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的青春沒有一束白月光

白貓薄荷

淡黃色的晚霞如煙般向天邊暈開，電線桿上的麻雀扇扇翅膀，撲騰著跳到陌生人的窗前。

我疲憊地晃動著脖頸，聽著耳機里的機械女聲用同一種假裝熱情的聲調甩出一連串發問，那是學校周測的英語聽力題目。

耳邊忽然傳來冰涼的觸感，幾片奶白色的花瓣徐徐滑落肩頭。我伸出手，有片花瓣不偏不倚地落進我的掌心。

一陣梔子花香在空氣中流動翻涌著，我閉上雙眼，思緒被拉回兒時的夏天。

那時，小區樓下有一棵梔子樹，是鄰里乘涼的好去處。我捏著幾張臟兮兮的零錢站在大樹下東張西望，無意聽大嬸們東拉西扯的家常，專注地看著面前的居民樓。

被陽光鋪滿的街巷里，我眼睛一亮，一道白色的人影掠過眼前翠綠的樹葉。身著白裙的鄰家姐姐溫柔一笑，緩緩向我走來。她像遇到一只可愛的流浪貓，忍不住想要逗弄，我在她的懷里掙扎了一番才掙脫出來。

“亭亭姐，你把我頭發搞亂啦！”

亭亭依然笑嘻嘻地揉揉我的腦袋，從兜里掏出一枚黃澄澄的水果糖，我猜一定是橘子味的。我迫不及待地接過糖果，包裝紙上除了糖果的香甜，還有一股淡淡的梔子花香，我知道那是亭亭口袋里的香味。

亭亭是住在附近的大姐姐，因為我們父母是高中同學的關系，兩家經常來往走動，久而久之我們也成了親密的“忘年交”。彼時她剛上高中，而我還是小學生。在七八歲這個“狗都嫌”的年紀，曾經因為一些幼稚的行為，我沒少遭受堂哥堂姐的白眼。敏感怯弱的我，也總是不敢袒露自己的小心思，只有善解人意的亭亭愿意傾聽我的故事，成了當時小小的我最重要的玩伴。

我的敏感自卑有一部分原因是來自體重，每次和父母到亭亭家玩，他們總會半開玩笑地對我說：“你看看人家亭亭姐，再看看你，少吃點吧！”我表面笑著打哈哈過去，內心早已下了一場無聲的雪。亭亭總會替我出頭，她的眼睛生氣時會瞪得圓圓的，然后義正言嚴地和調侃我的大人說：“不許欺負妹妹！”那一刻，我內心的雪好像被溫暖地融化了。

亭亭人如其名，身材挺拔，長得亭亭玉立。她有一頭烏黑柔順的頭發，笑起來有兩個秀氣的小梨渦，再搭配一襲長裙，是大人口中標準的淑女。那時，在小小的我心中，她包含了我對未來的無限憧憬。我總是向往著，能成為她那樣的白天鵝。為此，每次和媽媽逛商場，我都嚷嚷著要買那條白色的長裙；我學著她收集梔子花的花瓣，若無其事地裝進口袋里；我會一個人對著鏡子，悄悄模仿她將頭發撩至耳后的動作——我第一次見到她撩頭發，就是在那個明亮的午后街巷，微風中，她輕輕撩起右額垂下的碎發別至耳后，那天連陽光都對她格外偏愛。我站在原地看傻了眼，仿佛看到電視機里經常播放的洗發水廣告中的女主角。錯了，她簡直是我青春里的女主角。媽媽總會在這個時候不敲門闖進來，看著我笨拙的模仿被她發現后羞紅了臉的樣子，然后笑著搖搖頭。過了很久我才明白，那些藏在我青春里的渺小心事，媽媽其實都懂。

時光荏苒，亭亭在上了大學后，我們就幾乎斷了聯系，我也默默在平淡的讀書生活中迎來了高三。這期間，我也曾斷斷續續從大人們的談話間得知了一些關于亭亭的生活碎片，我默默地將它們拼湊起來：亭亭在一所醫學院校讀護士，畢業后在醫院工作。她的科室很忙，每天都要加班，連談戀愛的時間都沒有。“她奶奶都著急了，我托人幫她介紹了幾個，她都不滿意。”媽媽的語氣中含著抱怨。我一聽，急了，反駁道：“亭亭姐眼光可高嘞！”媽媽嗤之以鼻：“眼光高有啥用，一個也看不上，再好的條件最后不還是白瞎了。”我想為亭亭姐撐腰，卻一時不知道怎么反駁，氣得吹胡子瞪眼。

沒多久，亭亭的奶奶走了，像一片落葉飄落般，無聲無息地離開了。那是和陪伴了亭亭二十幾載的奶奶，我還記得小時候每次去亭亭家玩，亭亭的奶奶總會在我臨走時笑瞇瞇地喊我小名，問我的奶奶最近身體怎么樣。得知這個消息后，我曾想去安慰亭亭，可剛打開QQ對話框，才恍然發現我們已經好幾年沒有給對方發過消息了。我點進她的QQ空間，默默瀏覽著她為數不多的動態，大多是一些抱怨和吐槽，夾雜著幾張生活照。我看著照片中的她，感到熟悉又陌生。同樣的一雙大眼睛，卻和記憶中相比多了幾絲疲憊，少了幾分意氣風發。

耳機里的聲音突然從聽力測試變為流行音樂，將我從回憶中拽了出來，我又到了那棵梔子樹下。我像往常那樣，將掌心的花瓣放進了口袋，抬起頭，卻看到一張熟悉的笑臉。

“小妞妞，你都長這么大啦？”亭亭姐站在我面前看著我，眉眼彎彎。她穿著一身休閑運動裝，記憶中的長發也被剪成了利落的一字短發，唯一不變的是她熟悉的笑容，還是那么有感染力。我和她一起寒暄了一會兒，就互相告別了。望著她漸漸遠去的背影，我默默在心里說了句：謝謝你，我的白月光。

亭亭沒有成為我想象中的光芒萬丈的人，成了一位勤懇的醫務工作者。大學畢業后，我也通過努力成了一名記者，實現了我幼時的夢想。我時常對亭亭心存感激，她給我帶來的不僅有美好的回憶，她身上的光更是悄無聲息滋養了我的心靈。時間會沖刷掉一切，但那些真摯的情感和美好的記憶卻能陪伴我走過一生。感謝她曾經如此閃耀，我會永遠記得曾經有一束白月光，在我成長的旅途中柔軟地照亮了我，讓我在黑暗中找到了屬于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