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父親一般，冷靜從容

北極星

“得失成敗一壺酒，再逞英豪爭上游。勇立潮頭顯身手，功成又名就。”20世紀90年代，我的父親勇敢地走出山村，毅然決然地來到城市打拼。他歷經無數坎坷，嘗過世間的風霜雨雪，縱使困頓難行，他還是選擇了奮勇向前，一路風，一路雨，蹚出一條為人民服務的康莊大道，實現了成為一名人民警察的人生理想。可沉默寡言的他從來不說他的過去，他這一路走來歷經的無數關卡，我依稀從大人鮮少的閑談間，才能窺得一絲一縷。

前半生紛至沓來的磨難和無情的時光在父親臉上鐫刻下一道道清晰可見的皺紋，上有老下有小的生活重擔沉沉地壓彎了他那厚實的肩膀，晝夜顛倒、鞠躬盡瘁的工作生涯悄悄地染白了他曾經烏黑發亮的頭發。從小，我就覺得爸爸不茍言笑，嚴肅，還時常會消失在我的生活里。曾幾何時，我尤其羨慕游樂園里有爸爸陪著瘋玩的孩子，羨慕鄰居家過年過節闔家團圓時的歡聲笑語，羨慕生病的小伙伴有爸爸陪伴……

都言父愛如山，沉默踏實。父親完全不像母親，母親總是絮絮叨叨，重復無數遍所謂的人生經驗，試圖填進我小小的腦袋里；父親則不多言。但他倆有一點很相似，都試圖抓著一切轉瞬即逝的機會提點我，免我憂，免我驚，免我傷！

爸爸是我心目中最厲害的人，他的一言一行，都帶著歲月沉淀的智慧。我從一開始的生悶氣、不理解，到后來暗戳戳地學習，我成了最像他的人。

1

小時候，爸爸在我心中的形象就像是一座死火山，靜靜地在家中的某個角落里栽花種草，要不就是擺弄他的幾只鳥崽。一天天過去，花草冒出新芽，花苞兒也一個個探出頭來，陽臺上平添了一番春意。鳥崽也不再只知張大嘴“啊啊啊”地狼吞虎咽，會搖搖晃晃地走了。爸爸親自為它們造了間別致的鳥屋。

鳥兒們總是撐著略禿的羽翼，笨拙地一步步挪著，四處“拈花惹草”。本來茂盛的花花草草，在鳥兒們的一番搗亂下，只剩幾根空蕩蕩的枝丫。

爸爸此時更安靜了，蹲在陽臺上看著鳥兒、花草，一看就是一個下午，大好的周末時光就這樣“浪費”了。青春期的我可不耐煩了，甚至嫉妒那幾只聒噪的小鳥。我總是希望爸爸能帶我去兜風或者回鄉游玩，畢竟在學校住宿的我早就厭倦了被困在屋子里。

可是，作為警察的爸爸經常缺席家庭活動，短暫的休息時間又被花草鳥兒們占據。好不容易偶遇爸爸在家優哉游哉地看花看鳥兒，吵著鬧著要出去玩。然而一個電話進來，爸爸又有緊急案件需要立刻去處理，抓起鑰匙和手機就飛奔出門，甚至來不及知會我一聲。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時光撫平了躁動的心。我開始嘗試著和父親一起挖泥種花、種菜，兩人在陽臺上忙這忙那，他偶爾會問起我的學習和住宿生活。我也會順著他的話題越講越興奮，揮舞著手中的小鋤頭，有時甚至來一場模擬生活趣事表演。父親微微側耳細聽，靜靜地任我發揮，時不時簡單回應。偶爾恰到好處的回應，就像風和日麗下平靜的大海，偶爾海鷗觸碰，泛起陣陣漣漪；或者微風吹拂，蕩起小小的浪花。

我喜歡和爸爸相處，皆因那平和的態度和從容的姿態。“寵辱不驚，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望天上云卷云舒。”與爸爸交談，或許沒有獲得解決問題的方法，也沒有共享同仇敵愾、義憤填膺的情緒；但是，堂前鳥嘰喳，目映綠滿屏，僅僅是靜靜地分享，便讓我真實感受到身邊流淌的禪意，仿佛一切都沒什么大不了的。爸爸用他的一舉一動告訴我：看，藍天白云，遠山近水，世界尚且如此美好！又何苦將世間紛繁放入心中，平添煩惱呢！

2

此外，我最佩服爸爸的其中一點就是他的開車技術。坐他的車，沒有隔三岔五的急剎，也沒有突兀刺耳的鳴笛聲，更沒有東倒西歪的顛簸。

高考完那個暑假，我果斷報名學車，立下了3個月拿下駕照的“鴻鵠之志”。還記得報名前，我故意湊到爸爸面前，擠眉弄眼地問他：“你覺得我能做到嗎？”他緩緩站起來，左手叉著腰，腦袋左右晃了晃，眺望著不遠處的山景，輕笑著簡單說了句：“你試試，也許你可以做到的！”

果然，我應該是完美繼承了爸爸開車的這門天賦。在練車過程中，多次略顯野性的嘗試讓教練和同車伙伴時不時貢獻高音。幾次下來，車友可能是害怕了，麻溜下車到涼亭里等待，只剩教練仍然堅持在車上指導。

此時，剛好是下坡，盡頭是一片樹林。我突然想嘗試一下我控制剎車的精準度，于是猛踩油門。教練似乎感覺到車速的變化，猛然抬起頭，望著近在咫尺的大樹，雙手緊緊抓住扶手，嘴里瘋狂大喊：“快剎車，用腳剎！”與此同時，他試圖用雙腳踩住副駕的剎車。而我專注地盯著車距，在最后幾厘米猛然踩下剎車，穩穩停在了大樹前。教練劫后重生，嘴里呢喃著：“幸好我及時踩剎車。”他正要轉頭用他的標志性大嗓門教我“做人”時，我無奈用眼神示意他向下看。瞬間，教練愣住了，顫顫巍巍地抖著腿下了車。原來，他剛才踩的是一個礦泉水瓶……

這樣的有趣小故事時常被我記下。回到家，我指手畫腳地說著，他則安靜地聽著，偶爾附和幾句，并叮囑我要注意安全。自此，我也漸漸找到了和爸爸的相處方式：他的生活沉重而無言，那我就用自己生活中的小確幸來填滿這細碎的時光。

最后，我成功在高三暑假結束前拿到了駕駛證。抓著駕駛證，我蹦蹦跳跳地將其放到爸爸面前。“呵呵，挺不錯的，拿到了就好。”爸爸看著我的駕照，笑容滿面，與有榮焉。

作為父親，他給予了我一種強大且正向的情緒價值，使我受益匪淺。父親處事冷靜從容，情緒穩定淡然，潛移默化地教會了我如何去愛與接納：愛自己，愛他人；接納自己的缺點，接納人生種種困境。也是在這樣的“散養”下，我探索出和“無言”父親的相處方式，和自己情緒以及成長囧途的和解之道。在父親這樣的理解和支持下，縱然前路荊棘遍野，我亦將坦然無懼，仗劍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