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槌

王山根

棒槌是漿洗衣物的用具，其形狀如同酒瓶，材質多為棗木、槐木，長約40厘米，直徑約5厘米。棒槌雖說是一個整體，但也分上、下兩部分。上部稍粗，便于捶衣；下部較細，相當于握柄。在上部與下部結合處有一圈凹槽，以減少或阻止上部的洗衣水流入下部，避免捶衣時手滑。

小時候，實行計劃經濟體制，使用糧票和布票，村里人到公社供銷社買布做衣、做被褥的很少，更多的是自家織布做衣、做被褥。好在豫北平原氣候適宜，盛產糧棉，解決了很多人的吃穿問題。

供銷社賣的布都是機器織的，做工精細，而自家織的布全靠人工，做工簡單，老家習慣上稱這兩種布分別為洋布和粗布。洋布無需棒槌，但粗布非用棒槌不可。

粗布的制作過程離不開漿水。所謂漿水，就是用小麥面加水和食鹽，攪拌均勻，反復揉搓，提取面筋后剩下的帶有黏性的面水。紡過的棉線必須在漿水中蒸煮、染色，使其具有黏性，否則織布時容易斷線。蒸煮、染色后的棉線，曬干后需要用棒槌捶打，將其變軟，之后再經過拐線、摞線、經線、刷線、作綜、闖杼等多道工序，才能成布。

織完粗布后，都要把它一層層疊成方塊，放在光潔的捶布石上，用棒槌反復捶打，把比較干硬的粗布變柔變軟，使其更加密實和耐用。如果將其做成衣服和被褥，用過一段時間后，還要邊清洗邊用棒槌捶打，去漬去皺。

印象中，當時，村里每家每戶都有棒槌和捶布石，像鐵锨、鋤頭、筢子等農具一樣普遍。棒槌多為自家院中的棗樹、槐樹枝干加工而成，捶布石則來自浚縣大伾山。一年四季，“砰、砰、砰”的捶布聲響徹村莊上空，與雞鳴、犬吠、馬嘶組成一曲厚重地道的交響樂，讓人陶醉在如詩似畫的田園生活里。

洗衣時最美的風景在村東的小河，小河南北流向，一座水泥老橋連接起兩岸村莊，河面寬約100米，河水清澈，碧波蕩漾，兩岸護堤上栽滿了成行的楊柳，遠遠望去，墨綠浪漫，如煙似霧，充滿生機和活力。村里的姑娘和婦女都喜歡到河邊洗衣，一方面是因為河水流動、干凈；另一方面是因為地方寬敞，可以邊洗衣服邊在河堤上晾曬，非常方便。個別勤快的男人，事先在橋下或大橋兩側放置一排簡易的石板或磚塊，便于姑娘和婦女洗衣。天一轉暖，姑娘和婦女便三天兩頭帶著臉盆、臟衣和棒槌，結伴到這里洗衣。她們洗衣的動作非常嫻熟，先把臟衣服打上肥皂，放在石板或磚塊上揉搓一陣，然后右手舉起棒槌用力捶打，并不停用左手來回翻轉衣服。之后將衣服放在水里來回擺弄，把臟物沖掉。接著再將衣服從水中撈出，放在石板或磚塊上繼續揉搓、用棒槌捶打，直至將其完全洗凈。

洗衣會撩動周邊河水，形成一圈圈漣漪。倒映在水中的楊柳，形似水蛇彎彎曲曲攀升，使人聯想起柔情似水。再加上姑娘和婦女花花綠綠的穿著和銀鈴般的笑聲，組成一幅唯美的西施浣紗畫面。這種場面，雖然沒有李白的“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那樣壯觀激烈，但也不失捶布之豪邁和渾厚。

在這些洗衣的人群中，有一位名叫香草的姑娘特別顯眼，她性格開朗，經常有說有笑，大家都喜歡和她在一起洗衣服。香草家有7口人，除父母外，還有3個哥哥，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由于家境貧窮，3個哥哥都30多歲了還沒有娶上媳婦，父母為此愁得寢食難安。香草長得非常漂亮，是村里出了名的村花。她個子修長，鵝蛋形的臉上鑲嵌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黑黝黝的頭發剛及頸脖，顯得十分滑溜和舒坦。可惜為了照顧家里，她初中畢業后沒有讀高中。24歲那年夏天，同村的媒婆找上門給她說婆家，香草的父母想到她的3個哥哥還沒娶上媳婦，怎么能先成家？便婉言謝絕了。

媒婆不愧是吃說媒這碗飯的，她的消息非常靈通，未婚男女的資源也很多。幾天后，她又找到香草父母， 說鄰村楊莊有戶人家，家里的情況和香草家差不多，也很窮，弟兄4個，一個妹妹，而且弟兄4個均是光棍漢，妹妹也未出嫁。楊家父母想用其姑娘換親，即讓姑娘嫁給香草的一位哥哥，香草嫁給楊家姑娘的一位哥哥。這樣兩家都能娶上媳婦，可謂親上加親，但香草死活不愿意。據說，香草早已有了意中人，只是沒有公開而已。最后，面對父母的哀求和哥哥的期盼，香草還是答應了這門親事，嫁給楊家老三，楊家姑娘嫁給香草的三哥。

自此以后，香草經常有意避開大家，獨自去河邊洗衣。有時，即使碰到一塊，也很少說笑，如同變了一個人似的。她總是用力地洗衣、捶布。大家都說，那“砰、砰、砰”的捶布聲，是她向世俗發出的憤怒吶喊，是對無奈婚姻發出的奮力抗爭。

出嫁那天，香草淚流滿面。新婚之夜，也未讓楊家老三碰一下自己的身體。她無法想象自己要和一個不喜歡的人在一起生活，她的美好憧憬化作了一縷青煙，隨風飄散。最終，香草還是沒有擺脫命運的束縛，向現實低了頭，但內心很是不甘，加之丈夫脾氣暴躁，經常打罵她，不到一年便得了抑郁癥，吊死在村外一片偏僻的樹林里，香消玉殞。

據發現她的人講，當時，香草面目十分嚇人，有好多年村里的孩子都不敢到這片樹林來。好在楊家姑娘沒有毀約，和香草三哥過了一輩子。

原本，我是非常喜歡觀看洗衣場景的，也很喜歡聽那一聲聲、富有韻律的捶布聲，但因為香草這個沉重的話題，讓我心情變得格外郁悶，好長時間沒有想明白：好端端的一位姑娘怎么就這樣走到人生的終點？換親，這種特殊時代的悲情產物，摧毀了多少姑娘的青春和夢想！

光陰似箭，歲月在變，曾經的記憶，既有美麗溫馨，也伴有苦澀無語，但終成歷史，滿天的朝霞迎來了花紅柳綠。現在，村東的小河上重新架起了一座集觀光和通行于一身的新式大橋，村里也早已用上了自來水，衣被絕大多數是滌綸、亞麻、絲綢、毛織物、人造纖維等更為舒服、輕巧的材料，家家戶戶也都購置了洗衣機、電熨斗、掛燙機等電器化清洗用具，古老的棒槌已退出了人們的視野，但它留給人們的記憶卻是清晰的，那是一個時代的物件、一個時代的風景。（作者單位：河南省自然資源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