005年《魯迅》,魯迅均以偉大政治革命家的形象存在于大眾視野中。為了凸顯魯迅無產階級戰士的偉大形象,21世紀電影《魯迅》還特地安排了魯迅營救丁玲、潘梓年、瞿秋白等情節。其政治意義不僅滲透于傳記影視作品中,還表現在對他的小說改編中。如夏衍對電影《祝福》的改編,幾乎徹底地轉換了魯迅小說的思想重心,進而間接地推動了“魯迅”符號的政治塑形。從意義建構的角度來看,不論是紀錄片刻畫出的魯迅形象,還是影視改編所展現的魯迅作品,抑或是當代中小學教科書的導讀,都透露著相似的解釋傾向:對神圣化政治魯迅意義的承續。
因此,1980年代以后,魯迅研究界逐漸開放的意義闡釋與大眾視野中的神化魯迅并行不悖。那么,回到最初“還原魯迅”的問題上來,對魯迅研究界而言,以消解神化魯迅為目的的“還原魯迅”或許已不是問題,因為自80年代以來,以趨近的方式“還原魯迅”幾乎已經成為學界共識,由此促生的多維度詮釋不勝枚舉,魯迅的符號意義充分敞開;但若從大眾語境來看,還原魯迅卻并非過時的話題:因為在大眾語境下,魯迅仍然是神圣化時期的民族斗士和無產階級英雄。
三、魯迅符號的三重意義與兩個問題
符號傳播的一般過程分為三個環節:發送者、符號信息和接收者,表現為三重意義:意圖意義、文本意義和解釋意義。在魯迅符號活動過程中,較為復雜的是,不僅符號各環節的意義不同,而且符號發送者及其文本組織(符號信息的呈現)也不相同,接收者所感知的對象也因此各不相同。雖然都在談論“魯迅”,但是教科書及影視劇中所顯示的魯迅符號與魯迅文本作品或歷史材料中的魯迅符號并不一致。所以,讀者所面臨的不僅僅是一座具象化的“橫看成嶺側成峰”的“山”,而且是一個多重文本符號相互交織下的抽象的“人”。那么,對該符號的認知就不僅是“遠近高低”的角度問題,它還關涉到接收者對該符號不同文本組織材料的辨析和理解。
就發送者來看,魯迅符號的發送者不止于作者,它還包括同時代的記者、評論者,后來的政治權威、撰寫生平的親朋以及魯迅研究者等。不同發送者所要傳達的意圖意義各不相同。比如,同時代記者在采訪魯迅時有可能為了傳達真相,有可能為了引起新聞效應,增加報刊銷量;同時代評論者中有的出于友情目的,有的出于政治目的,也有人僅為了表達審美判斷;就魯迅自身而言,其意圖意義也并非單一,或是攖人心,或是求生存,或是回擊。在有的文本組織中,發送者不是單一的主體,例如,教科書上的魯迅符號,它不是單純的文學文本,還包括配圖、導論、提問及正確解釋,它的發出者既來自作者魯迅(體現在具體作品中),也來自魯迅研究專家以及政府權威的教育審查機構,它既暗含著作者意圖,也暗含著文本編選者詮釋者的意圖,還暗含著政治權威的意圖。發出者的意圖決定了符號文本的組織方式,而文本組織的方式則直接影響了接收者對意義的理解與接受。
就符號信息(文本意義)而言,魯迅符號的文本組織形式多種多樣。按照文本符號的傳播類別大體可分為兩類:文字形式和圖像形式。文字形式包括魯迅文學作品,關于魯迅的傳記、批評、研究、宣傳等;圖像形式包括魯迅的照片、雕像、繪畫、影視等視覺文本符號。就視覺思維而言,圖像形式的文本組織方式不是單一存在的,如魯迅文學文本中可能會配有魯迅照片或繪畫,魯迅肖像的附近可能會摘錄些許魯迅作品中的文字符號。文本意義是對意圖意義的具體化,它始終貫穿著發送者的意圖意義。在現實社會中,這些關于魯迅符號的文本組織形式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相互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張巨大的符號織網。所有關于魯迅的理解都離不開這張巨大的織網,同時,所有的理解都有可能以重新解釋的方式繼續編織新的文本。
從接收者來看,其解釋意義不確定而充滿變化。這主要受接收者的思維方式、知識結構及其所在語境的影響;即便同一位接收者,在不同生命階段對魯迅的理解也會有所變化。理解差異與感知片面性有關。“意識選擇事物的某一部分,讓這部分被意識投射的意向性激活,讓它們給予意識以意義。”意識之意向性有兩個特點:“方向性”和“有關性”(23)。所以,接收者在理解意義時常常按照自己的思維方式及價值取向選定與之相關的文本意義賦予事物以解釋。主體的意向性必然造成感知及感知對象的片面性,主體所感知到的僅是與主體意向相關的片面化集合。換言之,所有關于魯迅符號的解釋,都是帶有主體意向性的、片面性的解釋。這些看似主觀的意識背后,卻存在著堅實的客觀基礎:語言、思維、文化語境、常識經驗、藝術想象等。因此,在流變不居的意義解釋過程中,仍會產生一些相似的、為人們所共識的意義。這部分為人們所共識的魯迅意義,比如魯迅的批判性精神、立人思想等,將作為一種約定俗成的解釋,融入社會文化,轉化為群體共有的認知經驗。
發送者、符號信息和接收者三個環節始終伴隨著整個魯迅意義的生成過程,文本意義是意圖意義的具體化,解釋意義是文本意義的具體化。魯迅本人意圖通過文學作品得以顯現,魯迅文學文本的意義通過讀者(解釋者)感知而生成。這里始終存在兩個主體:發送主體和解釋主體。其中,發送主體既包括魯迅本人,也包括部分的解釋者——以文本(廣義的)形式固定其解釋意義;解釋主體既包括個別讀者、研究者,也包括政治權威。
當解釋意義以文本形式呈現出來時,接收者重新轉化為意義的發送者,生成新的文本意義。這就形成了解釋循環:既有解釋文本始終以前解釋文本為前提,同時,又作為后解釋文本提供解釋經驗。百年魯迅衍義史,可視為后解釋與前解釋之間的互文運動,前解釋在后解釋中實現意義在場(以重復的方式),后解釋則是對前解釋意義的延伸(以否定的方式)。魯迅意義在理解與解釋的流動過程中得以建構;各種解釋源源不斷地匯入魯迅符號中,逐年累積,形成一個巨大的敞開的魯迅意義織網。由于符號意義本身的流動性以及意義面向未來的開放性,我們很難達成某種絕對確定的魯迅意義。從符號學層面而言,絕對真實的魯迅意義并不存在。
魯迅符號通過解釋者的感知和理解而被賦予意義,不同解釋者或同一解釋者于不同語境下都可能對魯迅符號作出不同的解釋。多義,是魯迅符號的一個主要特征,這就構成了符號學視角下的所謂“解釋漩渦”(24)。作為符號的魯迅,在這一點上表現得特別明顯。
魯迅因其作品對中國傳統社會文化的激烈批判而被解釋為“反傳統”,魯迅對墨家、法家思想的肯定態度又展現出對傳統的繼承,反傳統與繼承傳統這兩層相悖的解釋意義同時落在魯迅符號上;魯迅的小說創作歷來頗受嘉評,作者被稱為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最偉大的小說家之一,但因其雜文風格犀利尖銳又被解釋成“紹興師爺”“刀筆吏”,富有同情心的理想文學家與鋒利兇狠的“刀筆吏”,兩種截然不同的解釋也同時被安放在魯迅符號上;對魯迅“無產階級革命家”的政治封號與魯迅文學文本對“革命”的批判態度,令無產階級革命家與革命批判者兩種解釋同構于魯迅符號里。
在這些解釋中,既不能否定魯迅的反傳統,也不能否定繼承傳統;既不能否定他的深刻偉大,也不能否定他的行文毒辣;既不能否定他與政治革命的歷史關聯,也不能否定其文學思想對激進革命的批判。這些相互沖突而又無法否定的解釋,構成關于魯迅的解釋漩渦。解釋漩渦的動力主要來自于認知差,而認知差的根本原因則在于主體各個層面的差異,特別是關于解釋對象的參照系差異。如果從符號意義本身的片面化角度來看,任何一種理解都是理解,存在于魯迅解釋漩渦中的所有意義都有其存在的合理性。但同時,根植于人性中的求真意識令人們并不滿足于“智者見智”的評價方式,要求對不同解釋進行真偽判斷:哪一個才是正確的魯迅解釋?或哪一個才是真實的魯迅意義?這就涉及到正確解釋的標準或意義真實的標準問題。
迄今為止,解釋標準仍然較為混亂,難于統一。大致分為三種立場:立足于意圖意義,立足于文本意義,以及立足于讀者意義。除此之外,也有學者如伽達默爾提出解釋者與作者的視界融合而達成有效意義。
從魯迅意義的整個生成過程來看,除了特殊時期特殊語境外,魯迅意義并無某種完全統一的解釋,只有不斷生成的意義過程,其中的每一種解釋都是魯迅意義織網的一部分;不過,魯迅符號也沒有因此而滑向無止盡的闡釋,在關于魯迅的眾多解釋中,某些意義反復被提起,某些意義則隨著時間而逐漸消逝。被反復提起的魯迅意義,逐漸轉化為相對固定的文化認知經驗。可以說,意義并沒有嚴格的正確標準,而是主體在嘗試性解釋的過程中,實現了對不合理意義的證偽,保留了其中的片面真知。與其說人們以某種“正確標準”為依據來解釋魯迅,不如說是將不合理解釋作為批判對象,從而實現意義的更新。所謂“新的意義”,其實質是:以既有魯迅意義織網為認知前提,對其進行反思、批判與糾正。因此,新意義中始終包含著對部分舊意義的重復和對部分舊意義的替代。
盡管任何解釋都是解釋,但并非所有解釋都是有效解釋。有效解釋不可脫離兩個限度:以求真為目的和面向公眾的對話。以求真為目的,要求解釋者盡可能避免情緒情感上的好惡,避免抒情泄憤、強制宣傳及過度闡釋;面向公眾的對話,要求解釋者在人所共識的邏輯范圍內進行解釋,從而實現公開的、平等的、互動的思想對話。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由“還原魯迅”所引發的意義敞開,恰好為解釋者的公開對話提供了可能。
注釋:
(1) 王富仁:《〈吶喊〉〈彷徨〉綜論(博士學位論文摘要·上)》,《文學評論》1985年第3期。
(2)(12) 參見張夢陽:《中國魯迅學通史》,廣東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12、124頁。
(3) 邱煥星:《“回到魯迅”之辨》,《魯迅研究月刊》2013年第10期。
(4) 張夢陽:《還原·功利·模擬——對中國魯迅學史的一點反思》,《魯迅研究月刊》2000年第7期。
(5) 參見趙毅衡:《符號表意的兩個特征:片面化與量化》,《福建論壇》(人文社會科學版)2012年5期。
(6) 趙毅衡:《符號學原理與推演》,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50頁。
(7) 魯迅:《辱罵和恐嚇決不是戰斗》,《魯迅全集》第4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464頁。
(8)(9) 魯迅:《寫在〈墳〉后面》,《魯迅全集》第1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300、298—303頁。
(10)(14) 參見王富仁:《中國魯迅研究的歷史與現狀》,福建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6、27頁。
(11) 馮雪峰:《革命與智識階段》, 《 馮雪峰全集》第5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13頁。
(13) 錢理群等:《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修訂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163頁。
(15) 瞿秋白:《序言》,《魯迅雜感選集》,青光書局1933年版,第20—21頁。
(16) 魯迅:《吶喊·自序》,《魯迅全集》第1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439—440頁。
(17) 毛澤東:《新民主主義論》, 《毛澤東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698頁。
(18) 妥佳寧:《“進化”鏈條上的“革命中間物”——1949—1979對魯迅形象及其話語資源的借用機制》,《魯迅研究月刊》2013年第11期。
(19) 錢理群:《心靈的探尋》,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4年版,第14頁。
(20) 王得后:《致力于改造中國人及其社會的偉大思想家》,《魯迅研究》1981年第5輯。
(21) 王士菁:《魯迅創作道路初探》,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176頁。
(22) 王乾坤:《魯迅的生命哲學》(增訂版),人民文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14頁。
(23)(24) 趙毅衡:《哲學符號學:意義世界的形成》,四川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75、21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