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藝瑋 楊 允
(渤海大學文學院 遼寧錦州 121013)
當前在史學類文學作品的研究中大部分學者將視野聚焦故事本身,而缺乏從史學視野進行切入,深層次洞察作品的敘事特色及時空向度。《史記》作為史學巨著,內涵豐富歷史敘事藝術,可作為史學類文學作品敘事研究的重點范本,據此文章將從時間、空間向度全面剖析《史記》的敘事藝術,在此基礎上研析《史記》文本張力的呈現方式。
(一)敘事。我國史學寫作極為重視敘事策略的運用,分析古代與現代作品不難發現二者敘事存在一定差異,然而究其本質卻發現二者存在同一性。敘事方式有很多種,包括時間、空間等類型時間敘事,時間序事即寫作主體沿著時間脈絡進行書寫,縱向展現故事情節;而空間敘事則強調寫作主體在創作過程中較多地攝入空間要素,讓文本情節更具厚度。《史記》中,司馬遷對歷史事件進行了編排,通過科學排列歷史事件、活用多種敘事手法,充分呈現篇章人物生平,讓文本在具備歷史性的基礎上更具可讀性。
(二)敘事張力。“張力”這一概念來源于物理學,部分文學評論家對其進行了拓展運用。物理學對“張力”的解釋集中于物體的形變和應力狀態上,即當物體受到拉力作用時,物體表面與拉力之間會形成一種“緊繃狀態”,物體表面也會產生或拉伸或壓縮的形變,物理學就用“張力”對形變的狀態進行形容,一般來說,物體所受拉力越大,表面形變越大,則張力越大,反之亦然。而文學領域對“張力”的解釋更抽象,例如其被用以形成故事情節的緊張程度,描述故事人物內心的矛盾狀態及心理活動等[1]。文學作品中,張力代表了作品對讀者的吸引力,因此越來越多的創作者嘗試運用多種創作手法增加作品的可讀性。《史記》一書張力顯著,筆力超然,表現出歷史價值、文學美感與藝術氣息,成為眾多文史研究工作者的關注重點。
1.順序寫作。傳統史學敘事中常依照自然時序行文,采用直錄手法保證史實敘事詳略得當重點明確。順序一法,在傳統史學敘事中占據主要地位,作者通過梳理人物生平,分析事件發展歷程,依照時間線性要素,自然完成篇章創作,讓整體文本保持連貫、邏輯嚴密[2]。
《春秋》一書依照時間記事,后人延續發展,司馬遷也在部分篇章中采取此種模式,根據線性時間,依次記敘歷史真實事件。在世家篇章中,這種寫作模式應用相當普遍,比如《齊太公世家》詳細記敘齊太公生平,記敘時間跨度長達600年,皆按照自然時間線性行文,真實還原齊桓公人生經歷,記錄齊國大事,展現光輝人生。該書也有部分篇章并未直接寫明時間,而是將事件分為起源、發展、結尾,運用線性的方式展現故事人物的一生。《項羽本紀》中,司馬遷采用這種結構展現項羽生平,將事件發展置于秦朝末年社會大背景下,體現出西楚霸王的豪邁悲壯。司馬遷通過列舉項羽少年若干知名事件,引出項羽見天子巡游的豪言壯語,展現了項羽宏大的人生志向,之后其經江東起義,風云漸起,在巨鹿之戰中戰無不勝,收獲巨大聲望,逐步走向自身人生巔峰。在鴻門宴中,項羽放走劉邦,讓整體局勢發生轉折,楚漢相爭格局漸成,這也是西楚霸王人生的關鍵節點。此后經年,西楚霸王人心漸失,敗局已定,只能烏江自刎,結束自身生命,司馬遷加重筆墨體現項羽悲壯結局。縱觀整個篇章,皆根據自然時序記敘史實,前因后果聯系緊密,依照時間線性遞進充分實現敘事連續化和因果化。采用自然時序進行寫作的敘事方式,能夠確保行文曉暢連貫,邏輯嚴密,但也存在一定的局限,例如線性敘事過度容易造成情節變化性低,重點事件較難突出。但從本篇來看司馬遷并沒有單一運用自然時序的敘事方式,而是輔以預敘、補敘等多元敘事手法,提升了整體的藝術價值和可讀性[3]。
2.補敘寫作。補敘是行文敘事中的重要策略之一,或從側面補敘歷史事件發展經過,或通過補敘結局深化篇章主旨,這些補敘方式都能夠增添故事內容的詳實性和情節飽滿度。書中,司馬遷對補敘手法的運用常見于篇章末尾。以《張儀列傳》為例,作者在記敘人物一生之后采用補敘手法,增添犀首、陳珍等他人事跡,這二位任務皆為該朝策士,作者敘述三人謀略計策,深刻展現三人杰出的政治才能,刻畫出戰國策士群體的整體形象,與張儀形成對照,表明戰國謀士間的縱橫傾軋,反映整體社會風氣和時代特色,讓張儀狡猾多智的形象更為突出。又如,《伍子胥列傳》中,司馬遷亦增添補敘,伍子胥被設計陷害,憤恨死亡,而吳國失去肱骨棟梁直至滅國結局,作者在其后增補對伯噽最終下場的敘述,增補的內容可靠性雖難以被全面證實,但仍能感受到作者本人心中的憤怒和痛恨。此后作家又繼續補敘白公勝成功為父報仇的經歷,讓復仇主題得到進一步強化。不難看出補敘方式的運用十分必要,作為對正文內容的有機補充,其既可通過增添其他人物故事來實現,以形成鮮明的對照效果,強化篇章主題,又可通過對人物本身的經歷進行補敘,進而加強事件的因果聯系。
1.倒敘結構。倒敘可打破時間線性,其通過先行描寫后續事件以達到前后倒置、突出篇章重點的表達效果。《史記》中,部分篇章行文連貫,一氣呵成,事件前因可能并不明顯,因此作家也在部分篇章采取倒敘手法,對事件因果進行邏輯歸納,增加故事的曲折度和層次性。但作為紀傳體史書而言,不宜過多借助倒敘的方式來提升文本可讀性,而事實上司馬遷在敘事過程中也的確如此,其在行文中較多遵循按照自然時序敘事,后回溯某點開展重點敘事的方式來進行,這既不容易造成敘事的混亂性又保持了敘事空間的多維性。在該書中,司馬遷多次運用倒敘手法,以《晉世家》為例,最初按照自然時序行文,寫至晉文公便轉為倒敘模式,其間銜接恰當過渡自然,清晰呈現人物生平、重點明確,賦予人物鮮活魅力,讓事件情節更為跌宕起伏,剔除平鋪直敘弊端,使敘事空間更加立體[4]。
2.插敘結構。司馬遷在撰寫《史記》時也常用插敘結構,即當描寫事件時,將其他事件插入其中,后繼續描寫前事,該方式與倒敘方式存在較大差異,能夠拓展故事情節,避免敘事雜亂,通過多方敘事讓插入事件與全文實現有機融合,形成全景空間結構,增強篇章行文的藝術性。在該書中,插敘多為副詞引領,如“是時”。以《楚世家》為例,作者描寫楚國五位皇子相爭,前文以自然時序論述描寫王位爭奪事件,在文章第二段,運用插敘結構,將敘事視角轉向人物叔向,叔向分析王位爭奪指出棄疾將得到王位。此段后,行文又轉為自然時序,完成插敘結構的應用,以此實現了對不同空間的連接,借助他人的評論和看法實現對楚平王形象的立體刻畫。
(一)湊理巧妙。《史記》寫作中,作者巧妙塑造人物,呈現歷史事件,在此過程中作者高超敘事技藝得以充分體現。司馬遷善于整合歷史事件,發現事件聯系,以客觀筆觸呈現歷史發展規律,提升敘事條理性和有效性,降低篇章理解難度,在此基礎上,輔以精湛文筆增強篇章文字美感,使人物形象、歷史事件深深印刻于讀者心中[5]。具體敘事中,作者采取“湊理”“序事”策略,強化文章張力,吸引讀者深層閱讀和思考。分析《史記》作品,不難發現“湊理”“序事”的優勢所在。以《項羽本紀》為例,作者基于歷史事實梳理項羽人生重大事件,篇章結構巧妙,富有巧思,客觀記敘重大戰役,結合人物性格刻畫展現項羽最終結局,同時,文中還充分體現“人事”“王道”理念,行文條理性強,敘事方法多元,讓人物形象更加立體鮮活。
(二)雙線并進。在司馬遷之前,歷史記事常以時間為線索,按時記事為主要的敘述手法。司馬遷在研讀大量文獻后,對傳統史學敘事方式進行了大膽創新,通過整合空間與時間線索實現雙線并進。在此敘事模式中,空間線性將形成邏輯助力,若文中時間出現變化空間亦隨之改變,雙向強化讀者印象,增強敘事層次性和豐富性。傳統史學寫作中往往過度重視時間線索,凸顯事件時間變化,而在《史記》部分篇章中司馬遷并未使用時間線索,而是整合物體、事件和人物,以此構建整體行文框架,提升歷史事件的真實感和詳細性。以《蘇秦列傳》為例,作者著重應用空間敘事線索串聯全文、刻畫人物、展現事件,時間線索使用概率明顯減少。在文章敘事中,空間代替時間線索得到了作者的重點關注。
具體而言,雙線并進的敘事模式又可細分為如下幾種方式。其一,在突出時間主線基礎之上,隨人物生平轉變事件發生空間,以此延展人物事件;其二,適當減少時間線索應用,將空間作為故事主要串聯線索,保證故事脈絡清晰,行文邏輯嚴謹。其中,在第一種寫作策略下,以《夏本紀》為例,司馬遷以紀年聯系歷史事件講述大禹巡狩,展現人物生平。《三王世家》中,歷史史料相對較少,部分史料難以界定時間,以紀年線索為基礎開展線性敘事。《周本記》中,時間線索逐漸明確,時間作為主要敘事線索使用,該種時間線性敘事模式能夠總領文段篇章,然而若要深入展現物體、事件、人物要素,形成清晰敘事脈絡,仍需空間線索輔助。在第二種寫作策略下,以《伯夷列傳》為例,司馬遷并未使用時間線索,而是綜合運用多個敘事要素,呈現歷史事件脈絡,后轉變敘事策略,提升空間線索敘事地位,使其躍居于時間要素之上,降低時間線索的重要性,將敘事主導變為空間要素。后文中,事件空間持續變化,使文章愈發豐滿,結構更加嚴謹,空間與時間雙向發揮敘事作用,能夠讓讀者更加明確地感知故事清晰脈絡,文中人物故事生動形象,富于藝術全文張力[6]。
(三)道德喻示。我國社會極為重視倫理道德。在數千年歷史長河中,孔子強調禮樂價值,推崇仁義理念,將其作為人心教化的方式,逐步奠定了儒家思想在我國社會發展中的思想規范作用。基于宏觀視角分析敘事空間可發現,《史記》也不乏關于倫理道德的闡述,司馬遷憑借巧妙的空間敘事方式,將道德與空間緊密結合起來,借此暗喻自身的道德理想。在選擇敘事空間時,司馬遷通過空間要素展現隱喻表現歷史道德觀念,以廣闊空間展現帝王開闊內心,喻示皇帝宏大胸懷,以包容視角折射復雜古代社會。
敘事空間共有兩類,即面性空間和點性空間。第一類為單維歷史空間,第二類為多維歷史空間。以未央宮、阿房宮為例,司馬遷描寫相關篇章時表現出多元態度傾向,分析具體原因,則是基于作者對于兩位皇帝的評價差異。建立阿房宮時,秦始皇大興土木,民不聊生,百姓苦不堪言,司馬遷描寫阿房宮,將秦朝暴政展露無遺,表現出封建帝王的殘暴偏執,與儒家倡導的仁義理念相悖,勞民傷財,失去民心,最終導致整個王朝的覆滅。而興建未央宮,則代表著天下大同,作者高度認同漢高祖歷史功績,憑借書寫未央宮加強帝王威重,強調天下歸順、萬民一心,百姓至此可安居樂業,免遭戰火之苦。因此,作者贊揚未央宮,否定阿房宮,依靠自身觀察力和分析力,以犀利筆鋒,展現歷史原貌。
(四)人物塑造。《史記》中,司馬遷塑造了大量個性各異的人物形象,相比其他史學家司馬遷顯示出極強的人物塑造能力。在具體篇章中,作者采用多重塑造策略,在短小篇章中集中展現人物事件,活用對比手法,將對立人物形象進行比較,客觀呈現人物的行為及功績。剖析篇章敘事可發現人物刻畫與空間要素緊密相關,把握空間要素有利于體現人物特質,兩者呈現出較強和合性。《史記》中,作者設置空間線索時時刻將人物刻畫與空間緊密聯系,從多個維度呈現歷史人物的個性與思想,司馬遷常用二法刻畫人物,一為空間選擇,二為場景呈現,兩者兼用,能夠直呈人物特質,充分展現人物獨特性。前種方式側重空間變化性和多元化,從側面入手完成人物刻畫;后種方式關注空間持久化和唯一性,強化人物形象,使其深入讀者內心。
1.空間改變。《史記》中,空間要素并非僅作為行文線索而存在,經作者巧妙安排后這一要素能夠反映人心變化,折射人物情感,輔以時間線索形成雙向結構,串聯其整體故事內容。因此,在空間要素中,作者結合事件地點轉變反襯故事主體心理變化,此即為空間要素刻畫人物的有效方式。書中,作者將主人公作為中心,描述事件發展,表現人物特質,引出自身看法觀點,讓人物敘事詳略得當重點突出。在人物呈現上,作者廣泛閱讀汲取大量行文經驗,融合邏輯與歷史視角精心謀篇布局,從多個切面呈現人物歷史功績,展現書中人物無與倫比的歷史影響力,實現了史書敘事方法的創新。分析全書,可發現司馬遷對空間向度的運用已然超越了傳統的敘事空間屬性,從物理空間維度進行分析,空間本身具有的物理載體屬性在《史記》中開始轉入人物心理呈現,而從理學視角分析,司馬遷創造性地在空間要素應用上融入哲學思辨觀念,即以空間轉變串聯主人公多個人生事件,極大增強了文本張力和呈現效果。
在進行空間改變過程中,司馬遷巧妙地將“合一”與“不一”結合起來。其中前者作用是整合全部空間要素,服務于事件的發展,進而揭示主人公性格心理變化;后者則是在單個空間內同時融入虛擬、現實向度,虛實結合逐步推進敘事,取得了理想的表達效果。
2.場景創建。分析《史記》可發現司馬遷擅從細節入手,憑借細節描繪展現人物性格,輔以大場景呈現,將歷史人物置于開闊視角,在大場景下刻畫小場景,兩者相依,增強歷史敘事感染力。作者借助細化場景將事件主人公精雕細琢,創造性地塑造歷史人物。其中,場景包含了豐富的內涵,如物品、事件、人物等盡皆融入其中。人物刻畫則是作者書寫史書時的不懈追求,人物塑造時司馬遷力爭還原真實性,在此基礎上強化敘事感染力和藝術性。司馬遷通過筆法創新,設置獨特空間,加強場景構建,旨在精確傳達篇章主旨,客觀呈現歷史全貌。總之,站在空間敘事層面梳理事件發展脈絡,可發現《史記》敘事視角獨特,聯結空間與時間展現歷史場景,事件脈絡明朗清晰,讀者閱讀感受極佳,同時這種敘事方式符合獨特文學結構,體現出作者的史學理想和文學追求。
本文基于時間空間雙重向度,研究《史記》文本張力形成要素,結合具體篇章故事梳理司馬遷的敘事應用。《史記》中,司馬遷重視人物刻畫,將細節描寫與場景刻畫相結合,多維展現人物形象,篇章結構布局精巧,創新史學敘事方式,避免一味平鋪直敘,使文章富于變化;同時活用順序、插敘與倒敘,增多文章結構層次,深層展現歷史人物魅力,讓人物形象深深印刻于讀者腦海中。通過研究《史記》文本,能夠為當代作家敘事作品創作提供一定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