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莊牛影

楊稱權

當你來到一座村莊，踏上厚實的原野，吹過混著麥香的風，在遠遠近近的吆喝里，總能遇見一兩頭牛。有村莊的地方就有牛，農人的生活里少不了牛。

我與牛的接觸不多，談不上熟悉，也不敢說絕對陌生。就像大院里來來往往的住戶，彼此認識，卻又不知底細。偶爾見面打個招呼，狹路相逢時發揚下精神，又或者哪天牛踏過我的影，我踩上牛的糞，相互聯系，又僅此而已。也許，牛知道我的名字，見過我的調皮，但我終歸不會和牛混到一起。但我依然喜歡牛，不覺在心中留下了多多少少關于牛的印記。

記憶里牛是慢的。走路慢，吃草慢，反應慢，一舉一止慢，一顰一笑慢，一年一歲慢，聲聲慢，生生慢。牛慢得安心，慢得沉穩，慢得理所當然。牛在慢中慢慢地享受著一切，無論傷心痛苦，還是開心愉悅，都像一位優雅的紳士，慢品著杯中的紅酒，從口齒到心間，從行為到思想，從肉身到靈魂。我想，牛才是真正品到了生活的滋味，不枉匆匆牛生。

性急的人是無法與牛和諧相處的。牛的觀念里沒有時間，不懂得效率的精髓，牛每干一件事都隨心所欲。我想，它定是參透了養生的奧秘，吃得清淡，活得自然。慢工出細活，牛的慢總是有道理的。若牛的世界里有一場愛情，定不會有那么多夸張的劇集。所以牛的生活很穩，穩得像黃土高原上的峁梁，歷經千百年的風雨，仍舊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

我想，牛定是在山泉旁得到了指點，或是在犁溝里參透了哲理。它活成了人們追求的樣子，卻還在一本正經地接受著人的洗禮。只能說，牛是世外仙者，是得道高人，或者說是得道高牛。

牛們穩穩地站，慢慢地走。走在犁溝里，走在山水間，走在人群中，走在糧車前。就那樣一直走著，行走就是修行，這路要走一輩子吧。牛知道終點，但它不在意，邁開步了就不停歇，途中山泉的水，野花的香，青草的嫩綠，鞭子的悠揚，所有的一切都是風景，也都是同乘。

一頭牛陪著一代人，從奶瓶陪到犁把兒，從青絲陪到白首，從牙牙學語陪到遠離故鄉。牛是時間的使者，是跨越時空的列車。牛把一身本領留在村里，不留遺憾，不會感嘆。直到有一天，牛老了，再到地里轉一轉，到苜蓿地里走一圈，路過老主人的墳頭，經過新主人的屋檐，算著冬的日子，盼著能再看一眼來年的春天。歲月在所有人的足跡旁留下了牛的蹄印，像是一場倒敘的電影，把鏡頭鋪向遙遠而又親切的開頭。

下雪了，農家的煙囪和牛的鼻孔都冒著熱氣，也許這就是生活。人的生活和牛的生活，以及牛帶給農人世界里不動聲色的筆墨，在大自然永不褪色的卷軸中，人與牛彼此成就，譜寫著一代又一代蕩漾著韻律的贊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