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有余

上中學的時候，語文老師要求我們寫作文要“上留天下留地”。意思是：作文紙第一行空著，這叫“上留天”；第二行寫題目，第三行也空著，叫“下留地”。然后正常寫作文正文要縮兩格，叫“話不可太滿”。

留耕大人王伯大的《四留銘》中說：“留有余地，不把技巧使盡以還給造物主；留有余地，不把俸祿得盡以還給朝廷；留有余地，不把財務占盡以還給老百姓；留有余地，不把福分享盡以留給后代子孫。”大概老天爺反對貪得無厭、做事過分。因為太過分了，沒有不留下悔恨的。明朝隱士高景逸說過：“遇事讓人一步，自然有周轉的余地；遇到財務放寬一分，自然就有其中的樂趣。”推而言之，所有的事情都是如此。坦園老伯把“留余”二字題于匾額，掛在堂上，大概就是采用留耕道人的《四留銘》來告誡他的后代子孫吧！為你們寫這幾句話，并取夏峰先生教訓他兒子的話，概括起來說：“你們這些后輩知道發家之道嗎？那就是凡事留有余地，不做盡做絕罷了。”

小時候每逢暑假便喜歡去外婆家過上一段時間，主要是那里灣區沙土地，種植各種瓜類的田地較多，每天小腳外婆都會反復告誡我：“摘什么瓜都行，唯獨不能摘有記號的瓜種，下一年的種子指望它呢！”說來有趣，那時候的小偷不會偷種瓜，偷雞不會偷完。

畫家創作一幅畫上必須留有空白，有了空白才虛實相間，錯落有致。有余地才更加符合實際，才更加充滿希望。當然，留有余地不是一種立身處世的圓滑，不是有力不肯使，也不是逢人只說三分話，而是對世界、對自己抱一種知己知彼的理性態度，是對鑒于世界的復雜性和自身能力的有限性所采取的一種理智的人生策略。

《紅樓夢》里賈府的勢頭多好啊，富貴雙全，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大好的風光，但一朝失勢，“蓬牖茅椽、繩床瓦灶”，好不凄惶。在“賈寶玉神游大虛境，警幻仙曲演紅樓夢”這一回里，曹雪芹有個《金陵十二釵正冊判詞》，其中就說到了王熙風女兒賈巧姐的命運。詞名《留余慶》：留余慶，留余慶，忽遇恩人；幸娘親，幸娘親，積得陰功。勸人生，濟困扶窮，休似俺那愛銀錢、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減，上有蒼穹。說的就是當年窮親戚劉姥姥上門打秋風，王熙鳳沒有把事做絕，而給以接濟，從而才有后來賈府敗落，劉姥姥把巧姐救出了火坑。這也讓我看紅樓夢，一直恨不起來王熙鳳。

在河南省鞏義市康店鎮境內有個康百萬莊園，又名“河洛康家”，在正堂正中懸掛有“上留天，下留地”的“留有余”牌匾。“上留天”，指榮而思報，報效朝廷和國家；據記載，八國聯軍入侵北京，慈禧出逃。回北京途中路過河南鞏義康店鎮時，康家掌柜“雪中送炭”，捐資一百萬銀兩，慈禧太后沒曾想到，在這山溝里還有百萬之家。就封號“康百萬”，“康百萬莊園”由此而得名。“下留地”指富而思濟，救濟貧眾災民。“留余”，就是訓導子孫，做事要留有余地。因為外面財富是永遠也賺不完的，要適可而止；因為自家的財富也是有限的，要加以節制的使用，應該留有余地，給子孫后代留下繼續富裕的資本。凡事不可做絕，必須給自己、也給別人留有余地。

在以色列農村，每當莊稼成熟收割的時候，靠近路邊的莊稼地四個角都要留出一部分不收割。四角的莊稼，只要需要，任何人都可以享用。他們認為，是神給了曾經多災多難的猶太民族今天的幸福生活。他們為了感恩，就用留下田地四角的莊稼這種方式報答今天的擁有。既報答了神，又為那些路過此地又沒有飯吃的貧困的路人給予方便。莊稼是自己種的，留一點給別人收割，他們認為，分享是一種感恩，分享是一種美德。

贈人玫瑰，手留余香。一個人如此，一個家如此，一個國更是如此，留有余，可持久。

作者簡介：

金茂舉，安徽省作協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