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子
今年的立冬時節較往年有些晚,研究時令氣象的專家便出來說,今年的冬天大概率又是一個暖冬。這不用專家指點,據已到第四個兔屬本命年且馬上奔五的我回想,冬天無疑是越來越暖和了。
如今的冬天,逐漸沒有了三十多年前童年記憶里那漫天鵝毛般的大雪;沒有了那鉆進閉不嚴的木制門窗,漏進茅草頂土屋,穿透棉襖、棉褲、棉帽子的凜冽刺骨的寒風;沒有了那屋檐下,雪化后又隔夜凍結的、粗細長短不一的透亮冰凌。當時的冬天雖然干冷,但大人和小孩兒的體質還是不錯的。不像現在的我們,對每年冬天寒冷的到來有一種全方位的抗拒和排斥,從熱力的提前供應,到來年天氣轉暖后的延遲停暖,習慣了溫室生活的人們,已經沒有了先人們野外生存直面寒冷、挑戰困難的勇氣,經不起病毒的侵襲,變得脆弱不堪。不再想著敞開懷抱去接納冬天,而是過分地借助外力對付它,甚至學會了像候鳥越冬一樣的遷徙生活。冬天大抵在現代人的心里的確不如甜萌的春、熾烈的夏、五彩的秋,冬是澀澀的。
在本命年的澀澀初冬里,我急匆匆地行進著。工作二十七年來,我破例請了一次最長的事假,只為全力陪護查出重病,緊急手術住院的父親。曾經的父親如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樹般挺拔,在他執教的校園里,他是公認的灌籃高手和百米冠軍,崎嶇的田埂上父親單手推木車如耍雜技般輕松,他那同時背起六個大麥捆的寬闊脊背,讓頑皮困乏的我酣睡得如此踏實。從鄉村到縣城,從教育到黨政,勤苦工作四十多年,曾經意氣風發的父親忽然間老了,變得頭發花白,步履蹣跚,忽然間又積勞重病了,而我在整日虛無忙碌中忽視了這些。
對于年邁的父母,做兒子的我俯身孝敬得太少,不免心生慚愧。父親在這個初冬被說服做了一場大手術,他那副經不起折騰的身體,因病情的反復而變得脆弱不堪,需要人在病床前日夜陪護,也正是這場陪伴喚醒了我應有的家庭責任感。在感慨生命脆弱無常的同時,我也欽佩醫護人員的德高技精,又體會到親情的彌足珍貴。我突然變身為一個勇士,攙扶著病弱的父親頑強地攀爬在生命的懸崖峭壁之上。就像我模糊記得六歲時的冬天,因麻疹發高燒被彼時在外教書的還很年輕的父親趕回家抱起放在車筐里,飛奔向十公里外的駐地鄉衛生院的情景一樣,樸素生命之火就是這樣堅韌頑強地代代傳遞著,似油燈里昏黃的火苗不懼寒風撲倒又復燃明亮。
深夜未眠之時,我翻看這一年走來的相冊,有喜有憂。這年的喜事當屬女兒的學業小成“四喜”,大學的入黨轉正、省賽大獎、校內外雙獲重要獎學金、順利保研名校,女兒大學三年拼搏付出換來豐厚的回報,回想我曾經的大學經歷,面對女兒,也是自愧不如。隔窗望向城市繁華夜景,醫院高樓外的長街車水馬龍,物質與精神在這里碰撞交匯。這一刻,我的心智老成了許多,腦海中恰浮現出當年弘一法師李叔同彌留之際寫下“悲欣交集”四個字的禪意,人生悲苦,道法自然,苦樂相伴,唯有自渡。我的心變得異常平靜,在有為與無為間轉運騰挪,接納已來和未來的一切,作為人父、人子、人夫,無愧于這個時代的饋贈和父母親人的恩情陪伴。
于我這本命年的主人公而言,我的人生旅程也迎來了新的路口,醒目的路標指引著全新的方向。我揮手告別曾經的過往,十七年的醫療衛生守護,十年的食安創城之路,這二十七年來的希望與迷茫,光鮮和暗淡,如意與失落,跌倒與爬起,知遇與感恩,努力與付出,榮耀和獎杯,都已如數鐫刻在厚厚的時光筆記里。前路浩浩蕩蕩,我再背起行囊重裝上陣,迎著朝陽,追光逐夢,櫛風沐雨,勇毅前行。
我很喜歡哼唱大學時代一首周華健的勵志歌曲《風雨無阻》:“愛是漫長的旅途,夢有快樂,夢有痛苦,悲歡離合人間路,我可以縫縫補補。提著昨日種種千辛萬苦,向明天換一些美滿和幸福,愛你夠不夠多,對你夠不夠好,可以要求不要不在乎。不愿讓你看見我的傷處,是曾經無悔的風雨無阻,擁有夠不夠多,夢得夠不夠好,可以追求不認輸……”以此歌詞,謹表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