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

區奕鴻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落英繽紛，流水東去，寒風瑟瑟，遍地蒼茫。一年秋去，也曾想過這一切都會有終點，只是沒想到來得這么猝不及防，這么不舍難忘。

年級就像一個情報站，情報斷斷續續，真假參半。快要分班的消息幾個月前就已經傳了出來，可惜一直沒個準信兒，老師們也是含含糊糊。桌上的日歷一頁一頁地被撕下，離第二年只剩短短的兩個月了。班級里的氣氛也是越來越凝重，似乎已經感受到了離別的氣息。

“情報站”這次放出了一個明確的日期：下個月分班！很快，級長也公開宣布并確定了小道兒消息的真實性。聰明的舍友莫懿很快就算出了分班的節點：“歌唱節下星期就分班了！”班上響起了一片“啊”的聲音，似乎不僅在感嘆傳言居然是真實的，而且真切地感受到離別之日的迫近。時間并不打算給我們喘口氣接受現實的機會。我們的歌唱節還沒成型呢！

晚風拂柳，夕陽西下，大家的奮斗熱情卻被點燃。我們宿舍不知不覺地唱起了表演曲目《送別》，毫不夸張地說，我們在睡夢中也可能唱響過這首動人的曲子。

我們宿舍畫風詭異，關燈之后才是我們的活躍時間。宿舍的“放哨人”負責觀察宿管的動向，一聽到腳步聲，立刻叫停“演出”。等宿管走過，我們又伺機而動。我們時常談論起班級里的逸聞趣事，對大小事都要進行一次輿情分析，甚至還模仿老師上課時的動作腔調，引發“劇場”爆笑，沒到十二點不“謝幕”。奇怪的是，我們宿舍的成績遠遠領先了班里其他準時睡覺宿舍的成績。

臨近離別，我們宿舍決定新增加一項表演節目—憶往昔崢嶸歲月。我們從相遇的起點開始回憶：回憶那個軍訓的前一天我們首次相見的空調很冷的晚上；回憶那次軍訓時我們由不相識到互相幫助的過程，抱怨那位沒出現但沒疊被子導致我們在幾百人面前幫他整理被褥的陌生人；回憶那位講話令人昏昏欲睡的老師……最后，我們也不由得開始討論著我們的選科究竟會將自己帶向何方。

為了節目效果更好，班里決定中午全部人留下來排練。為了中午回宿舍不遲到，所有人排練結束全部向飯堂箭步飛奔把飯打包回宿舍，跑出了百米飛人的架勢。為了不讓宿管發現我們帶盒飯，我們只能偷偷地將盒飯塞進書包。我們還得提防宿管來宿舍巡查。我們將自己堵在陽臺外面，蹲著吃、站著吃……不時嚼著米飯唱著曲兒。我們閉眼投入地唱著，睜眼微笑著慶祝我們的合拍。在廣東，十一月的驕陽勝似酷暑，烤得幾個十幾歲的男孩汗流浹背，像洗完澡一樣。

很快，我們帶著熱情、帶著緊張、夾雜著憂傷的心情地站上了真正的舞臺，唱起了斷人腸的《送別》。這首歌既是唱給觀眾聽，也是唱給朝夕相處幾百個日日夜夜的同伴們聽；既是一首表演歌曲的送別，又是一次“君問歸期未有期”的送別。再沒有演唱能比真正理解其中情緒的演唱動聽，更牽人心魄。這不是我們最完美的一次演出，卻是我們一生中最難忘的回憶。唱罷，許多人流下了傷心的淚水。

晚風拂柳，笛聲已殘，但今宵不是寒徹骨的時刻。距離我們告別還有一個星期的時間。我們宿舍的深夜“劇場”決定回饋廣大觀眾，將每日的“演出”時間延長。這個“劇場”發展到幾乎繁盛的地步，開始整組機構，有軍訓回憶組、老師模仿組、奇聞逸事組、恐怖故事組，當然，還有后勤觀察組。每一夜，我們都會在倒數剩下的日子中開始“演出”。是的，內容也許會重復，但興致從未些許減少，或許，我們一遍遍地重復，是希望這些回憶能成為我們共同的回憶啊。

我們約定好了，每一天都要聊到聊不下去為止，直到最后一天。

真正到了最后一天，那天下午風吹得特別烈，幾乎要將臉刮出裂縫；天陰得深不可測，空氣中彌漫著悵惘的氛圍。一個個“大家庭”被拆散重組，奔向另一個遠方。大家失落地將書本塞進箱子，又不知道它們該留還是不該留。這間教室，曾是智慧播種和收獲的園地，每個角落都記錄著大家的歡聲笑語。棕色的桌面被拭得發亮，每一寸都沾染上了歲月的沉淀。當最后一個袋子被打包好，椅子被舊主人最后一次移進桌子，一切物什都加入了別離。我們最后一次巡視著這間熟悉的教室，讓目光最后一次停駐在教室的每一個角落，不忘回頭地離開了。緊挨著教室的是一片被秋風掃過的空曠操場，冷清得只剩下飄落的落葉在角落里堆成小山。窗外的梧桐樹仿佛也在為即將離去的學子們守夜，它的每一片葉子都在風中不舍地顫抖。

當夜幕低垂，昔日喧鬧的宿舍變得異常安靜，每個人都仿佛被這寧靜所束縛，無法發出半點兒聲音。我們原本約定好的每晚的聊天已銷聲匿跡，似乎連空氣中也能感受到那種說不完的話，卻怎么也開不了口的沉重。第二天，這些鋪蓋也像書本一樣奔赴別處。說好的一直聊到聊不下去的約定，卻沒有遵守到最后。

就這樣，回憶在黑夜里慢慢流淌，每個人都在斟酌著自己的言語，讓這最后的晚上充滿了既溫馨又哀傷的氛圍。夜深了，目光在黑暗中相遇，相視而笑，那是一種比言語更深的交流，一種青春歲月里的默契。

“不是要聊到聊不下去嗎，咋都不說話呢？從軍訓回憶開始啊，還有老師模仿秀啊，我還要‘通水呢。”一片寂靜……

大家顯然都很疲倦，最后一個夜晚在寂靜中度過了。

破曉時分，陽光穿透了寂靜的宿舍，斑駁地映在每個即將離去之人的臉上。最后的擁抱，最后的目送，每個人的眼中都閃爍著同樣的不舍和期盼。青春就這樣在不完美的約定中畫上句號，但那份牽絆將會在每個人的心中永存。

時間會流逝，但回憶永恒。我們擁抱作別，忍不住扭頭掩淚。樹葉吱呀作響，耳畔又響起了《送別》的曲調。

梧桐葉落，寒風凜冽。一個猝不及防的開始，一個出人意料的結局。秋去了，人不在，人還在！

“碧云天，黃葉地”“古道西風瘦馬”，又是一年秋去。每當耳畔響起《送別》，每當目睹秋去時芳草碧連天之景，腦海中總會想起一幕幕刻進血液的回憶。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壺濁酒盡余歡，今宵別夢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