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前
沒想到臘月初五的這場雪竟是這般羞澀和低調。宋末元初的詩人黃庚這樣吟《雪》:“江山不夜月千里,天地無私玉萬家。”晚上九點多鐘,這雪仙子悄悄地,沒有一絲吵鬧喧嚷,偷偷地把凡間的舊床單撤掉,眨眼就換上了一床白生生的雪棉被。
“隔牖風驚竹,開門雪滿山。”一打開車門,凜冽清新的寒氣撲面而來,放眼開元湖公園,嘩,滿世界白花花的,粉妝玉琢,干凈通透。假山怪石堆就的“開元湖公園”幾個遒勁大字在蒼柏勁松的遮掩下,在皚皚白雪的堆疊中,更顯得古樸厚重,仿佛這就是一扇門,一扇通往修仙之路的山門。陸暢在《驚雪》中詠道:“天人寧許巧,剪水作花飛。”這天上的水真的就像巧手的仙女用剪刀剪成細碎的銀色花瓣,隨手撒落在人間的綠葉上、樹干上、欄桿上,到處都是軟乎乎、毛茸茸、亮晶晶的一片,令人忍不住想伸出手去拂一拂、摸一摸,甚至想伸出舌尖舔上一舔。
元稹有詩形容雪后山景:“千峰筍石千株玉,萬樹松蘿萬朵銀。”開元湖公園里雖沒有千峰萬壑,但松樹還是不少的,高大粗壯的白皮松、蓬松伸展的油松、冠若高塔的雪松……沒有掉落的松球上覆蓋著一層絨絨的雪帽,遠看還真的像一朵朵的白云呢。特別是矗立在開元湖北岸的幾排紅松,整整齊齊的,像一列列衛兵,青綠枝葉間泛著點點紅光,在滿身雪花的映襯下,更顯得英姿挺拔、俊秀不凡。看那兒,最笑人的要數這一棵雪松了,它的旁邊是一叢手指粗細的竹子,一根粗壯的松枝被厚重的雪壓彎了,像是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拍向了身旁的細竹,竹子像被大哥欺負的小弟一樣無奈地彎腰低頭,但仍然不服氣地向上頂著。
公園里,八角金盤、小葉紫檀、黃楊、月季花、扶芳藤、紅葉石楠、枇杷樹、垂須柳、羅漢松等各色植物不同,高低、大小、葉片也各不相同,雪落其上,姿態萬千,各具其妙:有的七扭八歪,像背著布袋不堪重負的老漢;有的雍容典雅,像披著貂皮大氅的貴婦;有的翹首顧盼,像擎著紙傘的閨秀;有的風姿綽約,像在河邊浣洗長發的少女;有的步履匆匆,像急忙趕路的風雪夜歸人;等等。若你正從樹下走過,不小心驚起樹上的灰喜鵲來,它們喳的一聲飛起,震得樹枝亂顫,那滿枝滿葉的亂瓊碎玉,便轟轟然撒落你一頭一身。李煜《別來春半》中的“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雖說是描寫如雪的落梅,但反過來說如梅的雪,不也是恰到好處的嗎?
走在公園的雪地里,上面的一層軟和得像是海綿,挨著地面的一層多少有點兒上凍了,凍層與雜草地面有點兒間隙,踩下去壓實雪層發出的是吱吱聲,踩斷冰層發出的是嘎吱聲,踩了第一腳還想踩第二腳。此時,我終于理解了為什么頑童們那么喜歡踩雪玩兒,不僅僅是為了身后留下的一溜兒印章似的腳印,原來更是為了聽那腳踩下去一瞬間的碎玉脆響啊。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本以為自己來得還比較早,誰知到了開元湖周邊,繞著欄桿晨練的人已不少了:有的叉腰對著闊大的湖面喊幾嗓子,清清污濁的肺氣;有的在碎步慢跑,口中不斷哈著氣;有的靠著欄桿壓腿,拉伸肌腱;更多的是健步走,但今天不同往日,個個都是弓腰屈腿,降低重心,生怕一不留神滑倒了。
天光尚早,湖面的東方還是深青色,魚肚白還沒有顯現。從北面望過去,展覽路和興洛湖東街的路燈還亮著,由近到遠次第倒映在湖水中,路燈和信號燈被水波拉長變大,像一串串金色的燈籠,中間點綴著一兩盞大紅的燈籠,如同天上的街市般金碧輝煌、繁華熱鬧。正看望間,街燈忽地熄滅,一切復歸平淡,原來天漸漸亮了,關燈的時間到了,可我的心還沉浸在天上的街市里,一如神仙犯錯被打回凡間,低頭若失,悵然不已。“疾風飛雪掩冰河,碎玉凝脂鎖碧波。”雪后的湖面是寧靜的,就連往常粼粼的波紋好像也凝滯了許多,變得又緩又慢,若不是那一對鴛鴦一前一后地沖將過來,蕩起一圈圈紋路來,你就簡直感覺不到如鏡湖面的些微波動。這么冷的清晨,這么早的晨光,湖水里是沒有什么吃的,小魚小蝦估計也都窩在自己暖和的洞穴里蟄伏吧。那么,這一對對鴛鴦起來這么早是來做什么的呢?你瞧那一只,昂首挺胸兀自劃了一大圈,好像早起獨個兒晨練,你以為只有鴛沒有鴦,可不是呢,再瞧瞧,這邊的一支箭一樣側面迂回包抄過去,兩個又卿卿我我地并排優哉游哉了。敢情它們根本不是早起的鳥兒有蟲吃,而是一大早就開始炫耀它們忠貞不渝的愛情了。
最耐看的,我感覺就是那一彎殘荷冬塘了。干枯的蓮葉、荷莖,橫七豎八地倒伏在水面上。落雪也沒有放過它們,起起伏伏地敷在上面,在朦朧的晨色里、昏昏的倒影中勾勒著一幅幅或濃或淡的水墨畫。唯獨那一柱擎天的蓮蓬,盡管干枯發黑,但白雪落在上面,誰看誰不說它是一朵盛開的棉花呢?
看看將至湖的東岸,湖中景色即將盡收眼底,且慢!一道倩影忽然從身后掠過,翩翩然落到東岸的欄桿邊,不用猜想,定然是老朋友來了。這只獨行的白鷺,從秋天飛到嚴冬,從湖西飛到湖東,不知它是真的在這里安了家,還是一直在這里等我。雖然我對這個答案無從知曉,但我珍惜看見她的每分每秒。我停下來,遠遠地看著她,生怕驚擾了這位老朋友。她全神貫注地盯著水面,時不時地將長長的喙插入水中。她真的來覓食了呢!難道她真的在荷塘深處安了家,一大早就來給孩子們打早餐?可她從來不像鴛鴦那樣出雙入對,總是獨來獨往,陪伴她的似乎永遠只有那孤獨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