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忘初心，為青山永存而戰“疫”

王兮之

此“癌”非彼癌，但比彼癌更難治。自1982年發現此“癌”至今，給國民經濟造成了巨大損失，嚴重破壞自然景觀和生態環境。談“癌”色變將成為過去，梁平人運用“人民戰爭”之道，找到了治“癌”的法寶。

梁平，位于重慶的東北部。自從遭到松材線蟲病的侵襲，93萬梁平人便奮起戰“疫”，開展了一場保衛青山的攻防持久戰。松材線蟲病有 “松癌”之稱，從梁平多年治“癌”的不凡歷程和所取得的巨大成就看，給記者留下印象最深的，是不忘初心、迎難而上、開拓創新、鍥而不舍、抓鐵有痕、久久為功的精神。

多年未解決的難題有望解決

2023年11月30日，初冬的梁平，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山野，煙雨朦朧；松林，郁郁蔥蔥。記者隨“全國松材線蟲病疫情防控攻堅行動推進會”籌備組考察了若干現場。一路上，環顧四周，層巒疊嶂，滿目皆綠；一路上，看了不少介紹松材線蟲病疫情防控的展示牌；一路上，聽了國家林業和草原局、重慶市林業局及當地有關領導的解說交流。

一聽說松材線蟲病疫情可防可控了，頗讓記者聞之一震，這可以說是一條特大新聞。從梁平所取得的成功經驗看，創造了“變不可能為可能”的奇跡，解決這個困擾世界一百幾十年的難題大有希望。

“平凡中見不平凡”“簡單中見不簡單”，只有在這樣一個能辦大事的體制下才會出現這樣的新聞。多年來，梁平區委區政府高度重視松材線蟲病疫情防控，區重大林業有害生物防治指揮部由區委書記、區長掛帥。這項工作納入區委常委會工作要點和區級重大項目管理，區委區政府主要領導每個季度都要聽取防控工作進展的匯報。2023年先后召開了兩次全區松材線蟲病疫木除治會議。

請看一組防控前的照片：

當下， “談虎色變”的成語當可改為“談癌色變”了。不過，隨著醫療技術的進步，癌癥患者或被治愈或存活期延長。可是， “松癌”卻遠比人類的癌要“惡”得多，“點燃”了一場場看不見的熊熊燃燒的“森林大火”。松材線蟲引起的松樹萎蔫病之所以被稱之為“松樹之癌”，皆因其是一種毀滅性病害，具有傳播途徑多、發病速度快、潛伏時間長、監測防治難等特點。即使在嚴加防范的廬山、黃山、武夷山這樣的著名風景名勝區，也未能阻擋住松材線蟲的入侵。一旦染上松材線蟲病，松樹從發病到死亡，有的竟不到40天時間。我國約有9億畝松林正遭受著這種長約1毫米的小東西的威脅，2020年的危害面積達2714萬畝。

在采訪中想起了剛參加工作的1982年，有專家告訴記者，我國在南京紫金山首次發現了松材線蟲。他們對其出現在內陸地區感到十分驚訝，希望記者一起來呼吁早治快治。從日本疫情史看，松材線蟲病絕難防治，對森林資源的破壞力相當嚇人。美國、加拿大、墨西哥、韓國、葡萄牙和西班牙等國家和地區都有分布，至今尚未找到迅速根治的辦法。記者曾認為這是一個世界性難題。

我國開展松材線蟲病防治40多年了，國家林業和草原局生態司一級巡視員陳建武在梁平接受采訪時談到，就全國而言，松材線蟲病的危害勢頭，近幾年得到了有效遏制。2021年，全國疫情發生面積和病死松樹數量首次實現 “雙下降”；2022年首次實現縣級疫區、鄉鎮級疫點數量凈下降；今年應該會出現真正的拐點。重慶在這方面一直做得不錯，2021年松材線蟲病防控工作綜合排名是全國第一。

2023年4月，重慶市委書記、市總林長袁家軍和市長、市總林長胡衡華共同發出《關于深入開展松材線蟲病疫情防控攻堅行動的令》（第3號），進行全市總動員，統一實施“五大行動”，為的是到2025年底確保如期完成《重慶市松材線蟲病疫情防控五年攻堅行動方案（2021－2025）》所提出的目標。

2001年至今，重慶的36個區縣及萬盛經開區共有210萬畝松林先后發生疫情，進而嚴重威脅2457萬畝松林安全。最近3年通過防控攻堅行動，堅持精準化防控、精細化管理，拔除疫區7個、疫點145個、面積達52.34萬畝，分別占國家下達“十四五”攻堅任務的233%、129%、259%。通過梁平在這場戰“疫”中的表現，我們從一個側面可了解重慶、了解全國。

剛完成的2023年度秋季普查，再次證明梁平這幾年工作干得卓有成效。與2020年相比，疫點個數下降了27.27%，疫情小班數下降了25.62%，疫情發生面積下降了27.68%，病死松樹數下降了40.42%。

這一組數字，看上去好像很簡單，梁平人為之付出了多少艱辛？灑下了多少汗水？外界卻很少有人知道。

最“笨”的辦法就是最有效的辦法

如何做到有效防治松材線蟲病？國家林業和草原局生態司防治處處長王金利認為，經過總結過去幾十年來的經驗教訓，我國已形成了一套完整的防控政策措施。攻堅行動實踐證明，打贏攻堅戰的前提就是要嚴格執行國家制定的《松材線蟲病疫區和疫木管理辦法》和《松材線蟲病防治技術方案》。

記者找來《方案》和《辦法》認真看了看，又聽了專家和相關部門負責人的介紹，深感要落實到位并不是那么容易。

“外防輸入，內防反彈”，僅僅8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則是難上加難。為確保山上山下“兩干凈”，梁平全力整治“山上除治不徹底”“農戶清理不干凈”的兩大頑疾，嚴格落實“六個一”——山上不留一株死樹、林間不留一根松枝、地上不露一個伐樁、路上不讓一節疫木違規運輸、農戶不見一段松柴、加工廠不見一塊松木。

請看一組防治后的照片：

他們采取了哪些行之有效的辦法？

全國有害生物監測預報專家咨詢組組長、全國松材線蟲病防治專家委員會副主任委員葉建仁考察后認為，梁平的做法看上去是最笨的辦法，其實是最科學、最有效的辦法。

自從發生松材線蟲病疫情后，一任接一任的區委書記帶頭抓這項工作，區委書記、區總林長錢建超上任兩年多來，多次強調要堅持“以疫木清理為核心，以疫木源頭管理為根本”的防控思路，為打好攻防持久戰作了全方位的部署。其中，特別推出“四個三”的具體舉措，一是政府、部門、社會“三方合力”；二是防控林長制“人防網”、智能化“技防網”、改革求變“生技網”“三項舉措”；三是隊伍管理、除治技術、“拉網式”清理“三個方面”；四是除治中、除治后、常態化監管“三個層次”。

上上下下齊心協力，向“清零”目標邁出了堅實一步。區長、區總林長陳孟文說，最關鍵的是要做到區政府、區級部門、鄉鎮街道的上下通力協作，把松材線蟲病監管職責落實到人。實行嚴格的“三包”制度，責任壓實到人頭地塊，即區領導包片區，區林業局領導、鄉鎮街道主要領導包疫點，林業局職工、鄉鎮街道農服中心職工、村社林長、網格護林員包小班，每日監管、每周巡查、每月督導。尤其通過建好用好林長制網格護林員隊伍，做到顆粒化管理，明確各方面的職責，能隨時掌握所負責轄區涉疫面積、范圍、程度等信息。

防控保障持續用力不松勁。區委區政府在財政緊張的情況下，為防控松材線蟲病疫情累計投入近1億元，還有難以統計出來的大量人力物力。為了鞏固成效，不讓反彈，開展群防群控、全民監督的“人民戰爭”。鼓勵公眾對除治隊伍山場清理不徹底、除治人員故意丟棄藏匿疫木、農戶企業使用疫木等行為進行舉報。有獎舉報的獎金來自發生違法違規行為所對應的鄉鎮街道和國有林場松材線蟲病防控補助金。這樣一來就進一步強化了相關單位的責任心。

為避免疫木除治中出現“人情化、產業化”問題，按照社會化、專業化、市場化及突出服務性的要求，建立疫木除治隊伍數據庫，形成“多中選好、好中選優”的入庫機制。統一采取除治隊伍和除治資金“一定三到五年不變”。在清理結束后，檢查驗收推行評分制，考核分值與除治經費掛鉤，實行末位淘汰，有效解決了松材線蟲病除治過程中漏報、虛報、消極怠工等工作不到位的問題。

每當遇到難題，便第一時間研究應對之策。區委常委、副區長楊西介紹說，為砸實每一個環節，堵住可能出現的漏洞，全區開展全方位聯防聯控，實行“陪伴式”作業監督，實施“捆綁式”考核，建立“三級檢查”制度。還把防控工作納入“村規民約”，對違規采伐、使用松木的，都記錄在鄉風文明個人管理檔案中，作為評優和參軍、入黨、提干政審的重要參考。

“梁山”好漢的最大特點就是“不怕”

說來也奇，一聽說去梁平采訪，記者竟聯想到了“梁山”。在查閱梁平史料時，才知此地當年還真的叫“梁山”。1952年12月，因與山東的梁山同名，遂取境內平壩的“平”而更名為梁平。記者采訪時間雖不長，但發現這兩個“梁山”的好漢精神是相通的，都是那么不怕苦，不怕累，不怕險，敢打硬仗。

在梁平區森林資源監測和病蟲害防治站干了10年站長的羅弟洪介紹說，對深山老林中漫山遍野的松樹，對成千上萬用柴火的農戶，對大大小小公路上跑的車輛，要監測到位，還要做到有效除治，工作量之大，危險性之大，可以說是大到難以想象。

除治隊伍進山，監督人員復查，難就難在怎么樣找到病樹，怎么樣走近病樹，怎么樣清除病樹。

2023年12月1日，區林業局的葉小山、周棲皙領著記者來到雙桂街道的黃泥村山區，遠望近看，崇山峻嶺，懸崖峭壁，荊棘叢生。承包除治任務的施工隊負責人胡光明說，很多時候進山開路，不得不披荊斬棘。除治小組6人為一組，根據病害木、風倒木、雪壓木的多少，或單組行動，或多組聯合行動。一大清早就得進山，帶足飯菜和飲用水，常常一干就是一整天。遇到大的樹，從伐倒到燒盡，有時深更半夜還回不了家。

記者好奇地問，為什么要這么長時間？胡光明說，爬山耗時費力，為保證除治疫源，不只是伐掉病害木，一定范圍內的松樹也要伐掉。伐倒后鋸成一段一段，再挖一個大火炕，把樹干枝丫堆起來，四周整理出防火安全帶。如有幾十厘米粗的濕樹，一燒就得10多個小時，還必須留人死守，以免引發森林火災。

上午11點多，記者來到另一個叫雷爾坡的山坡下，只見林中正冒出濃濃的青煙，說明除治小組正在作業。胡光明告訴記者，進山施工過程中的每一環節都險象環生，或被樹砸了，或踩空摔了，或鋸木傷人，或焚燒跑火……都有可能，不得不為每人買上保險。

羅弟洪說，伐病樹難，監管更難，難就難在地理信息容易搞混，頭幾年只能靠畫地形圖標記伐樁。枯死發黃的立木還算好找，而找伐樁就如同大海找針。現任區委編制辦公室主任蔣芳芬，當時在鄉鎮當書記。她描述，進山核查的人，吃不好，住不好，也沒有辦法洗漱，下山時就像野人一樣。

清理農戶家的疫木又是一項艱巨的工作。有的農戶很不配合，入戶挨罵的事經常有，有時還發生肢體沖突。

記者沿著鄉間小道，來到屏錦鎮的七橋村七組，見到了幾年前差一點挨“燒”的72歲的蔡孟英大姐。聊及那次燒劈柴的事，記者感到蔡孟英還是有點心疼。談起當時的情形，村支書華光春和七組組長劉賢成至今還心有余悸。在思想沒有完全做通的情況下，把她家積攢了一二十年的劈柴抱到屋外。劈柴堆成小山似的——點上火就燒起來了。突然，蔡孟英不顧一切向火堆撲去。劉賢成等人眼疾手快拽住她，才避免了一場悲劇的發生。

據羅弟洪介紹，從周圍地區反饋的情況看，沒有發現梁平有疫木輸出的案例。為卡住疫木流通這個痛點，梁平嚴格執法，不留情面，常常與運輸疫木的司機、與加工疫木的老板斗智斗勇，差一點要與一個大老板對簿法院。

2015年，開始全面執法時，社會上不少人不以為然。有個老板根本不在乎小打小鬧的罰款，抱著抓著了算你狠，抓不著就算我賺的心理，總是屢教不改。有一次抓著后，實行頂額罰款，單筆罰款3萬元，算得上是重慶之最，成了當地一大新聞。通過這次嚴肅處罰，一傳十，十傳百，知道政府動真格了，從此未再出現重大疫木案件。

梁平治“癌”有方，堅定了記者信心，淡化了那種談“癌”色變的恐怖。期待2025年再赴梁平，并能到其他疫區采訪，以見證《全國松材線蟲病疫情防控五年攻堅行動計劃（2021-2025）》所提出的總體目標的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