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子
清明,像一顆橄欖,嚼一口,酸澀難耐;可靜待須臾,清爽怡人,回味無窮。
慎終追遠,緬懷先祖,這是一樁莊重而悲愴的事情;可踏青郊游,折柳賞花,又是一件悠閑而愜意的事情,這搞得那些精于世故的成人都有點兒不知所措了。也許老天爺也知道如此安排委實有點兒為難紅塵中人,于是往往在這一天下點兒小雨,聊作悲傷氣氛的鋪墊,抑或對明媚春光的掩飾。
其實啊,它不知道,蒙蒙微雨中的春天更有意境,配上那點點桃花,加上那牧童遙指,杏花春雨,不啻是一幅浪漫的畫卷。
而“清明”這個詞,反映的是自然界物候變化的節氣,這個時候大自然拉開了春天的序幕,和風送暖、氣清景明、萬物皆顯。《歲時百問》云:“萬物生長此時,皆清潔而明凈。故謂之清明。”可見,清明是一個放歌縱情的好時日。然而,這個節令里又包含了掃墓祭祖這樣的大事件,這如何不讓人犯難呢?
我們不能如孩子那般的肆無忌憚,也不能像豐子愷老先生說的那樣“借墓游春”,掃墓得有點兒掃墓的樣子。于是,我也費心盡力地準備好了供品和鞭炮,魚、肉、水果、糕點、老酒應有盡有;元寶、紙錢、香燭、花卉一樣不少。物品準備好了,陣式排列成了,這才扶老攜幼,折紙挽籃,來到墓園。
當我們來到墓地,看到了那一排排黑色的墓碑森然而立,林中的寒鴉的叫聲令人驀然驚悚。一陣悲啼過后,鴉群四散飛向天邊。這時,即便是調皮的孩子也停止了嬉鬧,空氣突然間變得抑郁而沉悶。我默默拿出毛巾擦拭著刻有親人名字的石碑,從外公、外婆到母親,不需要春雨的點綴,也不要詩詞的醞釀,自然而然地就會落淚。黃庭堅的《清明》曾言:“佳節清明桃李笑,野田荒冢只生愁。”放眼望去,桃紅李白,含笑東風;低首再瞧,墳塋孤清,雜草叢生。這是多么大的反差,面對這一切,又如何能夠不心生凄涼呢?
我原本沒有多少哀愁的情愫,畢竟他們已經逝去了幾十年,我更是連外婆的面都沒有見過,可是當我敬上一杯濁酒,裝上幾碟水果,奉上幾盤點心,來到外公外婆的墳前,一股說不出的酸楚在我的心頭涌起。我虔誠地點上了一炷香,定定地盯著裊裊的香煙,迷蒙中似乎真有母親的身影,可她是那么模糊、那么遙遠。其實,我有很多很多的話語堆積在一起,可我不敢一一傾訴,我害怕太過貪婪,辜負了這一年一次的心語。
我看著那虛無縹緲的身影,喃喃自語,不管她有沒有回應,我只當她已經聽見,她應該能感知她唯一的女兒就在這里。我擁抱著冰冷的石碑,仿佛擁抱著母親那僵硬的軀體。十九年前,母親的身體也是一點一點變得冰冷;十九年前,我的心也是一點一點變得倉皇無助。我想告訴母親,外公的老屋已轟然坍塌,老屋里有她的生活、她的回憶,我原本想保留下來,可是我高估了它的生命力,年久失修的老宅終于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這是我的疏忽,我的罪孽。老屋倒了,外公的那張古老的雕花木床也被壓碎了,這張床據說還是他的祖上遺存下來的。也許老屋已經疲倦了、困頓了,它守了幾十年,它盼了幾十年,沒有一個人愿意留下來陪它說說話,它是那么的寂寞和無奈,于是它選擇了放棄。
我覺得對不起老屋,于是在老屋的門前細細地清理,清理那些磚瓦、那些雜草、那些碎屑,可是這又有什么用呢?如同我曾經忽略了母親的身體,直到她病入膏肓我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可那又有什么用呢?我們常常這么稀里糊涂地做著追悔莫及的傻事,卻不知一切都為時晚矣。有什么比“子欲養而親不待”更令人懊喪的事呢?
我已經很久未到鄉村了。四月的原野充滿著生機和活力,釋放著詩情和畫意。這里有“滿園深淺色,照在綠波中”的迷醉,有“水溶溶,飏(一作揚)殘紅。野渡舟橫,楊柳綠陰濃”的神秘,也有“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的細膩,還有“紅杏梢頭掛酒旗,綠楊枝上囀黃鸝”的艷麗……
兩只紙鳶在空中盤旋,三個孩子在田野追逐。這個清明,我以為我不會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