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志華,陳子韜
1.山東大學政治學與公共管理學院,山東 青島 266237;2.上海交通大學媒體與傳播學院,上海 200240)
目標設置是政府績效管理的起點和關鍵環節[1-3],是解釋政府行為的關鍵變量,其在中國至關重要,一定意義上說中國采取的是 “目標治國”[4]。自1978年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黨和國家的工作重心轉向經濟建設,經濟增長目標是衡量政府績效、進行干部考核的關鍵[5]。經濟增長目標為中國改革開放以來的經濟快速增長提供了解釋[6],但也 “侵蝕”經濟發展質量[7]。目前,國家提出 “實施創新驅動發展戰略”以及 “創新發展”居首位的五大發展理念,科技創新成為中國經濟發展的戰略支撐,重視科技創新投入是科技創新在中國經濟發展實踐中的表現之一[8],科技創新投入也是衡量科技創新的核心指標[9-10]。經濟增長目標設置對科技創新投入的影響有待探討。
以往研究多關注經濟增長目標設置在經濟領域的影響[6-7,11-14],缺乏經濟增長目標設置在科技領域的效果研究。然而,目前科技創新成為中國經濟發展的戰略支撐,經濟增長目標設置在科技領域的效果值得關注。再者,以往科技創新投入研究多以企業或產業為論述視角,比如企業結構、市場引導等微觀因素影響[15-16],以及技術體制、產權制度等宏觀因素制約[17-18]。中國政府在科技創新投入的實踐中發揮了重要作用[19],目標設置是解釋政府行為的關鍵變量[4-5],但從目標設置角度對科技創新投入的研究尚未得到關注。
本文選取省級面板數據,運用靜態和動態面板數據模型這一實證分析方法,探討經濟增長目標設置對5類科技創新投入的影響。一方面,有助于理解經濟增長目標設置如何影響科技創新投入,揭示經濟增長目標設置在科技創新領域的非預設結果,彌補以往研究著重考察經濟增長目標設置在經濟領域效果的局限。另一方面,揭示經濟增長目標設置對內部研發、外部研發、新產品開發、技術引進吸收、技術購買改造等科技創新投入的影響,彌補以往研究忽視目標設置對不同類型科技創新投入異質性效果的局限。
目標設置是政府績效管理的核心內容之一[2,5],各級政府通過簽訂目標責任合同書將目標按照行政層級進行分解,上級政府根據合同書中的目標對下級政府進行考核,并以此評判下級政府的工作情況[4,20-21]。通過目標逐級分解,實現政府內部管理和控制的目的[20],同時強化了上下級政府間的委托代理關系[21]。有學者[22-23]把以目標責任考核為基礎構建的政府治理模式稱之為 “行政發包制”,即中央政府通過逐級分解和傳遞的方式,將政策目標 “發包”,這使核心權力集中在中央政府,也使地方政府可以因地制宜地落實目標。
目標設置能夠引導地方政府行為,是影響經濟增長的重要因素[24-25]。一方面,上級政府有對下級政府目標完成情況的檢查驗收權[22],在官員考核等相關因素的共同作用下,目標設置能夠為地方政府提供強力激勵,促使其更好地完成設置的目標[5];另一方面,目標責任考核以目標設置的完成情況為標準,而不是目標實現的具體過程[4,20]。雖然上級政府在設置目標后,會通過檢查監督和激勵分配來促使下級政府完成目標,但是目標實施的實際控制權很大程度歸屬于下級政府[22]。由于下級政府在分解上級政府傳達的目標時通常會綜合地方的實際情況[2],地方政府的目標執行行為往往存在差異。
按照行為和結果之間的因果對應關系,目標設置效果可分為4類[26-27],如圖1所示。由于政府目標常需要以目標責任合同書等規范性文件形式進行明確[4,21],所能夠包含的具體內容有限,而在實際執行中往往會超出預設內容。同時,目標設置的合理性和科學性會影響目標設置的效果[24-25],導致目標設置效果可能出現不符合目標設置初衷的情況。以環境目標為例,4個現象分別對應預設的環境指標改善、數據造假、環境經濟共同發展、其他環境指標惡化[27]。

資料來源:根據參考文獻[26][27]整理。圖1 目標設置效果的分類
有學者[6,11-12]發現目標設置對實現滿足期望的預設結果有積極作用,如經濟增長目標設置實現中國經濟可控式高速增長,對應圖中第1象限。有學者發現目標設置會引致非期望結果,如既定績效管理體系之下的數據造假行為[28]、經濟增長目標設置對經濟發展質量的 “侵蝕”[7]等,分別對應第2和4象限。目標設置常需要與地方現實情況相結合[2],這有助于地方完成目標,卻也導致目標設置的實際完成情況與目標設置的初衷不一致。目前,科技創新投入與經濟增長關系密切,但經濟增長目標設置不能反映是通過科技創新投入來完成經濟增長目標設置,還是通過投資等方式完成經濟增長目標設置。因此,科技創新投入是探討經濟增長目標設置非預設結果的合適對象。
經濟增長目標設置是中國政府引導和發展經濟的重要方式,為中國經濟的高速增長提供了強大而持久的推動力[6,11]。科技創新可提升經濟動力,能夠帶來巨大且直接的經濟效益。雖然其存在較高的風險,但整體預期收益高于預期成本,并且有可能開辟新市場、形成新的經濟增長點。再者,科技創新通過生產能力和生產效率的提升,帶來間接的經濟效益,尤其在地方生產要素稀缺時,科技創新能夠通過提升地方全要素生產率強化經濟增長動力[7]。因此,在面對較高的經濟增長目標時,地方政府會引導科技創新投入。這對應于前文提到的第3象限。基于上述分析提出如下假設H1:經濟增長目標設置與科技創新投入呈顯著正相關關系。
雖然目標設置能夠引導政府達到預期效果,但其也存在 “陰暗面”[5],會出現非預設結果[4,24]。科技創新從資源投入到效益轉化具有較長的周期,而經濟增長目標設置的考核期較短,這使地方政府傾向于追求以要素或投資為驅動的短期經濟增長,強化對投資的依賴和對技術進步的輕視[29]。再者,地方政府為了保障經濟增長目標的實現,傾向于追求回報收益穩定、投入風險較低的生產活動。由于科技創新具有風險較高的特點,并干預其他生產要素發揮作用,地方政府在完成經濟增長目標時往往不傾向促進科技創新投入。
地方政府在面對不同的經濟增長目標時,對于科技創新投入的傾向存在差異。當經濟增長目標處于較低水平時,地方政府受到經濟增長目標的約束有限,不需要過度關注經濟增長,能夠較多關注經濟發展質量和創新驅動轉型,較多引導和加強在科技創新領域的投入。隨著經濟增長目標設置水平提升,地方政府經濟增長壓力增大,傾向要素或投資為驅動的短期經濟增長,而不傾向科技創新這種高風險的投入。直至特定經濟增長目標水平后,要素驅動和投資驅動的增長模式難以對經濟增長形成足夠的推動力,地方政府會更多地考慮科技創新可帶來較高的收益,較少顧及科技創新的高風險,會重視科技創新投入。因此,隨著經濟增長目標設置水平不斷提升,地方政府對科技創新投入的關注呈先負后正的U形曲線變化形態,即對應于前文提到的第3象限到第4象限,再回歸第3象限的過程。基于上述分析提出如下假設H2:經濟增長目標設置與科技創新投入呈U形曲線關系。
本文構建經濟增長目標設置ET與科技創新投入Input的計量模型,并以省級面板數據對研究假設進行驗證。首先,在不考慮科技創新投入自身動態趨勢的情況下,采用靜態面板數據模型對數據結果進行驗證,模型為:
式中,i和t分別表示地區和年份,β為相應變量的回歸系數,Z表示控制變量,μ和ε分別表示個體效應和隨機效應。若β2>0,則經濟增長目標設置與科技創新投入之間為U形曲線關系,其拐點為-β1/2β2。
其次,考慮科技創新投入自身可能存在動態趨勢,采用動態面板數據模型對數據結果進行驗證,以增強數據結果的穩健性,公式為:
式中,L.lnputit表示t-1期的科技創新投入,β3表示科技創新投入的動態趨勢。
學者[30]結合中國實踐,將科技創新劃分為知識創新、科研創新、產品創新3個類型。也有學者[31]將中國現階段國家創新體系的特點總結為原始創新、協同創新、集成創新、二次創新4類并舉,為中國科技創新規模持續提升提供可靠保障。基于此,本文把科技創新投入分為內部研發投入lnput1、外部研發投入lnput2、新產品開發投入lnput3、技術引進吸收投入lnput4、技術購買改造投入lnput5,分別使用R&D內部支出占主營業務成本比重、R&D外部支出占主營業務成本比重、新產品開發支出占主營業務成本比重、技術引進和消化吸收支出占主營業務比重、境內技術購買和改造支出占主營業務比重測量。其中,前兩者對應自主創新和協同創新,中間者對應集成創新,后兩者對應二次創新,即國外技術和國內技術的引進、消化、吸收、再創新。
自變量經濟增長目標設置ET的測量方面,由于地方政府會考慮前期經濟增長情況以設置相應目標[2],經濟增長目標所設置的水平與前期經濟增長水平相關,地方政府所感受到的壓力主要取決于本期經濟增長目標設置與前期經濟增長績效之間的差距。因此,經濟增長目標設置ET的測量采用當期經濟增長目標中預期地區生產總值指數與前一期地區生產總值指數比值的對數進行測量,公式為:
式中,GRPIit-1為地區i在t-1期時的地區生產總值指數,ET為地區經濟增長目標設置百分比所對應的數值;由于年度間經濟體的活動變化相對有限,ET的數值越大,則地方政府所需要實現經濟增長目標的難度越大;取對數處理保證數據近似正態分布,便于變量間關系的驗證。由于經濟增長目標通常于第一季度兩會期間公布且不會更改,即經濟增長目標在當年年度內是固定值,因此本文自變量不會受到因變量的影響,模型不存在由于變量相互影響而導致的內生性問題。
在控制變量方面,選取創新依賴ID、創新基礎IC、產業結構IND、國有資產CC1、外商投資CC2共5個變量,分別采用新產品銷售收入占主營業務收入比重、區域有效發明專利數量對數、工業增加值占地區生產總值比重、國家資本和集體資本占工業企業實收資本比重、外商資本和港澳臺資本占工業企業實收資本比重進行衡量。其中,創新依賴ID和創新基礎IC共同反映出區域工業產業的科技創新基本狀態,由于兩者與因變量之間可能存在相互影響,使用滯后1期數據降低內生性風險;產業結構IND反映區域經濟中工業產業的重要程度,國有資產CC1和外商投資CC2分別反映區域工業產業發展中來自國家和外商的控制和影響程度。
考慮到數據的可獲得性和口徑一致性,本文使用2010—2017年31個省級面板數據進行分析,具體描述性統計結果見表1。經濟增長目標設置數據來源于歷年各省政府工作報告,其中部分以區間范圍表示經濟增長目標的,取區間下限,少數表述為 “穩定增長”的,以前1期與后1期的均值進行替代。本文其他變量數據來源為 《中國科技統計年鑒》 《工業企業科技活動統計年鑒》 《中國統計年鑒》、國家統計局網站,為了保證口徑的一致性,數據對象均為區域內工業企業。由于控制變量中創新依賴ID和創新基礎IC滯后1期,數據所對應的實際年份為2009—2016年。為了避免直接引入自變量及其二次項引起的多重共線風險,對自變量進行中心化后再計算二次項。

表1 描述性統計結果
靜態面板數據模型的擬合結果見表2。在各因變量的回歸模型中,模型擬合F檢驗均在1%的水平下顯著且R2整體相對較高,說明模型擬合情況整體相對較好且數據結果整體有效性較高。由于F檢驗和Hausman檢驗的結果均在1%的水平下顯著,數據回歸中使用固定效應模型作為模型設定。由于相關檢驗結果顯示對于5個因變量的模型擬合結果均存在異方差、截面相關、自相關的問題,采用Driscoll-Kraay標準誤計算各變量的檢驗統計量對相關誤差進行修正。自變量及其二次項和控制變量的VIF值結果均在10以下,數據結果滿足變量獨立假定,多重共線性的干預風險較低。

表2 靜態面板數據模型數據擬合結果
在線性關系模型數據結果中,科技創新投入模型的R2比未引入自變量時有輕微提升,但是一次項ET的系數均不顯著,經濟增長目標設置水平與科技創新投入之間并未表現出直接線性關系,但是不排除兩者可能存在非線性關系的可能。在U形曲線關系模型中,同時引入一次項ET和二次項ET2,科技創新投入模型的R2較未引入自變量時提升明顯,且明顯高于線性關系模型結果,說明二次項的引入明顯改善模型解釋力。其中,二次項系數顯著為正,反映出經濟增長目標設置水平與科技創新投入之間的U形曲線關系,即伴隨經濟增長目標設置水平的提升,其對科技創新投入的作用由負向逐漸轉變為正向,這支持了假設H2。一次項系數在模型lnput1至lnput4中均未顯著,說明其U形曲線的拐點所對應的經濟增長目標設置水平與前一期經濟增長水平相同;在模型lnput5中顯著為負,說明其U形曲線的拐點所對應經濟增長目標設置水平高于前一期經濟增長水平。
考慮到科技創新投入可能存在固定變化趨勢,在模型中引入因變量的一階滯后項,使用動態面板數據分析技術處理數據,其結果見表3。

表3 動態面板數據模型數據擬合結果
各模型的Wald卡方檢驗均在1%的水平顯著,模型整體擬合情況較好。在模型lnput1至lnput4中,二次項的系數均顯著為正,模型lnput4的二次項系數的顯著性相對于靜態面板數據模型有所降低。在模型lnput2中,二次項系數的方向和顯著性未發生明顯改變,但一次項ET由不顯著變為顯著為負,說明在考慮科技創新投入動態趨勢情況下,U形曲線拐點對應的經濟增長目標設置水平有所提升。在模型lnput5中,一次項和二次項的系數方向均與靜態面板數據結果相同,即U形曲線關系未改變,但其顯著性削弱,說明對技術購買改造投入lnput5,經濟增長目標設置水平與科技創新投入的U形曲線關系被其動態趨勢所掩蓋,地方政府在引導此類投入過程中未形成主導作用。
對比靜態面板數據結果,經濟增長目標設置水平和科技創新投入在部分投入類型的動態面板數據結果中存在顯著性和拐點位置的差異,但是對于5種科技創新投入而言,兩者之間的U形曲線關系并未發生顯著改變,一定程度上驗證了數據結果的穩健性。因此,對比兩種面板數據模型結果,均支持了假設H2。
本文選取省級面板數據,運用靜態和動態面板數據模型研究經濟增長目標設置對科技創新投入的影響,探討該目標設置對內部研發、外部研發、新產品開發、技術引進吸收、技術購買改造5種不同類型的科技創新投入的差異。本文結論如下:經濟增長目標設置對科技創新投入不是單向線性影響,而是呈U形曲線關系,隨著目標水平提升,兩者關系逐漸由負向轉為正向。經濟增長目標設置對5類科技創新投入的影響存在差異,主要表現為U形曲線拐點所對應的目標水平。
本文揭示經濟增長目標設置在科技創新領域的非預設結果。當經濟增長目標設置位于拐點左側時,地方政府為實現經濟增長目標的壓力相對較小,追求短期經濟增長的傾向不強,對市場傾向培育和扶持,如圖2所示。科技創新作為經濟增長的推動力,由市場內生力量引導和保證其投入。因此,較低水平的經濟增長目標設置會促進科技創新投入。但當經濟增長目標逐漸提升,地方政府會逐步重視投資等可以獲得短期經濟增長的手段,以完成經濟增長目標。由于科技創新投入形成經濟效益要求較長的轉化周期,而經濟增長目標設置的考核期較短,因此,地方政府會弱化對科技創新投入的引導。

圖2 經濟增長目標設置與科技創新投入關系
當經濟增長目標設置位于拐點右側時,地方政府所承擔的經濟增長壓力相對較大,原有的經濟活動在預期情況下難以達到經濟增長的目標水平。較高的目標設置實現起來比較困難,容易造成非預設結果[32-33]。科技創新雖然有高風險等特征,但其能帶來較高的收益,比如新產品、新市場的直接經濟效益,還能提升生產能力和生產效率等。在較高的經濟增長目標水平下,地方政府更多地考慮科技創新可帶來較高的收益,較少顧及科技創新的高風險,會嘗試加強科技創新投入,以完成經濟增長目標。
由于U形曲線關系的形態特征,科技創新投入會在經濟增長目標設置的拐點位置附近處于低位,經濟增長目標設置的負向抑制和正向促進作用在此范圍內交疊對沖,弱化了整體作用程度。處于拐點水平的經濟增長目標設置會影響地方政府對于科技創新特性的感知,致使地方政府對于科技創新投入的態度模糊,既希望通過科技創新獲得經濟效益并促進生產率提升,又在追求短期經濟增長中排斥科技創新的長轉化周期和高失敗風險。同時,當經濟增長目標設置處于拐點附近時,地方政府依然可以延續以往的發展模式,通過投資等手段完成經濟增長目標,而不傾向科技創新投入。因而,準確有效地甄別出U形曲線的拐點是優化經濟增長目標設置以促進科技創新投入的重點。
經濟增長目標設置對不同類型科技創新投入的影響存在差異,主要表現為U形曲線拐點所對應的目標水平。對于內部研發投入lnput1、新產品開發投入lnput3和技術引進吸收投入lnput4,拐點所對應的經濟增長目標設置水平大體與前一期經濟增長水平保持一致。對于外部研發投入lnput2,拐點所對應的經濟增長目標設置水平在不考慮動態趨勢的情況下大體與前一期經濟增長水平保持一致,在考慮動態趨勢后則高于前一期經濟增長水平。對于技術購買改造投入lnput5,考慮動態趨勢前后U形曲線關系的顯著性有所差異,拐點所對應的經濟增長目標設置高于前一期經濟增長水平。經濟增長目標設置對不同類型科技創新投入的影響存在異質性。
本文在實現預期目標的同時也存在局限,未來研究可在本文基礎上進行進一步研究。第一,雖然省級政府在五級政府中占有重要地位,但市級等其他政府有各自的特點,有待于進一步探索。第二,盡管面板數據具有一定優勢,可較好發現變量之間的關系,進而探究事物的規律,而一些變量的數據較缺乏。未來有待在此基礎上結合深度案例、問卷調查等研究方法進行進一步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