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捷 萬孝笑
摘要:權衡是指導規范適用中價值判斷取舍問題的重要思維方法。將其引入紀法適用中,既是促進執紀執法多重目標達成的應然之舉,也是將紀法適用中的價值判斷納入理性軌道的必然要求。權衡在紀法適用中有著特定的啟動場域和運用空間,呈現為“價值—事實—過程”的立體思維構造。具體可歸納為黨的政策、情理因素的評價注入,事實性因素的具體填充,并依托比例原則的程式結構將上述因素予以理性規整的運作規程。權衡天然隱含著一定的風險,要通過健全以民主集中制為內核的商談程序機制、確立受形式邏輯限制的論證說理規則、構設面向權衡主體的內外監督網絡,保障其在紀法適用中的運作效果。
關鍵詞:權衡;紀法適用;價值判斷;紀檢監察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研究專項項目“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融入黨內法規制度建設的創新性路徑研究”(19VHJ009)
中圖分類號:D922.11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3-854X(2024)04-0127-06
一、問題的提出
權衡是一種旨在指導規范適用中價值判斷如何作出的思維方法,是確保規范意旨、個案正義得以實現的必要途徑,與涵攝共同型構起整全的規范適用圖景。黨內法規是具有法意涵的規則體系(1), 紀法適用自然也是一種規范適用,內含規范適用的共通特征與基本規律。事實上,紀法適用之權衡命題并非單純基于理論上的邏輯推演,同時也來自于對紀法適用實踐本身的提煉。理論界目前對紀法適用的研究,多是循著涵攝單線式的思維進路,探討紀法銜接、責任聚合(2) 等議題,對于紀法適用的另一重要思維權衡關照較少。為數不多的文獻或從宏觀層面提出綜合考量案件因素實現過責相當(3) 的理念倡導,對于如何“考量”則語焉不詳;或是泛泛地強調將情理考量融入紀法解釋。反觀紀法適用實踐,在一系列圍繞“案件審理質量”展開的制度機制的引導保障下,紀檢監察案件審理工作總體取得了較好成效,但仍有部分執紀執法主體不敢或不會進行價值判斷,機械地適用紀法條規、說理論證粗糙,引發了紀法適用的認同困境及“避責”悖論。理論研究上的缺位與實際判斷中的困境,意味著在“反腐敗斗爭形勢依然嚴峻復雜,遏制增量、清除存量的任務依然艱巨” 的背景之下,有必要將紀法適用納入到“技術方法”的框架內進行深入探討與精細構造,補齊補強紀法適用缺省的權衡之理論版圖,避免定性量紀僅是訴諸“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直覺或經驗。
二、紀法適用中權衡的基本機理
權衡具有領域依存性,不同的學科領域對于如何認知評價權衡的角色定位存在差異與爭議。
(一)紀法適用引入權衡的必然邏輯
權衡伴生于概念法學向利益法學的轉變過程,作用于對形式主義法律適用思維的矯正與補充,并逐步發展為可與涵攝模式相媲美的一種程式化的法律適用方法(4) 。盡管權衡在各學科領域呈現出了不同的樣態,但究其本質,乃是一種價值與邏輯并重的方法“工具”。將權衡引入紀法適用領域,兼具積極與消極兩個面向上的理由。
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權力監督理念整體呈現出一種“積極”特質:其一,遵循懲治與預防相協同的腐敗治理邏輯,提出了“一體推進不敢腐、不能腐、不想腐”的戰略命題;其二,秉持廉潔與效能并重的監督目標導向,強調將監督有效融入國家治理。紀檢監察規范是凝結上述理念的靜態載體,執紀執法則承載著保障理念得以有效釋放的功能期待。這種功能期待傳達至紀法適用層面,轉化為注重解釋結論之于未來預防腐敗的影響、在適用過程中確立并踐行“大局觀”的作業要求。而權衡就是旨在幫助解釋主體在系統考量“所有相關聯因素”的基礎上,選擇出最優解釋結論。其所內含的顧盼過去且面向未來的“建構性”邏輯以及既此且彼的“調和性”邏輯,毋寧與紀法適用的目標旨趣相暗合,能夠為執紀執法實現懲治與預防、廉潔與效能的并行不悖與圓融自洽提供有力方法支持。
紀法適用不能也不應回避價值判斷,但價值判斷具有較強的主觀性及不確定性,潛藏著滑向擅斷或恣意的風險。如何在紀法適用中妥善貫通政治思維與法治思維、合理平衡高效反腐與人權保障之間的關系,避免出現“以罰代刑”(5) 、“消解監察行為的穩定性、可預期性”(6) 等法治隱憂,考驗著執紀執法主體的智慧。同時,價值判斷的正義性強調共識達成的本體論意義(7), 即紀法適用中價值判斷的依據及其形成的結論,須契合“可接受”的觀念。權衡將裁判中的價值判斷置于可操作的程式規則與對話程序之中,“兼具‘證成結論與‘達成說服雙重目的”(8) 。于紀法適用而言,它不但推動紀法解釋或推理過程中的“洞見閃念”實現由“發現”向“證立”的轉化,使考量因素作用于紀法效果評價的過程得以清晰呈現,還通過與邏輯、程序等的聯結,保障了政治與法治的有機融合以及個案結論“重疊共識”的達成。
(二)紀法適用權衡的可能空間
畢竟價值的取舍判斷終究附帶濃厚的主觀色彩,仍應將其限定在一定條件下方能啟動(9) 。與之相應,權衡作業的開啟也以規范文本中存在或明示或暗示的權衡命令為前提。在常和變、原則性和靈活性之間保持統一平衡,是中國共產黨的一種基本思維方式,也是中國共產黨干部監督管理的一個基本取向?!耙瀼貞颓氨押蟆⒅尾【热说囊回灧结?,堅持維護黨的紀律嚴肅性和信任愛護干部相統一”。(10) 延伸至紀法適用,恪守紀法、堅持政治原則和紀律底線,是其“形式”側面;注重教化、根據具體情勢靈活調適,是其“實質”側面。在“形式”側面框定下的“實質”側面中,即蘊含著權衡的運用空間。
當然,若要證成權衡在紀法適用中確有運用空間,仍需聚焦規范層面分析是否存有“教義學上的‘連結點”(11) 。紀檢監察規范體系“總則”中的“監督執紀‘四種形態”、“懲戒與教育相結合”等原則,賦予了紀法適用一定的彈性空間,為權衡的啟動提供了“權威理由”。從規則層面來看,受黨內法規的政治特性及其概念來源影響,黨內立規語言具有較強的模糊性(12)?!氨O察立法受到黨紀的深度塑造”(13),黨內法規的特色用語亦被有機融入至了監察立法之中。除了“情節較重”、“不良影響”等評價性概念外,還包含較多的政治性、道德性等具有較廣“波段寬度”的概念,如《中華人民共和國公職人員政務處分法》規定的“形式主義、官僚主義”、“家庭美德、社會公德”。因此,紀檢監察規范體系中的概括性規定,較一般規范體系數量更多、模糊程度更甚,構成了紀法適用中權衡的重要媒介。從違紀違法案件審理的具體步驟來看,權衡貫穿于定性內含的“違規(違法)—有責—再綜合”(14)的邏輯階層中,并作用于量“紀”活動中“過責罰”是否“相當”的判斷,在發現與證立兩個脈絡中發揮作用。
(三)紀法適用中權衡的構造特質
權衡的核心即在于通過“比較”,幫助裁決者“得出一個符合內部法律體系之評價或目的的個案判決”(15)。對于如何進行“比較”,學者們提出了不同的方法進路:一是稱重式,阿列克西的原則“權衡法則”以及“重力公式”(16),強調以刻度賦“值”和數學計算保障權衡結論的精準化。二是位階式,即主張按照價值的位階安排,對居于上位的利益主張優先給予保護,如生命利益高于財產利益(17),或是依遞進法將利益精細劃分為當事人的具體利益、群體利益、制度利益和社會利益的層次結構(18),將個案中的利益衡量依層次關系作表格化處理。三是基準式,持此種觀點的學者認為可通過個案積累和類型化方法(19),形成種類各異、適于不同領域的權衡基準,紓解權衡的空洞化困境。
上述諸權衡理論所蘊含的個案彈性衡量思維以及趨向客觀具體的追求,毋寧為紀法適用權衡的理論建構提供了導向指引。但這些理論也都不可避免地存在著一些難題或問題,無法被徑直引入紀法適用權衡的方法展開中。無論是權重公式的定量計算或是利益層次的圖表演繹,不僅存有賦值缺乏明確標準、異質利益難以計量等困境,而且抽象復雜程度過高,實踐效果也失之華而不實。同時,紀法適用自身的構造邏輯與特質,也決定了其之權衡與國家法律中的權衡多有不同。其一,紀法適用中的權衡并不關涉對個案兩造利益的調和與填補,也無法將各利益或價值排出清晰的位序層次并化約至一個層面進行計算。即在紀法適用中存在著政治建設這一不可被比較、不能被賦值取舍掉的排他性價值。其二,國家法律中的權衡理論是以權利保障為基點的,意在將“權力—權利”由不平衡拉向平衡。紀法適用之權衡固然也包含這一面向,但因黨員領導干部、公職人員作為公權力行使主體的特殊身份,還隱含著制約權力運行即“權力—權力”面向。紀法適用權衡的任務亦不是解決權利的沖突或原則的競爭問題,而是意在實現治標與治本、懲戒與教育、政治與法治的貫通融合。
聚焦至紀法適用權衡的理論建構,一方面要兼顧權衡理念的共性與紀法適用的特性,另一方面要盡可能避開既有權衡理論的弊端,跳出利益位階比較與復雜稱重計量的藩籬。權衡本身是存在于規范適用中的實踐活動,權衡結論的選擇與制度規范的內在目的及背后價值相勾連,也與個案具體情境中的事實情節相掛鉤。但這僅是從靜態內容層面考慮到了權衡展開所需的因素,若要保障權衡的妥當性,還離不開對權衡動態展開過程層面的關注與規制。據此,可構建一個“價值—事實—過程”的權衡路徑思考框架。其中,“價值”指向的是探尋能夠為權衡提供評價標準、注入價值共識的因素,以構筑起權衡合理性的論證基礎;“事實”指向的是明確對權衡產生直接影響的事實因素及其作用機理,以避免權衡脫離事實流于空泛;“過程”則是指訴諸比例原則層層遞進的審查規則,為紀法適用之權衡提供程式化指引。
如此構造既能夠為紀法適用權衡提供明確的實體標準和具體的操作規則,又貼合紀檢監察機關適用規范時的思維脈絡,于實踐而言是一項實用、可操作的技術。除此之外,至少還具有以下兩方面益處:在分析方法上,采用的是一種定性與定量相結合的模式,對違紀違法后果、預防效果、執紀執法成本等的判斷均可引入數據評估、成本收益分析等工具,以實現宏觀把握與微觀厘定、靈活與精確的協同融合。在邏輯結構上,價值性及事實性因素的確立介入,使得權衡保持“認知”結構的開放性與動態性的同時,得以維系規則之內運作思索的封閉性與統一性;比例原則的程式化聯結,使得權衡獲得程序操作面向的正義性與可接受性的同時,為權衡處理權力與權利之間的關系以及調和諸價值目標提供了理性標尺。
三、紀法適用中權衡的路徑展開
立足紀法適用的強政治性與人本德性,基于比例原則的內涵構造與功能預設,紀法適用中的權衡主要依循以下進路漸次展開。
(一)價值性因素的評價注入
權衡是一個以“價值取向”為思考中心的評價性議題,權衡者首先需要確立并合理化據以作出評價的實質性因素或標準。
1.黨的政策
合目的性是牽引權衡展開的主線,對“目的何以正當”的回應,應溯源至紀檢監察機關政治機關的性質定位及紀檢監察制度鮮明的政治屬性。“政治”是貫穿紀法適用領域的核心要素,紀法適用的本質就是一種客觀化政治價值的過程,權衡結論的可欲性亦為特定政治價值所檢驗。黨的政策是政治意志與社會需求的切實體現,是具體化的“政治”。以之所顯現的價值內容為權衡指引,可糾正權衡目的考量中可能出現的偏差,給予權衡中的“優先”選擇以正當化理由,并確保權衡結論與現階段的政治目標、治理需求等相符合。同時,黨的政策內含開放性目的結構,其可以獨有的“彈性平衡”優勢,將不同領域規范間可能出現的目的分歧盡可能調和于一個“內在統一”的體系之中。而黨的政策的這一面向,毋寧對紀法適用中的權衡處理“銜接性”議題具有重要的導向作用。
黨的政策作為評價標準介入紀法適用中的權衡,在整個權衡中充當的是一種“排除性”因素。需要強調的是,“排除性”示明的是黨的政策指導紀法適用權衡如何“從本質上看”或“從政治上看”之判準性功能定位,并非指逾越“紀檢監察規范”這一中介環節。具體而言,可將黨的政策的指導概括為以下三種情形:一是借助黨的政策進行穿透式判斷。例如,中央紀委國家監委執紀執法第10號指導性案例依憑黨中央關于對黨忠誠的相關論述,明晰“對抗組織審查行為”實質反映的是對黨忠誠的政治問題,具體認定時關鍵考察主觀上是否具有對抗性意圖。(20)二是借助黨的政策確定規范的保護目的范圍。例如,在第4號指導性案例中,紀檢監察機關立足于“中央八項規定是‘長期有效的鐵規矩”的政策考慮,確定了“退休干部接受宴請”行為應當被納入《中國共產黨紀律處分條例》第八章“廉潔紀律”的目的范圍內。(21)三是借助黨的政策判斷行為危害性的程度。例如,第6號指導性案例基于持續整治群眾身邊腐敗和不正之風的相關政策,確立了對涉案人之“群眾身邊貪污侵占腐敗”行為采取從嚴的懲處尺度,以確保整治處理效果。(22)
2.情理
不同于目的合理性的功能主義導向,價值合理性關注的是規范適用是否合道德性。情理作為人們在長期實踐生活中累積、沉淀而成的“常識、常情、常理”,凝結著社會普遍性公理與價值共識。將情理注入權衡,能夠盡可能將權衡者與社會成員的價值判斷納入一致性的價值網絡中,使得權衡結論指向道德層次的可接受性。而這毋寧也契合紀法適用之“合乎民心民意”社會效果的目標追求,并為紀法適用獲取一種基于內在認同的權威提供了資本。此外,情理在紀法適用權衡中的地位凸顯,也與中國共產黨“懲前毖后、治病救人”的監督理念相勾連。這一理念的形成既源于中國共產黨突出組織內聚力建設的組織特質,在監督執紀方面體現為“既要弄清思想又要團結同志”的一貫方針,又源于中國共產黨的先鋒隊屬性及與之緊密相聯的賢能政治理念,即注重以思想建設塑造行權用權主體的德性,并“相信犯錯誤的同志大多數是可以改正的”(23),強調以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說服教育“深入發揮審理的促教、治心功能”(24)。
情理在紀法適用權衡中具體作為一種“補強性”因素而存在,起著塑造權衡主體的經驗性認知和道德感知、平衡紀法規范和道德倫理的作用。情理的獲取及運用本是對個案特殊性的關照,這種特殊關照必須通過可普遍化原則的檢驗(25)。歸納而言,情理的作用方式主要呈現為三個面向:一是以社會習慣、民意訴求為載體,作用于不確定性概念的具體化。以“不良影響”為例,這一概念背后關乎的是黨的執政形象建設,隱含的是以人民意志和公共利益需要為依歸的責任追究理念(26)。第2號指導性案例將民眾風俗習慣、周邊群眾的認知評價等列為判斷“操辦婚喪喜慶行為”是否構成“在社會上造成不良影響”的重要考量因素。(27)二是作為責任判斷的經驗性因素,介入期待可能性的規范評價。此處的情理既指向由身份倫理與科層等級延伸而來的“上命下從”的工作倫理,也包含由人性尊嚴與親倫情感延伸而來的家庭倫理及生活倫理。三是表現為一種忠誠寬恕的政治倫理,融入需懲責性的衡量。這種寬恕信任的情感因素經由一系列以行為人為基點的考量情節設計通向理性,激發行為人的主體道德自覺,并形成一種面向整體的道義感召。
(二)事實性因素的具體填充
權衡是對價值在具體事實情境中實現狀態的衡量,無論是黨的政策、情理等評價標準抑或比例原則內含的子原則,均需投射至基礎事實的支撐材料上,方能生成權衡結論。紀法適用權衡中的事實性因素,意指那些對權衡結論作出具有直接影響和作用的各種主觀與客觀、內部與外部的事實情況,而不是僅指向紀檢監察規范明文規定的各種從輕或減輕、從重或加重的情節。因為權衡的精義就在于對法定情節以外的酌定情節所體現和代表的利益予以關照(28)。從類型化的角度,可將權衡所需考量的事實性因素以“行為—行為人”為基點進行劃分。
對紀法適用權衡中所需考量的事實性因素進行一一列舉,既無可能也不必要。但是,可基于紀法適用之特質,提煉出若干需考量的關鍵或曰優勢因素,使得權衡理論更富操作性。一是行為性質。性質從“質”的方面影響著對違紀違法行為的綜合評價,越接近于關乎忠誠的政治性、組織性及關于人民利益的人民性、公共性的“法”益受到損害,對行為的危害性、影響性等的評價應越嚴重。二是主體身份。黨員、公職人員、公民、黨員干部、領導人員之間存在著以身份為基礎的差序化格局,不同的身份角色對應著不同的權利(權力)、義務(責任)。身份既因應權責一致邏輯關聯著對行為人責任有無或輕重的評判,又依循權利讓渡原理直接影響著權利限制“比例”的設置。三是行為場域。場域包括行為發生的時間背景、關系領域等。前者表征著過錯程度之大??;后者蘊含著標本兼治、以點帶面的治理需求,主要注重對行為主體及問題與政治生態的關聯性考量。四是悔過態度。行為人悔過的時間早晚、范圍大小征表著悔過程度的高低,影響著對行為人危險性及預防必要性的衡量。隨著“紀法罪”三類案件對悔過主動性要求標準的降低,悔過態度因素在三類案件所涉上述衡量中的作用權重依次遞增。
(三)比例原則的程式鋪展
比例原則是一種普適性的權衡工具,將之運用于紀法適用領域有著堅實的規范土壤。一方面,紀法適用作為一種公權力,自然要服膺權力限制、權利保障等法治原理。比例原則在紀法適用的效能反腐與人權保障的博弈中起著“安全閥”的作用。另一方面,比例原則內含的理性均衡、價值平衡理念及合比例正義追求,與紀檢監察規范體系中的“錯責相當”、“寬嚴相濟”等原則的精神內核相暗合,監督執紀“四種形態”之間的區分與轉化亦體現出了對手段與目的相均衡理念的尊重(29)。
比例原則在紀法適用中具體呈現為“適當性—必要性—均衡性”三階分析構造。三個階層各自包含獨有的內涵要素與判斷標準,且順序依次遞進、不得更換。第一階段的適當性審查,強調欲選擇的解釋結論應與紀法適用目的存有實質“關聯”。第二階段的必要性審查,關注的是“私權限制”成本(30),包含著兩個邏輯相關的內容:相同有效性與最小侵害性,即與憲法既定的基本權利或價值秩序相聯結,判斷欲選解釋結論與其他解釋結論在“相同有效性”條件下,是否對行為人權利侵害最??;如若不是,則該選擇便不具備正當性。第三階段的均衡性審查,圍繞收益與損害是否相當而展開。欲選解釋結論所造成的損害結果越嚴重,對其擬實現目的重要性的要求就越高。損害與收益兩側都需要考量與個體、整體相關涉的各項要素,包括權利損害成本、社會成本、預防效果、效率追求等方面。
需要強調的是,對據以作出權衡的各項因素的確立與考量應當注意以下兩點:其一,禁止不相關考慮,考量因素的列明應當立足規范及內在于論題表象的原理,而非不加限制地任意確立;其二,避免重復考慮,如不能將某一事實性因素既作為構成要件的因素又作為責任輕重的考量因素。同時,受制于各權衡因素的不可公度性以及數值本身的僵化性,比例原則中的審查整體呈現為一種“度”的把握。但這并不意味著權衡是非精確的,所謂精確化僅是指向在衡量的過程中將具體考量因素以可批判的方式外化呈現出來(31)。
四、紀法適用中權衡的理性規制
對紀法適用中權衡客觀化的尋求,既是對權衡可能侵蝕依法(規)審理等擔憂的回應,也是對如何保障權衡發揮出應有價值,使其能夠對執紀執法主體的價值判斷提供有益指引的理性思考。
(一)健全以民主集中制為內核的商談程序機制
“民主集中制”作為內嵌于紀檢監察工作全過程的基本原則,構筑了紀法適用理性商談的規范基礎,應以之為指引完善程序制度框架。紀檢監察制度設計了覆蓋監督執紀各階段的“談話”機制,為執紀執法主體與被審查調查對象之間的信任交往提供了載體平臺。但目前這一機制較為粗疏,亟需基于調查談話/訊問、審理談話的不同特質,細化對話程序的展開規則。案件事實的建構是以證據為媒介的程序建構,完備的證據排除規則是主體間溝通自愿性與真實性的重要擔保。未來需出臺統一的規范,對“紀法罪”三類案件的證據排除標準、排除效果及運轉流程予以厘清。
在紀法適用領域,強化“權衡者”之間的溝通是程序建制的另一重要面向。案件辦理中的層級化“請示—審批”機制,具有糾正個案政治考量偏差、確保全局把握案情之功能。應對審批權的運行標準、時限要求進一步細化規定。橫向維度的集體“研究—審議”機制,重在依托一套與民主關聯的議事決策規則整合意見,作出“有集體約束力的決定”。而若要保障決定的科學性,還需盡可能地擴大參與,輸入理性智識。要完善紀檢監察機關內設部門間的“協調—制約”機制,如細化案件審理部門的提前介入規則。職務犯罪案件辦理橫跨監察活動與刑事司法活動兩個階段,因此還需暢通監察機關與檢察機關、法院之間的“銜接—協商”機制,包含針對疑難復雜問題的會商咨詢、情況通報等,保障相關權衡主體進行充分的“信息”考慮。
(二)確立受形式邏輯限制的論證說理規則
與權衡所蘊含的更為復雜的適用機理相應,權衡者亦承擔著更為嚴苛的論證說理義務,即要以令人信服的方式將扭結著諸多價值因素的“應然之理”與案件事實勾連并呈現出來。在這一過程中,“邏輯”發揮著建構與評價的雙重功能。具體而言,紀法適用中的權衡,一方面要接受融貫性標準的制約,確保用以證成裁判的各項理由之間形成一個相互支持的論證鏈條,以及實質判斷能夠經受住“體系”融貫性的審查。這里的“體系”融貫性要求對案件中相關規則的解釋,不得與紀檢監察法規體系中的其他規則相沖突,或是與“堅持和加強黨的全面領導”、“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等體系的內在價值秩序相違背。另一方面,涵攝表達了規范論證最低限度的理性要求(32),在藉由權衡得出結論之后,尚需將結論反射回現有規范體系,依循涵攝這一精確化的邏輯模式進行推導。
案件審理報告是紀法適用者落實上述論證說理義務的主要載體。執紀執法指導性案例作為審理經驗之凝結,肩負著為審理報告如何說理提供方法示例的重任。從目前已公布的執紀執法指導性案例的內容和體例來看,對權衡因素及過程的說明欠缺必要的擴展與提升。以第11號指導性案例為例,該案涉及的是容錯與否的權衡。(33)案例中的執紀執法要點和指導意義部分,僅是明確了據以權衡的相關黨內政策文、一般性列舉了應予考量的因素,未聚焦“善意違法”可否容錯的爭議焦點,對各因素的作用權重、優先考量次序及容錯程度的判斷標準展開說明。未來指導性案例的編撰應當以全面展示個案權衡的過程和方法運用為取向,圍繞著爭議焦點將價值判斷過程外顯為具體的論證結構之中。
(三)構設面向權衡主體的內外監督網絡
從內在視角出發,訴諸靜態的職業道德操守規范與動態的培訓教育機制,引導和啟發紀檢監察人員審慎權衡、綜合判斷,強化監督者必先律己的使命自覺與責任擔當。就培育的具體內容而言,除了包含權衡論證程式、規則等技術層面的內容,還應重點塑造相關主體的政治意識、公共理性、法治觀念,以保障紀法適用主體形成正確的“前見”,避免價值判斷陷入碎片式的情境化迷思之中。
作為一項高度智識化的創造性活動,權衡的有效開展以主體擁有一定的自主性為前提。同時,現階段紀檢監察人員承擔著多元角色,權衡于其而言無疑意味著更多的決策風險與論證負擔。因此,在外部監督策略及制度設計上,應秉持嚴格監督與信任激勵相結合的理念。一方面,依托面向“整體”的案件質量評查機制與面向“個人”的績效考核機制,促進提升審理質效與責任主體的履責動力。在考評指標的設置上,應采用定量與定性相結合的方式,適度增加“論證過程”、“文書質量”、“辦案效果”指標的權重比例。另一方面,明確辦案質量責任追究標準及責任豁免規則,構設問責與容錯相均衡的追責體系。但是此處的“容錯”,并非指行為合法合規即可免責,還應與審理主體的行為能力掛鉤,即如若案件審理出現重大且低級的錯誤,有違一般職業能力水準,也應歸屬為“失職失責”。
注釋:
(1) 祝捷:《論黨內法規的規范性——基于黨史和學理的雙重考察》,《暨南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1年第12期。
(2) 龐仕平:《違法犯罪型違紀行為規范適用研究——以責任聚合為視角》,《黨內法規研究》2023年第3期。
(3) 呂永祥、王立峰:《黨內“精準問責”的要素要件和運行機理》,《理論探索》2020年第3期。
(4) 參見陳金釗、熊明輝主編:《法律邏輯學》,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22年版,第159頁。
(5) 劉艷紅:《〈監察法〉與其他規范銜接的基本問題研究》,《法學論壇》2019年第1期。
(6) 秦前紅主編:《監察法學教程》,法律出版社2023年版,第5頁。
(7) 參見姜濤:《刑法解釋的價值判斷》,《中國社會科學》2023年第7期。
(8) 王建芳:《權衡論證的邏輯解讀與省思》,《湖南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2年第2期。
(9) 參見江必新:《司法審判中的價值考量》,《法律適用》2020年第19期。
(10) 中共中央黨史和文獻研究院編:《習近平關于全面從嚴治黨論述摘編》,中央文獻出版社2021年版,第36頁。
(11) 許德風:《論法教義學與價值判斷? 以民法方法為重點》,《中外法學》2008年第2期。
(12) 參見陳光:《論黨內立規語言的模糊性及其平衡》,《中共中央黨校學報》2018年第1期。
(13) 張桂林、周睿志:《國家監察立法領域的新命題——以政務處分法為線索的探析》,《廣州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3年第6期。
(14) 參見中共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監察委員會案件審理室編寫:《紀檢監察紀法適用研究》(2022年第1輯), 中國方正出版社2022年版,第108頁。
(15) 陳林林:《裁判的進路與方法——司法論證理論導論》,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202頁。
(16) [德]羅伯特·阿列克西:《法:作為理性的制度化》, 雷磊編譯, 中國法制出版社2012年版, 第165—175頁。
(17) [美]E·博登海默:《法理學:法律哲學與法律方法》,鄧正來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416頁。
(18) 梁上上:《利益的層次結構與利益衡量的展開——兼評加藤一郎的利益衡量論》,《法學研究》2002年第1期。
(19) 參見[德]卡爾·拉倫茨:《法學方法論》,陳愛娥譯,商務印書館2003年版,第95、286頁。
(20)(21)(22)(24)(27)(33) 參見《中央紀委國家監委執紀執法指導性案例匯編》,中國方正出版社2023年版,第24—28、105—188、60—66、91、35—40、61頁。
(23) 中共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監察委員會法規室編寫:《〈中國共產黨紀律處分條例〉釋義》,中國方正出版社2018年版,第67頁。
(25) 參見陳林林、王云清:《論情理裁判的可普遍化證成》,《現代法學》2014年第1期。
(26) 參見曹鎏:《論監察問責的基本法律問題概念澄清與構成要件解析》,《中外法學》2020年第4期。
(28) 周佑勇:《行政裁量治理研究:一種功能主義的立場》,法律出版社2023年版,第119頁。
(29) 秦前紅、薛小涵:《論黨內法規體系中比例原則的適用》,《武漢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2年第3期。
(30) 劉權:《比例原則》,清華大學出版社2022年版,第154頁。
(31) 參見王磊:《論法價值的衡量》,《北大法律評論》2017年第2期。
(32) 參見雷磊:《為涵攝模式辯護》,《中外法學》2016年第5期。
作者簡介:祝捷,武漢大學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黨內法規研究中心副主任,湖北武漢,430072;萬孝笑,武漢大學黨內法規研究中心博士研究生,湖北武漢,430072。
(責任編輯 李 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