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瑣憶

吳春華

傳統春節年年過。我自有知以來，不知不覺間已過了四十多個新年。隨著年歲的增長和時代的變遷，現在過年的心情再不像從前那樣興奮，氣氛也不再那么濃烈了。

兒時，過年是一件莊嚴而隆重的事。進入臘月，雖天寒地凍，檐下的冰凌掛得長長的，可人們亦不覺得冷，家家戶戶忙得不亦樂乎，搞衛生，蒸水糕、包子，腌魚、腌肉，炸肉圓……

學校放了寒假，我和姐姐們天天掰著手指，數著距離過年的天數。因為過年代表我們可以穿新衣，可以吃各種好吃的，呼朋引伴地看舞龍燈、搖花船，走東家躥西家地瘋玩兒。

在大人們忙年的那些日子，我們小孩子還可以放開手腳野一野。因為老一輩人說，過年不興打孩子。我們爬樹掏鳥窩，刮破了褲子；玩河里的積冰，弄濕了棉襪；跳拾格子，直到天黑才想起回家。而這些，大人們竟都能容忍，換了平時，一頓打罵是少不了的。

姐姐們把床單、被罩全部浸泡在清水里洗，我分派到的任務是刷洗鍋碗瓢盆，要刷到只只透亮。我們住的雖是平房矮屋，可是從房內到堂屋，再到灶房，父親會仔細清理每個角落，清除每處的舊年塵埃，直到纖塵不染。

除夕這天，春聯貼起來，燈籠掛起來，一家人開開心心地吃年夜飯。吃過了飯，父親在院子里放爆竹，膽小的我躲得遠遠的，可捂住耳朵后又忍不住跑到窗前觀看。放完爆竹后，大家便圍坐在一起嗑瓜子、吃花生，一起守歲，父母會給我們姐妹們每人派發壓歲錢，金額雖是一角、兩角的毛票，可都是簇新的。這個時候是家中最溫馨、熱鬧，也是最輕松閑逸的一刻。

正月里，個個人新，個個人閑，娛樂節目也豐富多彩：有搖花船的，有舞龍燈的，有唱麒麟的，鄰里們、親戚們聚在一起，或搓小麻將，或打撲克牌。我們穿著新衣服和新布鞋，一群一群的，兜里揣著拜年得來的炒蠶豆或糖果花生，看挑花擔、舞龍燈，搖花船，跑啊，跳啊，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

一年的好，仿佛都聚到新年里了。天空干凈，大地干凈，低矮的房屋是可親的，家里的小狗是可愛的，甚至掛在檐下的冰凌也是好的，路邊光禿禿的樹也是好的，小鳥在高高的樹上叫得人滿心歡喜。人們遇見，都格外和氣，相互說著祝福的話語。

在那物質與精神生活相對匱乏的年代，新年可以說是一年中最快樂的時候。因為辛勞了一年的人們只有在過新年時才能改善一下伙食，才有空閑玩樂，使平日枯燥單調的生活多一些趣味。一年一度，這樣的快樂對每個人實在也是很需要的。

過年的我們如此興奮，如此快樂，背后卻聽到祖母幽幽的嘆息聲：“唉，日子咋這么快，咋又過年了呢！”年少的我，只覺得疑惑，日子過得快不好嗎？過年這樣開心，奶奶咋不高興呢？這樣的疑惑才一閃，那邊小伙伴又在召喚，我隨即便把祖母的嘆息給忘了。

時光飛梭，而今方才明白，祖母那時候，嘆息的是衰老啊。只是彼時年幼的心，哪里懂得。

一年又一年，時光的手，我們誰也拉不住，那些曾陪伴過我們的快樂如今已隨風飄逝，越來越遠，唯留下記憶。

年，或濃郁，或喜慶，或寂寥，或清淡，終究會過去。過去的就不再來，再來的，又是一個春天。面對易逝的時光，我們能做的，只有珍惜，不荒廢，好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