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搶了他們的飯碗

張軍青

按照當代的說法，我算是“富二代”了。于是，我也掛了個工廠廠長的頭銜。說實在的，我無心打理自己的工廠，幾乎所有的業務都交由助理處理。我喜歡下象棋，已經本末倒置，把下棋當主業，把經營工廠當副業了。至于工廠如何經營，是否盈利，我才不關心呢，反正老爸有的是錢。我對象棋頗有研究，棋藝水平那不是吹的，在本單位已經找不到對手，周邊單位的象棋愛好者也都是我的手下敗將，在整個龍城市象棋界我可以傲視群雄了。本想參加個省市象棋比賽什么的，可惜最近沒有這類賽事。有一陣子，我頗有些獨孤求敗的感覺。

有一天，朋友袁晨給我打電話：“軍青，忙不忙？不忙就立即下來，我就在你的辦公樓下。我給你找到象棋對手了！”龍城市居然還藏有象棋高手，我有了英雄找到用武之地的感覺，立即下樓：“高人在哪里，快領我去拜訪。”

袁晨哈哈一笑，指著他的轎車上的一位老者說：“趙春曉，龍城市春曉廢舊物資回收公司老板。棋藝高超，打遍天下無敵手。”“玩笑，玩笑。”趙老板忙說，“我倒是聽說張老板年少有為，要向張老板請教啊！”“我是小輩，向您學習是應該的。”

袁晨打斷了我們兩個人的客氣：“我辦事回來的路上，遇到了趙老板，就拉上了。走吧，我們去他的棋室。”“趙老板還有專門的棋室？好的，我過去。”轎車開著開著，袁晨突然一個急剎車，把大家都嚇了一跳。怎么回事？

袁晨向轎車旁的一個垃圾箱指了指，只見垃圾箱外散亂地堆放著五六個包裝紙箱子。趙老板明白袁晨的意思，他卻說：“走吧，走吧。”

袁晨說：“撿著吧，雖然不多，兩三塊錢還是值的。”趙老板說：“不能撿。”“怎么還不能撿？”我說，“趙老板，不必不好意思。誰的財富都是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的。”趙老板堅持：“不是不好意思，而是不能撿。”見趙老板堅持，大家也就不再堅持，開車來到趙老板的公司。

看到趙老板的公司，我有些意外，想象中的廢舊物資回收公司都是破敗、散亂的，但這一家不是：棗紅色大理石貼面的兩根大門垛，氣派而時尚；伸縮不銹鋼自動大門，足夠現代；右側大門垛比左側的要高一些，緊連著一面棗紅色大理石墻面，上面刻有“龍城市春曉廢舊物資回收公司”幾個大字，涂著金粉，閃著耀眼的光芒。進到院子里，我竟發現所回收的廢品不是散亂地放在院子里，而是被分門別類地堆放在遠處七八個由玻璃鋼瓦搭建的棚子里。近前是紅磚鋪就的小路，整潔干凈；小路通往辦公室的中間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圓形花園，里面的花草五顏六色，美不勝收。

趙老板，六十歲左右，清癯、干練，留有一撮白胡子，給人一種仙風道骨的感覺。

大家來到一間雅致的客廳，趙老板把我們讓到茶桌前坐下。這個茶桌是由幾百年的老樹根雕琢而成的，莊重、古樸，價格應該不菲。

“我給大家解釋一下路上我為什么不撿廢紙箱吧！不是不好意思，我就是廢舊物資回收公司的老板，不存在丟面子的問題；也不是價值太低，不值得彎腰的問題；我是根本就不能撿—現在社會上有太多撿廢品的，他們就指著這個行當生活，我不能搶他們的飯碗。我是收廢品的，不是撿廢品的。收廢品的就不能去撿廢品。人啊，該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能壞了規矩。就像下棋，你只能‘馬走日，象走田，亂走是不行的。”趙老板一邊跟我們聊著一邊給我們斟茶，茶水倒出的一刻，香味溢滿整個客廳。我本來是無心品茶的，巴不得趙老板趕緊擺上棋具，立即大戰三百回合。可聽完趙老板的話，我忽然大徹大悟。

時局如棋局，棋局如時局。悟透棋局也就看透了時局，看透了時局也就明白了棋局。下棋雖然是一種娛樂，卻能體現精氣神，反映一個人的品德和修為。所謂棋局的勝負，又怎能是棋局本身？與趙老板一番交談，我自愧不如。

喝完茶后，趙老板說：“現在，我們下棋吧。”我連連擺手：“不下了，不下了。我認輸！”