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傳遞員

張冉

時間：七夕節的雨夜。

地點：某公交站。

人物：女孩—二十多歲的樣子。

男孩—二十多歲的樣子。

〔雷聲滾滾。噼里啪啦的雨聲傳來。

〔某公交站牌，一個男孩緊緊地護著一大束玫瑰花跑了過來。

〔電動車急剎車的聲音。穿著雨衣，同樣抱著一大束鮮花的女孩趔趄著闖進公交站。

男孩：（著急地打著電話）麗麗，你聽我解釋，你明明知道今天是七夕。

女孩：（熱情地拿著電話）我當然知道今天是七夕，它對您很重要，對我也很重要。

男孩：我已經到公交站了，在等車……叫不到滴滴……我早晚會買車的！喂，你說什么？

女孩：（大聲地）我說，這會兒雨有點兒大，我要先避一下雨，可能會在路上耽誤一下。

男孩：我還不是為了我們的未來打拼。你不愿意等，就別等！

女孩：不能等？您放心，不會讓您久等。

男孩：（煩躁地怒視女孩）你怎么老是接我的話！不是說你……

女孩：（抱歉地往站牌另一邊走）好的，謝謝您的理解！再見！（掛斷電話）

男孩：分手就分手！再見！（掛斷電話，煩躁地將鮮花扔在了地上，準備往雨里沖）

女孩：（叫住）哎，你的花。

男孩：送你了。

女孩：這大過節的，送給我算怎么回事呀！

男孩：算我丟的，這總行吧。

女孩：那你也不能在公共場合隨便亂丟啊！

〔男孩折回抱花，往垃圾桶走去。

女孩：你還真丟啊！包得那么好看的花，怪可惜的！

男孩：又沒人要，留著干什么。

女孩：你要真不要，那就給我吧。

〔女孩過去接花，男孩拽著不放。

女孩：你不是要扔嗎？

男孩：我還沒扔呢！

女孩：我就知道。跟女朋友吵架了吧，興許她看見你這束花就不生氣了。

男孩：我也是才知道，你們女人永遠都不會滿足！

女孩：你說誰呢！我怎么就不滿足了？

男孩：明明懷里抱著一束，還想要別人的。你能抱得過來嗎？

女孩：（有些莫名其妙）我哪里……哦，你說這束花啊。它又不是我的，是人家客戶的。

男孩：客戶？

女孩：這是人家早就預訂好的，今天不是七夕節嘛。只要我今天這最后一個訂單簽收成功，我就能轉正，成為一名正式的鮮花快遞員啦！

男孩：（吃驚地）你是一個快遞員？

女孩：是呀。

男孩：（打量著）可你的身體……我是說你這腿……哦，不是，我不是說你的腿（怎么說都覺得不對，氣餒地）對不起，我也不知道今晚都胡說了些什么！

女孩：（爽利地）有什么就說什么，就說我這腿。高三畢業那年，跟同學騎車去旅行，出了車禍，就被切掉了一截兒。

男孩：就這？

女孩：就這。

男孩：哦。

女孩：（話匣子打開）從那兒以后他們都叫我“鐵拐李”，說我精力怎么那么好，成天都不知道累的。我是“鐵拐李”呀，那可是八仙之首，神通大著呢！我就每天這樣蹦跶來蹦跶去，一個人來到這個陌生的城市順利讀完大學，現在每天完成一個又一個訂單任務。你還別說，靠著這個“老朋友”（指單拐），我三步并作兩步，兩步并作一步，麻利著呢！你信嗎？

〔男孩被女孩的話吸引著。

男孩：我信。我相信你會是一個很好的快遞員。

女孩：（糾正道）我可不是一個普通的快遞員，我是一個鮮花快遞員，專門送鮮花的。

男孩：那有什么區別？

女孩：鮮花快遞員能給人傳遞幸福和美好。每天只要看著這些花，自己也會很開心啊！你不覺得這本身就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嗎？

男孩：照你這樣說我每天都是在給人制造幸福了，可我的幸福又在哪里啊！

女孩：你也是鮮花快遞員？

男孩：也不算吧，我開了家花店。

女孩：（激動地）真的？那可是我的終極夢想！

男孩：至于嗎？不就是個花店！

女孩：我媽常說一口吃不了一個大胖子，我要一步步來！

男孩：難道鮮花快遞員就是你實現夢想的第一步？

女孩：當然。你看啊，做鮮花快遞員既了解了市場又能掙錢，有了錢我就去考花藝師證，掙更多的錢，然后我就把這條腿裝上輕巧的假肢，那樣我就可以跑得更快，走得更遠，花店也就能更快開起來。

男孩：真羨慕你，可我離夢想還遠著呢！

女孩：你的夢想不是花店嗎，要不然你自己開個花店？

男孩：那是我的，不是她的。

女孩：（指了指男孩的花）她不喜歡這個？

男孩：不是不喜歡，是不喜歡我干這個。說我一天到晚用在花草上的時間，比用在她身上的多多了。

女孩：你對人像對花一樣多用心不就得了。

男孩：人要能像花那樣簡單就好了，這跟用不用心沒有關系。

女孩：怎么沒關系，只要用心就沒有做不好的！只要用心，對方就一定能感知到。

男孩：（煩躁地）我是在很用心地經營這家店，可車子、房子就能立馬有嗎？

女孩：一步一步來呀。

男孩：這個社會能等著你一步步來？生活哪兒有你想得這么簡單！

〔男孩意識到了什么，又不好再說什么。二人沉默。

〔一聲驚雷炸響。

女孩：（看了眼手表）哎呀，我可在這兒等不起了！（抱起鮮花欲往外走）

〔雷聲、雨聲更甚。

男孩：外面雨這么大，你那輛小電瓶車根本走不了多遠。

女孩：那我也要把這單送出去啊，人家客戶還等著呢！這可怎么辦呀？（突然想到了什么）我今天就奢侈一把，叫個滴滴。（翻手機）它怎么老是轉著不動。

男孩：你快打電話跟客戶說一下，一般人都會體諒的。

女孩：（撥電話，著急地）打不通，連信號都沒了。

男孩：用我的。

（二人互換手機）

女孩：你的也不行。

男孩：去那邊試試。

〔男孩和女孩舉著手機，在各個方位試探著信號。

〔一聲刺耳的來電聲響起。

女孩：（立馬接起）喂喂喂……

男孩：你的手機。（二人再次互換手機）

女孩：（一氣說出）喂，鄭先生！雨太大了，所以我耽擱在路上了，您……主管？我沒有不接電話，我臨時在公交站避雨，剛才是沒有信號……不用去了？我也不用再來了……不不不，主管，您聽我解釋，不是我腿的問題，是雨……（無視嘟嘟嘟的掛機聲，仿佛魔怔了一樣）是是是，您說的是，不是雨的問題，是我的問題。您放心，這個訂單我賠付，我會親自上門給客戶道歉。我現在就去！馬上就去！（抱起花束又放下，將身上雨衣脫下，包裹住鮮花）

〔男孩阻攔，女孩義無反顧。

男孩：（一把拉住女孩）你真不要命了，都這樣子了還折騰什么！

女孩：（黯然地）你也覺得我是在瞎折騰，是吧？

〔舞臺變暗，女孩和男孩各站在一個光區里。男孩兼飾女孩爸爸和快遞主管。

女孩：（興奮地打電話）爸，我又找到工作了，您跟媽放心吧！

男孩：找了個什么工作？

女孩：鮮花快遞員。

男孩：胡鬧！你能干得了這個？快給我回來！只要我們還有一口氣，就缺不了你一口吃的。

女孩：爸，我能養活我自己。

男孩：你就瞎折騰吧，非要把另一條腿也折騰廢不可！

女孩：（語氣堅定地）您就瞧著吧！

〔女孩跑到男孩的光區里。

女孩：（忐忑地）主管，我的轉正時間好像到了，您……

男孩：小李啊，按說我們的試用期只有三個月，但你的情況……本著對你負責任的態度，我們分部決定，再考驗你三個月，好好干啊！

女孩：好吧。主管，我會努力的。（重復著，一點點退到自己原來的位置）我會努力的，我一定會努力的，努力到忘了我只有一條腿的事實，努力到忘了我的名字，努力到忘了我是一個女孩。我多想大聲地跟你們說：我叫李夢婷，是一個女孩，一個正正常常的女孩，愛美也愛笑，會累也會痛。（瞬間的脆弱，支撐拐杖的胳膊有些支撐不住）

〔燈光大亮。

男孩：（為女孩抱不平）他們沒有理由延長試用期，鮮花快遞本身遇到不可抗的自然災害，當然包括這樣的暴雨天，快遞員是不需要承擔責任的。你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去維護自己的權益。

女孩：算了，每次都是這樣，我還以為這次會走運，挺過試用期呢。（苦笑著）雖然每次的理由都不一樣，（摸著自己那條殘缺的腿）可我知道真正的原因只有一個。（下定決心般地，又猛拍一下自己的腿）也是因為這個。（說著就堅定地站起來，抱起那束鮮花，往外走）

男孩：你還要去？

女孩：（笑著）總要善始善終的呀！

男孩：（深受觸動，猶豫再三，終于說出口）你……你愿意去我那里工作嗎？

〔女孩呆在了那里，怔怔地看著男孩。

男孩：（立馬解釋）我不是可憐你，你也不需要我的可憐。現在花店只有我一個人打理，很多時候都會忙不過來，我需要你的幫助。只是我的店很小，給你提供不了多好的福利待遇，怕耽誤你，耽誤你的“掙錢大計”。但你放心，我會把我知道的花藝知識都教給你。（像對女孩，又像對自己）都會有的，咱們一步一步來。

〔女孩終于破涕而笑。

男孩：你可以先考慮考慮，想好了，就打電話給我。（遞名片）

女孩：（接過名片）我真的可以嗎？

男孩：我想沒有比你更好的搭檔了。

女孩：（開心地）那我可以明天就去上班嗎？

男孩：當然可以。

女孩：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工作！你試用我多久都沒關系。

男孩：你不需要再試用了。

女孩：為什么？

男孩：因為今晚你的試用期已經結束了！（抱起花）走，我們一起走！

女孩：哎，你不等車啦？

男孩：誰知道這車在哪兒堵著呢？我還是別在這兒干等了。（晃了晃手中的花）你有你的任務，我也有我的任務啊！我們都要用心去傳遞幸福！

〔女孩邁著大步跟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